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典館

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61 讲 · 卷九、卷十

胭脂(上)听讼不可以不慎(人)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原讲结构图

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

点击节点可快速定位

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01一见钟情从门前开始02王氏玩笑把私情泄给宿介03绣鞋辗转落到毛大手中04命案发生后鄂生蒙冤05吴南岱先从人物情态生疑
原讲结构图采用本讲真实标题;标题较少时,只从正文的开头、中段和结尾提取阅读落点。它只帮助定位原讲顺序,完整内容仍以老师讲述为准。

一见钟情从门前开始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胭脂》,这个聊斋故事多次搬上舞台和屏幕。梅兰芳大师演出过《牢狱鸳鸯》,电影拍过好几个版本的《胭脂》。

《胭脂》出场角色人各一面,精彩生动,情节一环扣一环曲折有趣。小家女胭脂和鄂秀才一见钟情,本有希望成为爱侣,却因为轻佻的王氏、风流的宿介、凶残的毛大介入,爱的线索变成杀人因由。

案发后,县令不调查研究,一味用刑,错判了案。

知府吴南岱聪明过人,一眼看出鄂秀才李代桃僵,胭脂父亲不可能是他杀的,却没想到桃僵也屈。

最后把案情查明的是真实历史人物、清初大诗人施闰章,他是录取蒲松龄为山东头名秀才的学政,是蒲松龄的恩师。学政施闰章是天才的心理学大师,略施小技,真凶落网。

这个故事奇特就奇特在,爱情是最美丽的感情,却导致凶杀,杀人是最重的罪名,却一再错判,真是奇而又奇,奇中有奇,冤而又冤,冤中有冤。

小说一波一波向前推进,令读者目不暇接。这个故事通常学者们都解释是断案故事,这个故事表面上似乎要说明“听讼不可不慎”的道理,是典型的断案小说,实际上这个故事是真人假事,是蒲松龄根据前人作品虚构的恩师断案故事,小说主旨是颂扬恩师施闰章。前边两个断案的官员都是给他的恩师做铺垫的。

山东东昌府卞某是兽医,女儿胭脂姿容娇艳,父亲珍爱她,想找个读书人结亲,但世家子弟和读书人家瞧不起卞家贫贱,胭脂到结婚年龄还没订婚。卞家对面商人龚某的妻子王氏为人轻佻,喜欢开玩笑,是胭脂闺中聊天秘友。

有一天,两人聊完,王氏送胭脂回家,走到门口,恰好有个青年经过,白衣白帽,人才出众,风度翩翩。胭脂一见似乎有些心动,眼睛不由自主绕着那个青年转。那青年发现,低下头急忙离开。

青年去远了,胭脂还一动不动看着。

王氏窥察到胭脂心思,开玩笑对她说:“以小娘子的才貌,如果跟这个人结亲,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胭脂羞得满脸飞红,含情脉脉,却沉默无言。王氏告诉胭脂:“这是南巷秀才鄂秋隼,是鄂举人的儿子,我跟他做过街坊,认识他。世间男人没人比得了他温柔安婉,现在他穿素服,是死了老婆没满服。小娘子如果对他有意,我捎话给他,让他来提亲、下彩礼。”胭脂一句话也说不出。王氏笑嘻嘻地走了,王氏这是干么?拿胭脂开涮。过了几天,王氏那边一点儿消息也没有,胭脂怀疑王氏没空去向鄂秋隼说媒。又怀疑鄂家是官宦人家后裔,不肯低就自己这样的人家,心情郁闷,病倒在床。

王氏玩笑把私情泄给宿介

恰好王氏来看她,问起她生病原因。胭脂说:“不知道怎么回事?跟嫂子分手后就心里不痛快,活一天算一天,早早晚晚的事了。”王氏趴在胭脂的耳朵边说:“我家男人做买卖还没回来。还没能去跟鄂郎说合你的事,你身体不好,该不是为了这件事吧?”胭脂脸红很久,不说话。

王氏开玩笑说,“都病成这样了,还有什么顾忌?

我先让他今天晚上跟你聚一聚,他难道会不同意吗?”胭脂说:“事情到这地步,我也不能怕羞了。他只要不嫌我们家贫贱,就请派媒人来,我的病肯定就好了。想无媒私约,绝对不行。”高尔基说过,文学是人学。写小说一定要贴着人物写。人物是小说描写中心,其他的故事,环境,都是附着在人物身上的。

《胭脂》开头出来三个人物,个性鲜明,胭脂是美丽的小家碧玉,父亲想把她嫁到读书人家,却因为他是牛医,被人看不起,一直没有世族来求婚。胭脂看到人物出众的鄂秀才先是“意似动”,接着“秋波萦转之”倾慕之情毕露,鄂生走远,她还“凝眺”,眼巴巴看。这些动作就把市民家庭少女盼望嫁个读书郎君的心情写活了。

当王氏要给他们牵线时,她面红耳赤不作一语,默认。鄂生发现胭脂盯着自己看时,赶紧低着头快步走过,鄂秀才自珍自重,一个动作就出来了。

王氏轻佻,发现姑娘对小伙子钟情,就开涮,她要给牵线不过说说而已,害得胭脂病倒,更说明纯洁的少女陷入情网不能自拔,而油滑的王氏再次戏弄她,要让鄂生来私会。

冒名夜访夺走一只绣鞋

胭脂明确表示:明媒正娶可以,私会不行。一个品德端正的少女,一个轻薄无行的少妇,对比鲜明地刻画出来。这是第一个情节波澜。接着轻佻的王氏引出了放荡的宿介,引来了第二个情节波澜,冒名顶替的情郎。

王氏做姑娘时就跟邻居书生宿介私通,她出嫁后,丈夫外出,宿介就来鸳梦重温。这天夜里宿介来了,王氏把胭脂迷上鄂秋隼的事说给宿介听,开玩笑地让宿介把胭脂的意思转达给鄂秋隼。

宿介早就知道胭脂漂亮,听了王氏的话后觉得有机可乘。跟王氏商量,怕她妒嫉,假装闲聊,问胭脂家什么布局?胭脂住哪一间?第二天晚上,宿介爬墙来到胭脂住的房间,用手指敲窗子,里边问:哪个?宿介说:“我是鄂秋隼。”胭脂说:“我想念公子,为夫妻百年之好,不为一夜恩情。

公子如果真爱我,请尽快派媒人来,想无媒私合,我不敢从命。”胭脂表现高洁。

宿介假装答应,苦苦哀求握一握胭脂美丽的小手。

胭脂不忍心拒绝,支撑病体起来开门。宿介立即钻进门抱住胭脂要跟她上床。胭脂病体奄奄,用上全身力气推宿介,倒到地上,气喘吁吁,宿介仍然往床上拖。

胭脂说:“哪儿来的恶少?必定不是鄂郎,鄂郎温和驯良,知道我为他病了,会对我十分怜惜,怎能狂暴成这样?再不住手,我就喊,败坏了你我名声,对谁也没好处!”宿介怕假冒鄂秋隼的事暴露,不敢再强迫胭脂,只是要求胭脂同意以后跟他相会。胭脂指定:你来迎娶那天是相会日子。宿介纠缠不休,胭脂只好说等病好了再说。

宿介要求胭脂给件信物,胭脂不同意,宿介抓住胭脂的脚脱下只绣鞋拿走了。胭脂喊他回来,说:“我的身子已经许给你,还有什么别的可以吝惜的?但只怕你这样做,画虎不成反类狗,给我招来人们的诬蔑和诽谤,现在我贴身东西已经到了你手里,料想你也不肯再还我,你如果负了心,我只有一死!”宿介从胭脂那儿出来,又到王氏家住宿。躺下后还想着从胭脂那儿抢来的绣鞋,悄悄摸衣服,绣鞋不见了。起来点上灯,抖动着衣服仔细找,仍然不见,问王氏有没有看到?王氏不吭声。

绣鞋辗转落到毛大手中

宿介怀疑王氏故意藏起来了。王氏只是神秘地笑着,就是不说藏了还是没藏。宿介隐瞒不住,只好一五一十把到胭脂那里冒名顶替事告诉王氏。

说完了,端着灯到门外到处找,却就是找不到了。

他又懊恼又怨恨,只好回王氏处睡了。早上起来,再沿着来路寻找,仍然没找到。

小说重要导具出现,一只绣花鞋。风流放荡的书生宿介从胭脂手里抢来却丢了,再捡到这只绣鞋的就导致又一个重要的情节波澜,胭脂父亲被杀。

是谁捡到?无赖毛大。

巷里有个毛大,游手好闲,调戏王氏几次没得手,知道王氏跟宿介相好,想捉奸要挟王氏,这天夜里他经过王氏家,摸进王氏院子。刚走到窗外,脚上踏着个软东西,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块巾帕包着只绣鞋。

他趴在王氏窗上,把宿介说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毛大高兴极了,也不去讹诈王氏,觉得有了更好的艳遇了。他悄悄抽身出来。过了几个晚上,毛大爬过墙头,到了胭脂家。

宿介能准确到家胭脂的房间,因为他似乎无意地从王氏那儿弄清胭脂家布局。毛大没有这个条件,而且他是个粗疏莽汉,他误跑到胭脂父亲房间。

卞老头从窗上看到男人影子,观察这人像是找胭脂,非常生气。拿把刀从房间冲出来。

毛大回头就跑。正想爬上墙头,卞老头已追到跟前,毛大回身夺下卞老头手里的刀。卞老太太也起来大声呼叫,毛大跑不了,把老头杀了。胭脂的病刚好一点儿,听到院子里吵吵闹闹,才从床上起来,点灯一照,父亲脑袋被砍破。

原课所附《胭脂(上)听讼不可以不慎》插图

墙下边找到那只绣鞋。母亲看出鞋是胭脂的。逼问怎么回事?胭脂边哭,边把前前后后的事告诉母亲。她不忍心连累王氏,只说鄂生是自己主动来的。

天亮后,卞家到县衙告发。知县把鄂生抓了起来。

鄂生为人谨慎,不善于说话,见到客人还羞怯得像个孩子。被抓时几乎吓死。到了公堂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浑身发抖。

命案发生后鄂生蒙冤

知县越发相信,人就是他杀的。对他滥施酷刑。

鄂生痛得受不了,只好承认杀人罪名。等到鄂生被押解到府里提审时,问案时的拷打跟县里一个样儿。

鄂生冤气塞胸口,每次想跟胭脂对质,胭脂总对他百般谩骂、指责,他张口结舌,不能为自己辩解,被问成死罪。经过好几个官员审案,都没有第二种说法。这个没有名字的县官,不调查,不询问,只知用刑,典型酷吏。

冤案首先是由幼稚的胭脂造成,她已经发现来到她房间的人不像温文尔雅的鄂生,却又天真地认定拿走她绣鞋的就是鄂生,杀父凶手也必然是鄂生。

一只绣鞋发挥了巨大的情节结撰作用,引出一个又一个的误会和巧合,造成一浪高过一浪的矛盾冲突。而且由于胭脂太单纯太善良,不忍心因为自己的事牵涉闺中密友王氏,所以她向审案官员隐瞒了重要的案情,重要的人证王氏,也就没有牵出王氏背后的宿介。

案子让济南府复审。济南知府年轻有为的吴南岱一看到鄂生,就断定他不会杀人,暗地里派人慢慢私下向鄂生了解情况,把所有内情了解到。吴公越发认为鄂生是冤枉的。

吴南岱翻来覆去想了几天,开堂问案。先问胭脂:“你跟鄂生订约后,有知道的人吗?”胭脂说“没有。”“你遇到鄂生时,旁边有其他人吗?”“没有。”吴知府叫来鄂生,用温和语言安慰他,让他说实话。鄂生说:“我曾经路过这女子门口,看到我过去的邻居王氏跟她从里边出来,我马上就回避了。除了这一次相遇,我并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吴知府训斥胭脂:“你刚才说你跟他相遇时旁边没有人,怎么会有邻居妇人?”给胭脂用刑。

胭脂害怕了,说:“虽然有王氏,但是和她实在没有什么关系。”吴知府命令把王氏抓来。王氏是解开冤情的死结。吴知府一下子抓住了关键。

王氏抓到。吴知府禁止不让她跟胭脂见面,升堂审问王氏:“杀人的是哪个?”王氏回答:“我不知道。”吴知府骗王氏说:“胭脂说,杀卞某的是哪个,你都知道,你为什么隐瞒?”王氏叫了起来,说:“冤枉!那淫丫头自己想男人了,我虽然有要给她做媒的话,只不过是跟她开开玩笑。她自己把奸夫引到自家院子,我怎么能知道?”吴知府细细一问,王氏说出她前后两次跟胭脂开玩笑时说的话。

吴南岱先从人物情态生疑

吴知府把胭脂叫上公堂,生气地问:“你说王氏并不知情,现在她怎么自己供出她要替你和鄂生撮合的事?”胭脂哭着说:“我自己不肖,害得老父亲惨死,这官司不知道打到哪一年才能结案,再连累他人,我实在不忍心。”吴知府问王氏:“你们开玩笑以后,你可曾告诉他人?”王氏说:“没有。”吴知府生气地说:“两口子睡在床上,什么话都说,怎么你说没有?”王氏供认:“我丈夫出外做生意,很长时间没回来了。”吴知府说:“虽然是这样,凡拿人开玩笑的人,总笑话他人的愚蠢,炫耀自己聪明,你倒一句话也不跟别人说,你是想欺骗谁?”吴知府审王氏,问得好,推理亦好。王氏仍然不说。吴知府下令把王氏的十指夹起来。王氏不得已,供述:“我跟宿介说过。”吴知府命令:“释放鄂生,逮捕宿介。”宿介被抓到后,自己供述:对胭脂发生的惨案一无所知。吴知府说:“宿妓者必无良士!”“嫖妓的人必定不是好读书人!” 这样的判断就武断了,有风流韵事的人不一定会杀人,何况王氏并非“妓”。

知府下令对宿介严刑逼供。宿介供述说:“我想去欺骗胭脂是真事,自从我丢掉从她手里骗来的绣鞋之后,没敢再去。杀人的事,实在不知情。”吴知府生气地说:“逾墙者何所不至!”“爬墙头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这就越发武断了,像宿介这样的读书人会为了美色爬墙头,但爬墙头跟杀人没有必然联系。知府又对宿介用刑。宿介受不了严刑拷打,承认卞老头是他杀的。宿介的供状报到上边,人人称赞吴知府的案断得神仙一般。

宿介只能伸着脖子等待秋天杀头了。

俊美的秀才鄂生明明是无辜的,却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甚至没想法给自己申冤。风流放荡的宿介却有一定的社会经验。他知道绝处求生。他怎么样挽回这个铁案呢?

本讲关联原典

  • 《臙脂》尚未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