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夫人 所凭者在福命，所信者在腹心（鬼）

人鬼合作开启商业故事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个非常特别的聊斋篇目《刘夫人》。

它写的是女鬼和人的交往，但跟一般人鬼恋故事完全不同，这是个人鬼合作共同经商创业的特殊故事，人鬼同心，其利断金。蒲松龄给传统鬼故事增添了近代文明色彩，甚至写出了现代商业社会近似投资控股的经营模式。是不是太有趣太好玩也太超前了？跟一般纯洁文弱的鬼少女与阳世间青年书生恋爱的故事不同，《刘夫人》成功地创造了历经沧桑、成熟老练、智谋过人的“女鬼强人”形象。

封建社会女性是“第二性”，在家庭中处于次要地位，支撑家庭的是男性。刘夫人是鬼，却担负起人世间男子才能担当的责任，她运用超强智力能力帮助不争气的后代兴旺家业。既然孙子都像猫头鹰和劣马一样或没能力或品质很差，刘夫人怎么帮他们发财致富至少给他们提供生存条件？

老女鬼慧眼识人，她选择一个忠实可靠的凡间书生，把自己的钱交给这个书生去创业。

他们之间怎么交往？女鬼说“所凭者在福命，所信者在腹心。”我们靠的是人的福气和命运，依托的是可以依靠的心腹之人。这两句话是人际交往的至理名言。虽然是个鬼故事，却蕴藏着许多人世重要哲理。

这个人鬼故事比较长，我们把它分成几个环节看。

第一个环节：人鬼合作经商的开始。小说男主角姓廉，廉洁的廉，这个姓可不是蒲松龄随便叫他姓的。这是按他的品性给的，就像叶生姓树叶的叶，其实是冤孽的孽。廉生是彰德人，属于河南安阳。廉生有一天迷了路，到一家借宿，接待他的是四十多岁有大家风度的刘夫人，见面就直呼其姓说廉公子到了。这说明夫人有特异功能，预先知道廉生会来，更确切地说，她是鬼，是她引导廉生来的。

刘夫人选中可靠的廉生

她为什么要引导廉生到自己宅院其实是坟墓来？

她在酒席上说，他的丈夫早就死了，她独自呆在荒郊野岭，其实暗含她也早就死了，呆在坟墓里。

她虽然有两个亲孙子，但不是败家子就是无用之才，她希望廉生代替她经商，分点余利。她告诉廉生的两句很重要，一句是你秉性忠厚可靠，我才跟你见面，而且，你现在跟我无什么瓜葛却是三生骨肉，这里暗藏一个未来情节，廉生会成她的外孙女婿。

另一句话是：你学着做买卖胜过你读书读不出效果。刘夫人说：“薄藏数金，欲倩公子持泛江湖，分其赢余，亦胜案头萤枯死也。”我有点藏银，想请公子拿着做买卖，我分点利息，你也胜过读书得不到功名最后郁郁而死。 刘夫人的话“案头萤枯死”引用杜甫诗的典故：“穷巷悄然车马绝，案头干死读书萤。”接着，刘夫人交给廉生八百两银子，帮他定个姓伍的诚实可靠仆人，帮助廉生经商，让家人备马，送廉生出去，约定腊月底恭候为廉生洗尘。这一段有什么重要信息？第一，可怜天下祖母心，已经死了的刘夫人，为了帮助孙子能活下去，与活人合作经商。第二，廉生将来会和刘夫人成为三生骨肉，近亲。第二，送银子出来的马，是马，但是鬼马，它将来会有故事。

第二个环节：刘夫人运筹帷幄，廉生经商致富。

廉生本来是读书人不会经商，他按刘夫人提示，找姓伍的做帮手，岁末赚得三倍利息，因为主要都是靠姓伍的经商，廉生想多给伍某些钱，把钱分摊在日常开支上，记到账本上。年底，他拿着账本向刘夫人汇报，刘夫人根本不看他的账本，却告诉廉生所有开支，包括多给伍某人的钱，我这儿都有记录。神奇不神奇？自然是鬼的法术了。

运筹帷幄让经商获利

而纯朴的廉生仍然没发现刘夫人跟凡人不一样，身份特殊。刘夫人叫廉生远行经商，告诉他：你此行可以获得万两银子利息，而且得到所谓“西施”做贤内助。廉生果然经商得重利，还当上盐商，渐渐把经商的事交给伍某人，自己读书自娱。

更神奇的是，恰好朝廷要从民间选美女分送守卫边疆的将领，民间有女儿的匆忙把女儿送出嫁人，廉生在湖南桃园偶然住到朋友家，有个姓慕的送来妹妹给他做妻子。是个佳妙无双美女。

聊起来之后，知道慕家原来也是彰德人，母亲的娘家原来是世族 ，外祖父叫刘晖若，听说外祖家有两个孙子。廉生知道彰德郡北有个叫刘荆卿的是个读书人，不知道是不是他外祖的孙子。慕生对廉生说，他打算把父母的棺材归葬故乡，因为没钱，没办成。廉生立即爽快地表示，他帮助移葬。

这段人物关系出来多，其实线索很清楚：慕生就是刘夫人的亲外孙，他送来的妹妹是刘夫人的亲外孙女，他们的母亲是刘夫人的亲生女儿，而廉生知道的刘荆卿正是刘夫人说的不成器的孙子之一。这样一来，廉生就成了刘夫人的外孙女婿了，三生骨肉。廉生和慕家兄弟载着岳父母的遗骸回彰德安葬，带着经商得到的钱见刘夫人，刘夫人迎接他说：“陶朱公载得西子来矣，前日为客，今日吾甥婿也。”廉生服其先知，问：您跟我岳母什么关系？刘夫人告诉他别问，以后自然知道。然后，把获得的利息分成五份，给廉生三份，自己取两份。她告诉廉生，我留银子没用。我分这五分之二的银子是给我的孙子用的。接着，嘱托廉生：“吾家零落，宅中乔木，被人伐作薪。孙子去此颇远，门户萧条，烦公子一营办之。”我家败落，院子里的大树被人做烧柴，孙子离这很远，门户萧条，麻烦公子给收拾一下。

婚姻线揭开亲属关系

廉生坚持只收一半的银子，刘夫人硬塞给他，送他出门。廉生回头一看，哪儿有什么房屋？原来是一个非常破败的坟墓。他知道自己遇到的刘夫人，就是妻子外祖母的鬼魂。外祖母托他经商要帮助自己的嫡孙。廉生赎回刘家的一顷墓田，种上很多树。把刘夫人的坟墓修建得非常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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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夫人是鬼，却担负起人世间男子才能担当的责任，她运用超强能力帮助“非鸱鸮即驽骀”的后代兴旺家业。她未卜先知，洞察一切，料事如神，是鬼的特点。她深谙人情物理，善于识别人才、使用人才，宽以待人，擅长管理，是人的特点。

鬼性激发人性张扬，聊斋点评家谓之“世情惓惓，鬼亦犹人”。刘夫人像在大帐里摇羽毛扇的诸葛亮，指点着廉生商海冲浪，一浪高过一浪。

男主角廉生其实是听从刘夫人指挥棒在台前表演者，他以“廉”为姓，蒲松龄显然想颂扬人与人交往中廉隅自律、洁身自好的品格，所谓“鬼借人谋，人资鬼力，虽云福命，亦由至性纯笃所致耳”。蒲松龄还借刘夫人的嘴说明做一个成功的商人，“胜案头萤枯死”，这是蒲松龄人生蹉跌得出的经验，也跟他父亲的经历有关。

刘夫人这个形象的出现，廉生和刘夫人合作，弃儒经商取得巨额财富，这个故事，已经有了近代文明、近代商业经营和思维的特点，刘夫人像董事长，廉生像总经理，伍管家像总经理助理。他们联手在商品经济大潮劈波斩浪，取得财富，实现人生价值，再按照出资方和运营方的合理比例来分红，这是一种新颖的思维方式，也顺便给聊斋人物画卷增添了一位虽然早就死了，却关心后代儿孙的可怜天下祖母心女鬼形象，还是擅长识别人才、运筹帷幄的女强人。

财富回到应得的后人手中

第三个环节，刘夫人后辈受益于鬼祖母。

按说，写到这个地方，人物塑造成功，小说可以算成功了。但聊斋短篇小说的精雕细琢还没完成，蒲松龄写小说，结构总会像一张细密的网，无一处无来历，无一处无照应，上接下联，纲举目张。

刘夫人不是一开始就告诉廉生自己的孙子不成器，她用的语言是“非鸱鸮即驽骀”，这两个孙子如何是鸱鸮，也就是猫头鹰那样的恶鸟，品质恶劣；如何是驽骀，也就是劣马，无能。小说还得交待。

刘夫人有两个孙子，长孙是刘荆卿，是个没多大能力但还算老实的读书人，大概就是刘夫人认为的驽骀，既负不了重也走不了远路的劣马；次孙刘玉卿赌博无赖，是刘夫人认为的鸱鸮恶鸟。这兄弟二人因为廉生修了自己家的祖坟来感谢他，廉生送给他们不少钱，廉生为人不是忠厚老实吗？

他渐渐跟兄弟二人谈起自己如何经商的事。

玉卿知道祖母跟廉生分钱的事，推测祖母的坟墓里边肯定有不少银子，就跟赌徒合伙盗自己祖母的墓，打开棺材露出祖母遗骨，结果没发现银子，真是不肖子孙。廉生知道妻子外祖母的墓被盗，跟荆卿一起去看，进入墓中，看到刘夫人分的那两份银子白晃晃都堆在那里，那可是几千两银子，但玉卿来一点也看不到。荆卿想和廉生二一添作五，廉生说这是夫人本来就要留给你的。

伏笔收束成廉与贪的判词

荆卿把银子运回家，再向官府告发盗墓事，追查的结果是玉卿主使，官府判他极刑，荆卿代他求情免了死刑。廉生和荆卿联合修墓修得更壮观。

而玉卿继续赌博，廉生和荆卿经常资助他，仍然不够他赌博用。有一天晚上，强盗进廉生家勒索，要廉生把银子交出来。廉生藏的银子都是一千五百两一锭，强盗取了两锭，用廉生家的马运走，还叫廉生把他们送出村，村人鼓噪捉贼，强盗跑了，银子丢在路边，马已经倒地变成灰烬，原来这马是鬼马。

最后追查的结果强盗一伙又是玉卿主使。怎么露馅的？却因为他的一念之善，强盗进廉生家后，有个强盗想强暴廉生的妻子，被另一个戴面具的强盗气愤地大声制止，廉生听声音像是玉卿，而玉卿是在保护自己的亲表妹不受污辱。追捕的结果是玉卿被抓，死到监狱，廉生经常救助玉卿的妻儿。

小说最后的情节把鬼祖母、鬼外祖母的谜底一一揭开。把前因后果，把刘夫人良苦用心全部揭晓。

刘夫人创业挣下的金钱通过廉生交给长孙荆卿，他虽然驽骀虽然无用，尚可守门户。也和开头刘夫人的话相呼应，两个孙子“非鸱鸮即驽骀”。

两个孙子皆贫，一个是驽骀没有能力，一个是鸱鸮赌博无赖。

开头刘夫人让仆人把马留在廉生处，这是伏笔，马是阴世来的。最后起的作用，是以鬼马身份保护刘夫人留给廉生的银子。小说真是草蛇灰线，伏线千里，细针密线，前后呼应，一丝不乱，一

丝不差。这个小说最后没有异史氏曰，但蒲松龄

出面发表几句评论：“呜呼，‘贪’之点画形象，甚近乎‘贫’，如玉卿者，可以鉴矣！”蒲松龄想说的是这样一个道理：廉能致富，贪必致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