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奉雉（下）金盆玉碗贮狗屎（人）

仙中一夜回到百年以后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继续讲《贾奉雉》。

才气出众而总是考不中举人的贾奉雉，在奇人郎秀才的运作下，用朽烂的文章金榜题名，考中后，他“阅旧稿，一读一汗。读竟，重衣尽湿。”他认为写出这样的狗屁文章，实在没脸见天下人，惭愧之极，自己说是“金盆玉碗盛狗矢”，决心遁迹山林，与世长绝。

郎秀才带他进入仙境，他感受到内心澄净，似乎脏腑条条可数，可是，他妻子来了，肯定是仙人摄他妻子来考验他是否真的断绝红尘，结果贾奉雉因为夫妻恩爱，被仙翁气愤地轰出来。

贾奉雉在仙界过一夜回归家门，看到的是，“房垣零落，旧景全非。”仙中一夜，世上百年，几辈子都过去了。他的妻子沉睡百年刚醒过来，破败的家里是他的孙子。

贾奉雉对向他介绍情况的老者说，贾奉雉就是我。

老头大惊，跑去告诉贾家的人。这时贾奉雉的长孙已死了，第二个孙子贾祥已五十几岁。因为贾奉雉模样太年轻，怀疑有诈。等贾奉雉妻子出来，才认出确实是贾奉雉。

贾夫人眼含泪水，喊贾奉雉跟自己回家。这对年轻的祖父祖母暂时住在孙子的房子里。贾家大大小小，男男女女一齐跑来看。这帮人都是贾奉雉的曾孙、玄孙，一概是不读书、没知识的粗笨人物。长孙媳吴氏打了酒，端些粗劣饭菜来，又让小儿子把房间腾出来让太公太婆住。

贾奉雉进了曾孙的房间，烧柴草的烟火气，孩子的屎尿味，臭气熏天。住了几天，他又懊丧又惋惜，没法忍耐。我们贾家怎么能成这个样子？既没有文化也没有教养更没有金钱。两个孙子轮流给他们供给饮食，做的饭口味极差。

贫困迫使他重拾旧业

村人因为贾奉雉隔了百年从神仙洞府回来，天天有人请他喝酒。不能参加宴会的贾夫人常吃不饱。

贾祥对贾奉雉的供应渐渐减少，对他们很不客气。

贾奉雉带着妻子离开，在东边村子教书，他对妻子说：“我后悔这次返回家乡，但没法挽回了。

不得已，我还是再捡起八股举业吧，只要我不讲廉耻，富贵其实不难得到。”这一年，贾奉雉进县学读书。县令欣赏他写的文章，送给他许多银子，贾家日子渐渐宽裕。贾祥也来跟祖父套近乎。贾奉雉把贾祥叫到家里，算算他回来后在贾祥家的花费，拿出银子补偿贾祥，把他轰走，告诉他再也不要来。

贾奉雉自从从神仙洞府回来，心思愈加明明明白，世事越发看得清清楚楚。功名富贵，不就是那么回事？只要放低身段，还能拿不到手？没多久，他先中举人，后中进士。又过几年，以御史头衔巡查浙东和浙西，声名赫赫。家里歌舞楼台，盛极一时。

研究者常津津乐道贾奉雉考中后的愧悔和撒手而去，特别喜欢引用“金盆玉碗盛狗屎”。贾奉雉的极度愤懑表现了正直知识分子的清高、守洁、纯良，对于创造《聊斋志异》最有神采的书生形象，毫无疑义是至关重要的一笔。

但研究者常常忽略对贾奉雉返回人间后再求功名的剖析。贾奉雉重新搞金盆玉碗盛狗屎的文章而且做上大官，才是蒲松龄对“书生主体”的完满建构，才是对知识分子命运的更深入思考，才是对科举这一现实秩序的荒谬性的更深刻、更耐人寻味的描写。

为什么这样说？从仙境回来的贾奉雉亲眼看到了贾家的彻底败落：两孙穷困，房舍拆毁；晚辈个个陋劣少文；想住？“苦无房舍”；想吃？吃糠咽菜。入山前贾奉雉尚可温饱，归来后无立椎地，吃孙辈嗟来之食。

再次高中暴露制度戕害

微贱是理想的敌人，穷困是意志的磨床。心高气傲的贾奉雉“不得已，复理旧业。”所谓“旧业”，不言而喻，“金盆玉碗盛狗矢”的举业。

为什么贾奉雉入山前以写狗矢文章为羞，归家后却自动捡起“旧业”？源于封建时代读书人既定的价值观念和不可救药的家族使命感。读书人以光宗耀祖为不可推缷的使命，而想光宗耀祖只有金榜题名。

贾奉雉坚持高洁追求给家族带来什么？穷困和微贱，还有因为穷困和微贱导致亲人间疏远和势利眼。任何时代任何国家，世俗名利和精神守望都不可能兼而有之，坚持人格操守常常要跟物质利益背道而驰，就像柏拉图所说：“伟大的事物，都是危险的事物。”秉性高洁的贾奉雉终于说出了这样的话：“若心无愧耻，富贵不难致也。”多么深刻，这是“过来人”的椎心之论。为光宗耀祖必求富贵求功名，而求功名就不得不放弃做人的基本原则，放弃写文的基本章法。

小说原文写到：“ 贾自山中归，心思益明澈。”“明澈”是何含义？看得更明白，想得更彻底，看透了，看穿了，世事洞明了。贾奉雉大彻大悟，学会了“智慧的生存”，更确切地说“取巧式生存”，他违心地向“功名”这个地狱进发，向“功名”这张魔鬼的床走去，很快取得成功，“捷进士第”，做上大官。

聊斋点评家冯镇峦调侃：“捷进士第者仍前不可对人之文耶？抑百年来文风大变，另换主司尽不愧科名之文耶？我欲问之。”贾奉雉再次捡起狗矢之文求功名，说明正直知识分子不得不降低自己，不得不适应社会要求，说明科举制度对知识分子灵魂的戕害何等触目惊心！

宦海与家族把富贵变成地狱

接着，贾奉雉还得再次归隐，为什么？他受不了官场黑暗。贾奉雉为人耿直，不买权贵的帐，达官贵人想中伤他，贾奉雉几次给皇帝上表恳求退休，没得到皇帝恩准。

不久，出事了。贾祥六个儿子都是无赖之辈，贾奉雉瞧不上，也从来不跟他们来往。但这几个曾孙借着贾奉雉的势力在家乡作威作福。霸占百姓的田地、房屋，家乡的人都把贾家子弟看成祸害。

某乙刚娶个新媳妇，贾祥二儿子强抢来做妾，某乙本是狡诈之徒，乡里人一起凑钱帮他打官司，他告到京城。朝廷大臣纷纷向皇帝奏本弹劾贾奉雉。贾奉雉没办法洗清自己，给抓到监狱里几年。

贾祥和他二儿子都死到监狱里，贾奉雉被皇帝下令充军辽阳。

贾奉雉说：“十几年富贵，还不如一个梦长久。

现在才知道，富贵荣华，都无异于地狱的境界，我真后悔比刘晨、阮肇多造了一重冤孽。”贾奉雉夫妻被衙役押解，在路上走了几天，到达海岸，远远看到有只巨船过来，船上鼓乐大作，随从像天神。船靠近，有个人出舱，笑着请御史过船休息。贾奉雉一看来人，又惊又喜，纵身跳到那条船上，押解他的衙役不敢制止。贾夫人急忙跑来想跟他一起走，船已开远了。

夫人气愤地跳到海里，船上有人放下条白练，把她引到船上。押解贾奉雉的衙役让自己船赶紧追赶，一边追一边叫，只听到那条船上鼓乐声响如雷，跟大海的波涛相依相伴，瞬息之间，无影无踪。跟随贾奉雉的仆人认出来，那条船上的人，就是郎秀才。

第二次归隐终于脱离尘网

贾奉雉两次寻仙，第一次去了深山洞府，第二次上了鼓乐大作的巨舟。按照传统说法，六根俱净的人才能羽化登仙，那么可以说，登入仙界实际也像进入地狱一样，进入这个入口必须放弃一切红尘享受，一切红尘感情。

《红楼梦》“好了歌”：“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贾奉雉恰好是看重夫妇恩爱的人。当他进入仙境后，美人登榻，他“瞑然不少动”，警惕自己：“此皆师相试之幻术也”，说明他是个慎独的正人君子。一旦知道来人是心爱的妻子，贾奉雉就义无反顾回复成红尘中人。

小说里的“鼠子动矣”情节是贾奉雉夫妇相狎的暗语，也是富有谐趣的、生活化细节。这个极微小的细节画出贾奉雉夫妇的恩爱和谐。有人喜欢把男女情爱感受形容为“欲仙欲死”，在贾奉雉身上，虚无飘渺的“仙”遇到尘世实实在在的“仙”，不堪一击，土崩瓦解。

他被判为“情缘未断”复返人世。贾奉雉再次寻仙，仙人却主动帮助夫妇团聚。这令人难以理解，难道仙境又接受凡俗感情夫妇恩爱了？

进山下海成仙是古代小说人物遁离现实的常有结局。

成仙到底该什么样儿？一百个作家有一百种写法，贾奉雉进深山后的感觉是：食物甘而易饱；房屋清香满室；脏腑“脈络皆可指数”；吃人猛虎像家猫一样卧在檐下......原来，仙人也要吃饭，不过香甜而已；仙人也要住宿，不过舒服而已；仙人也有五脏六腑，不过条畅而已；仙人也有宠物，不过是猛虎而已......成仙不过如此。

再加上夫妇同入仙境，仙境岂不成了人世的再造？

不错，仙境正是蒲松龄对人间的再造，是蒲松龄的乌托邦；是蒲松龄逃避现实的桃花源；是蒲松龄自欺欺人的法宝；是蒲松龄解决根本没法解决问题的遁辞。

两次寻仙写完整个书生命运

法国大哲学家卢梭有个著名的论点：“生活在别处”。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用来做自己的小说名。有人解释“生活在别处”是生活在别人的话语里，生活在别人的问题里。

其实“生活在别处”对于中国作家来说中，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命题。作家喜欢探讨并希望解决这个难题。当作家们遇到困难，遇到问题又不能解决时，当他们梦醒了没有出路时，他们就生活在别处，生活在仙界，生活在鬼界，生活在妖界。

和叶生、王子安、司文郎、于去恶相比，《贾奉雉》是蒲松龄科举题材巅峰之作。《贾奉雉》描绘了在出、处、仙、凡间徘徊挣扎的读书人。写出在科举取士制度下正直知识分子无路可走的痛苦。

贾奉雉是现实人物，是负荷着蒲松龄式书生理想、追求、困惑、失意的人物，是歧路亡羊、荷戟彷徨、上下求索的人物。

而郎生是幻想的人物，是指点迷津的角色，智慧的象征，理念的象征。

贾奉雉和郎生其实是源于蒲松龄思想矛盾的两个方面。蒲松龄将现实生活的苦闷衍化为文学形象贾奉雉，把对生活的了悟升华幻化为郎生。法国作家福楼拜曾说：“包法利夫人就是我。”蒲松龄则可以说：贾奉雉和郎秀才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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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讲过了那么多的神鬼狐妖，难道蒲松龄对人间故事兴趣不大？其实不是，我们下次讲的就是一个人间故事而且是断案故事，蒲松龄的恩师巧妙地断了一桩冤案。京剧大师梅兰芳曾经演过从《胭脂》改编的《牢狱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