葛巾（下）牡丹无情也动人，何况有情（妖）

葛巾以私蓄解决归途困难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常大用遭遇牡丹花神，葛巾发现他是真诚的，就主动到他房间来幽会，对常生说：“我那里耳目多，不可久留，我瞅空再来。”分手时，她要回水晶如意，说：“这是玉版妹子留下的。”常生问：“玉版是谁？”葛巾说：“是我的叔妹。”又是白衣女郎，又是她的叔妹，当然是一朵白色的牡丹花了。

葛巾走后，她接触的被子、枕头，都染上异香。

从此，葛巾隔两三夜总来一次，常生迷恋她，不想回家。但钱袋空空如也，打算把马卖掉。

葛巾说：“您因为我花光了钱，典掉衣服，我于心何忍？您再把坐骑卖掉，离家一千多里，怎么回去？我有些私蓄，可以拿出来给你添到盘缠里。”常生说：“感谢您的深情，我粉身碎骨也难回报，我用您的钱，还算男子汉吗？”葛巾再三要求常生接受，聪明地说：“算借给你吧。”葛巾拉着常生胳膊到一棵桑树下，指着块石头，说：“转转它！”常生转动石头。葛巾从发髻上拔下金簪，向土里刺了几十下，说，“扒开它！”常生扒开一层土，看到下边有个瓮口。葛巾把手伸到瓮里掏出约五十两银子。

常生说：“够了，不要再拿了。”她不听，又拿出十几锭银子。常生坚决塞回去一半儿，把土重新埋好。这里已经透露出葛巾有神奇色彩了。但是憨厚的或者说有点愚笨的常生，好像就没考虑。

有一天，葛巾对常生说：“近日有些流言蜚语，得好好计划一下。常生说：“我一切听您的，刀锯斧剁也不怕。”葛巾计划和常生逃走河南，让常生先回家，约好两人在洛阳会合。

常生打点行囊回到家乡。他到家时，葛巾的车马已到家门口，巧不巧？这也是神仙的力量。两人登门朝拜父母，跟家人见面。四邻都惊奇常生娶美妻，都来祝贺。不知道她是从山东逃来的。常生担心葛巾私奔的事被发现。

姐妹私奔让常家人财两得

葛巾却特别坦然，说：“我是大户人家女儿，当年卓文君私奔司马相如，卓王孙又能把司马相如怎么着？不用担心。”葛巾看到常大用弟弟常大器，对常大用说：“弟弟有慧根，前程会超过你。如果妹子玉版给弟弟做媳妇，倒算一对佳偶。”常大用开玩笑地请葛巾做媒。

葛巾说：“一定要让玉版来，派两匹马拉辆车，桑姥跑一趟就够了。”常生害怕她们二人逃走的事因此被发现，不敢照办。葛巾立即派车让桑姥去。

几天后，桑姥到了曹州，让车夫停车在路边等着。

她乘夜色进入街巷，等了很长时间，桑姥带了个少女来，上车向洛阳出发。晚上就睡在车里边，五更天再起来赶路。葛巾计算好日子，让大器盛装迎到五十里外，恰好跟桑姥玉版相遇。大器亲自赶马车回来，马上隆重举行婚礼。常家兄弟都得美妇，家境也一天天富起来。

有一天，几十名骑马的强盗闯入常家。全家爬上楼。强盗把楼团团围住。

常生从楼上问强盗：“你们跟我们家有仇吗？”强盗说：“没有。有两件事相求：一是听说两位夫人是世间没有的美人，请赐我们一见；一是我们五十八个人，一人要五百两银子。”说完，就搬木柴堆在楼下，用放火要挟。

家人都吓坏了。葛巾打算和玉版下楼，常氏兄弟制止，她们不听。二人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往楼下走，还有三级台阶没到底，二人站住，对强盗说：“我姐妹是天上仙女，暂时到尘世，怎会怕强盗？想赐给你们一万两银子，只怕你们不敢接受。”强盗向二人磕头，连连说“不敢不敢”。

强盗劫楼反衬花神从容

二姐妹打算退回楼上，一个强盗说：“这是骗人把戏！”葛巾听了，回身站住，说：“想做什么？赶紧打主意，还不算晚。”强盗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出一句话。姐妹二人从容上楼，强盗仰着脖子看她们上楼，直到看不见，才一轰而散。

葛巾对常大用，既不问他的门第，也不问他的财产，一个连衣服和马都卖掉的人，能有多少财产？

也不问，你的家住在什么地方？只要证明你对我是真情的，是痴情的，葛巾就迈出果敢的一步，先是以身相许，后是毅然私奔。还向常生赠送银子，还把妹妹许配给常生的弟弟。

常大用遇到葛巾，真是无处不美，无处不善，无处不顺，人财两得，赏心悦目。连入室抢劫的强盗都在仙女一样的常家美妇跟前退避三舍。然而......常大用本人却出问题了。什么问题？猜疑。

过了两年，姐妹各生了一个儿子，自己说出来：“我们姓魏，母亲受封曹国夫人。”常生怀疑：曹州没听到有姓魏的大户人家呀！再说，大户人家连丢了两个女儿，为什么从来不追问？

常生找了个理由再到曹州去，到处寻访，名门望族没姓魏的。他住到上次住过的士绅家，忽然看到墙上有赠曹国夫人诗，就询问主人：曹国夫人在哪里？主人领他走到一株房檐高的牡丹前，说：“这就是曹国夫人。”常生惊讶地问：“牡丹花为什么叫‘曹国夫人’”？主人说：“这个花在曹州牡丹数第一，大家给取了这个封号。”常生问：“这个牡丹什么花色？”主人回答：“是葛巾紫色。”常大用明白了，也害怕了。他怀疑妻子是花妖。

曹国夫人诗揭开牡丹身份

回到家，不敢直接跟妻子对质，只叙述他在曹州如何看到赠“曹国夫人”的诗，观察妻子的反应。

葛巾，风姿绰约、温柔善良、眼里揉不下砂子的牡丹仙子一听，皱起眉头，变了脸色，马上招呼玉版，两人抱着儿子过来，对常生说：“三年前，感谢你对我的思念，我献身报答。现在你猜疑我，怎么可以继续相聚！”葛巾和玉版远远将怀里的儿子掷出去，儿子堕到地上就消失了。常生惊愕地再看时，葛巾玉版都不见了。他悔恨极了。几天后，儿子坠落的地方长出两株牡丹，一夜之间长一尺多高，当年开花，一株紫色，一株白色。花朵像茶盘大小，艳美异常。再过几年，两株牡丹更加茂密，长成树丛，分株移种，又变出新品种，没人能认识花的名字。

从此，洛阳牡丹甲天下。

《葛巾》和《香玉》有对应关系。黄生爱牡丹，对牡丹花，爱；变花妖，仍爱；成了花鬼，更爱。

黄生是爱情“达人”。常大用喜欢牡丹花，喜欢美丽的葛巾，等到明白葛巾就是牡丹，二美合一，双美兼得，踏破铁鞋上哪儿找这样的美事？

常大用非但不庆幸傻人有傻福，倒杞人忧天，语含猜忌。温柔善良的花妖葛巾决然离去！常大用不是脑袋进了水，不是脑袋给门夹了，就是脑袋缺根弦，有这么好的花妖，比普通人美，比普通人善，比普通人好，比普通人能让家业昌盛、子孙绵延，这样的妻子，你就是在人世间打着灯笼哪儿找？你就让她是妖，就接受她是花妖，就偏偏喜欢她是花妖，就永远爱她这个花妖，有什么不好？偏要猜疑，闹了个玉碎香销。

丈夫猜疑毁掉美满生活

常大用像个最不称职的演员，愚蠢，穿帮，不开窍，把一部本来花好月圆、娇妻佳儿的大团圆喜剧，演成了妻离子散、鸡飞蛋打的悲剧。其实，现实生活中像常大用这样的人，经常可以遇到。

本来是非常美满的结合，偏偏不珍惜好不容易到手的真爱，偏偏要鸡蛋里挑骨头，偏偏要互相猜忌瞎琢磨，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强盗的劫夺都不能抢走花神夫人，丈夫的猜忌却失去了花神夫人和传宗接代的儿子。常大用，有什么用？一点儿用也没有，该叫“常无用”！

这个故事说明，爱情生活中最珍贵的是什么？是美丽？是富有？是狂热的迷恋？都不是。是互相信任，是相爱不疑。这，就是紫牡丹葛巾的爱情悲剧给我们的启示。

《葛巾》这个小说，既善于写人物，也善于构思情节，语言还特别优美，这个小说跌宕起伏，千回百转，写常大用遇葛巾的心情，先是思念，又是自悔孟浪，后又转惧为想，憔悴欲死；写葛巾的聪慧，明明是她对常大用钟情，却似乎恶作剧地叫桑姥送去“毒药”，这既展示了她的人情美，又展示了她的牡丹花神法术。

两个初恋对象开始是受到桑姥的阻挠，后来受到玉版的“干扰”，所谓“好事多磨”，但是峰回路转。在这些矛盾过程当中，桑姥的富有经验、思虑周详，玉版的开朗、爽快、幽默，又衬托了葛巾的痴情、钟情、雍容、含蓄。强盗的出现，把两位花仙临危不惧、落落大方，写了出来。

《葛巾》与《香玉》照见爱与猜疑

蒲松龄在前边的描写当中，一再用葛巾无处不在的香气暗示她的花神身份，中间用曹国夫人诗暗挑她的花神身份，最后叫葛巾和玉版的儿子落地成花，一紫一白，朵大如盘，完成了淑女向花的转变。这种构思实在太曲折太美妙了。

《葛巾》是写牡丹花神的小说，既像牡丹花那样的美丽香艳，又像牡丹花那样富有诗情画意。

聊斋点评家但明伦认为《葛巾》是聊斋文笔最活的小说：“此篇纯用迷离闪烁、夭矫变化之笔，不唯笔笔转，真句句转，且字字转矣。文忌直，转则曲；文忌弱，转则健；文忌腐，转则新；文忌平，转则峭，文忌散，转则聚；文忌松，转则紧，文忌熟，转则生；文忌板，转则活，文忌硬，转则圆；文忌浅，转则深。......事则反复离奇，文则纵横诡变。”这段话文字比较浅显易懂。

蒲松龄自己怎么看这个小说？异史氏曰：“怀之

专一，鬼神可通，偏反者亦不可谓无情也。少府寂寞，以花当夫人，况真能解语，何必力穷其原哉？惜常生之未达也！”用白话来说就是：“内心怀着坚定不二的志向，鬼神都可以通，那在风中摇动的花儿并不是什么无情之物，白居易当年感到寂寞的时候，以花当夫人，常生的夫人是真正能说话的解语花，何必一定要对她的来历追根究底？可惜常生其人不够旷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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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正是因为对常生“不达”的遗憾，蒲松龄又构思了同样是牡丹花神爱情故事的《香玉》，也是《聊斋志异》顶峰之作。写出了彻底的“达人”黄生，而《香玉》影响了《红楼梦》的宝黛爱情。

蒲松龄真是才大如海，妙笔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