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58 讲 · 卷九、卷十
素秋(下)书中蛀虫的谐趣人生(妖)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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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替素秋选错婚姻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继续讲《素秋》。
俞慎是个高尚的书生,他的结义兄弟俞忱临死,要求他接受妹妹素秋做小妾,被俞慎正言厉色地拒绝,俞忱死后,俞慎又要尽快把结义妹子素秋嫁出去。
俞慎处理素秋的婚事表现得既高尚自重又主观武断。俞忱一死,俞慎立即劝素秋出嫁,很大程度为爱惜自己声名:“妹年已二十矣,长而不嫁,人其谓我何?”他为素秋择婚殚精竭虑。其内弟韩荃想娶素秋为妾,以“为公子买乡场关节”条件相诱,俞慎大怒,将致意者赶出门。
俞慎深知内弟是纨绔子弟,不是素秋佳配;做妾,更降低素秋身份;作为正直而有才气的读书人,他更以“买乡场关节”为耻。但在素秋的婚事上,俞慎颇有点家长作风,尽管素秋宣布:她只想跟寒士结合,愈慎仍从世家子弟中选婿,并以甲第、裘马、容貌为主要标准,还一意孤行,不听当事人素秋的意见。
他相中尚书家公子某甲,“素秋不乐,公子不听,竟许之。”素秋后来为丈夫所卖,其实就源于处处关怀她、照顾她、替她着想的兄长乱点鸳鸯谱。
素秋嫁过去,夫妇感情很好。请注意,所谓夫妇感情很好,是假像,也是素秋的法术,其实一直有个丫鬟代替素秋跟丈夫男欢女爱,这是素秋预先知道她所嫁匪人,从来就不跟他成为真正的夫妻。
素秋怕哥嫂挂念,每个月回一次娘家,每次回来,珍宝首饰都带回几件,交嫂子收藏。嫂子不知道她是何用意?暂且替她收起来。这也是个伏笔,素秋早早就把俞家兄嫂送的首饰都带回了娘家,就是准备有朝一日跟名义上的丈夫分手。
素秋为什么这样警惕性高,预先准备跟明媒正娶的丈夫分手?因为她有识人之明。某甲从小死了父亲,母亲溺爱,渐渐有坏人引诱某甲吃喝嫖赌,祖上传下来的金石玉器,都卖掉还赌债。
曾经想纳素秋为妾的韩荃,算俞慎的小舅子,跟某甲是远房亲戚,招呼某甲到他家喝酒,表示愿意用两个美妾外加五百两银子换素秋。某甲开头不同意,韩荃再三要求,某甲有点儿动摇,只是怕俞慎知道不会罢休。
丈夫卖妻触发帛蟒脱身
韩荃说:“俞慎跟我至亲,素秋又不是他亲妹子,如果事情办成,他也无可如何。出了事我承担!
有我老爹这侍郎大人在,还怕俞慎不成!”接着,让两个小妾出来给某甲敬酒,“你遵守约定,这两个美人就是你家人啦。”某甲受到迷惑,跟韩荃约定交换日期后离开。
到了约好交换那天,某甲怕韩荃骗他,晚上先在路边等着韩家向他交人交钱,钱和人都到手后,某甲跑到内室,骗素秋说:“俞公子暴病,派人叫妹子马上回去。”素秋听了,很着急,来不及打扮,径直跑出来。轿子抬起来,往韩荃家出发。
天黑,迷了路,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越走越远,怎么也走不到家。忽然,有对巨大的灯烛过来了,大家暗暗喜欢:可以找打灯笼的人问路了。
不一会儿,“灯笼”走到跟前,原来是大蟒蛇的眼睛!众人怕极了,四散而逃,马也跑没了影,抬素秋的轿子被丢到路边。天快亮时,人们再回来,轿子已经空了。大家猜测:素秋给蟒蛇吃了。
回去告诉主人,韩荃垂头丧气,无法可想。
几天后,俞慎派人到某甲家看妹妹,知道妹妹被坏人赚去,开头还没怀疑女婿,等把丫鬟领回家,问明情况,就到县里告状,告完县里告府里。某甲害怕,向韩荃求援,韩荃因为银子丢了,小妾没了,懊丧异常,不肯帮他。某甲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抓他的传票来了,只知道送钱,暂时逃过审讯。过了一个多月,家里的金银珠宝、贵重衣物典当一空。
俞慎又到巡抚衙门告状,巡抚催办很急,知县接到必须严办的命令,不敢懈怠。某甲知道不可能再躲藏下去,就到公堂上,如实供述跟韩荃私下交换的经过。官员传韩荃对质,韩荃只好把实情告诉父亲。韩侍郎当时退休在家,气儿子犯法,把儿子捆起来交给衙役。
韩荃对审案官说到遇蟒蛇的事,审案官说他造谣,逼他把素秋交出来。韩家的家人被严刑拷打,某甲也多次受到拷打,幸好他母亲卖了田地家产,上下营救,某甲才打得不太重,没死在公堂上,而韩荃的仆人已死在监狱里了。
告状与失踪形成两条线
韩荃被抓到监狱很长时间,托人送信,愿意送一千两银子给俞慎,求他罢讼,俞慎不肯。某甲母亲求俞公子让官府作疑案暂时挂起来,慢慢寻访。
俞妻秉承婶母拜托,哀求俞慎暂时饶了弟弟。俞慎这才答应。
有一天,俞慎在书斋坐着,素秋领个老妇人,突然走进书斋。俞慎惊奇地问:“妹妹一直没事吗?”素秋笑着说:“那条大蟒蛇吗?是妹妹的小伎俩。那天夜里我跑到一个秀才家,一直跟着他的母亲。秀才说他认识哥哥。现在秀才在门外边,请他进来就行啦。”俞慎慌忙迎出去,用灯一照,是宛平地方名士周生。
两人向来意气相投。俞慎立即拉着手臂把他请进书斋,谈了很久,才知道素秋一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素秋一大早来敲周生的门,周母请她进门,问她怎么回事,才知道他是俞慎之妹。周生想马上跑去报告俞慎,素秋制止,跟周母一起住了下来。素秋聪明懂事,周母十分喜欢他,因儿子还没娶媳妇,透点意思给素秋,素秋以没得到长兄允许推辞。
周生不肯跟素秋做无媒之合,频频探听,知道俞慎告状的事,双方已调解。素秋秉报周母,想回娘家。周母就派周生跟一位老太太来送她,顺便嘱咐老太太向俞公子提媒。俞慎因为素秋在周生家住了很久,有心成全他们,不好意思说,听到老太太说出做媒的话,大为高兴,立即跟周生当面订立婚约。
素秋想让俞慎拿到那一千两银子后,再宣布妹妹回来了。俞慎不肯,说:“我丢了妹子无处泄恨,故意要许多银子让他败家。现在见到妹妹,万两银子岂能换!”马上派人告诉那两家,不要银子,也不跟他们打官司了。又想到周生本不富裕,离这儿又远,干脆把周母接来,让周家住俞忱的院子,给周生和素秋举行婚礼。
有一天,嫂子对素秋开玩笑说:“妹妹现在得到新女婿,当年枕席之爱,还记着吗?”素秋微微一笑,对当年陪嫁的老丫鬟说:“还记得吗?”嫂子不理解,好奇地追问。原来,素秋跟某甲做了三年夫妻,晚上夫妻同床,都是丫鬟代替。每到晚上,素秋就用眉笔画一画丫鬟的双眉,把她赶到某甲的房间。丫鬟对着烛光坐着,女婿竟看不出她不是素秋。嫂子听了,越发觉得新奇,就向素秋请教这个法术。素秋只笑,不说话。
周生守礼赢得素秋选择
第三年是乡试之年,俞慎要和周生一起去考试。
素秋说周生没必要去。俞慎不听,硬拉周生一起去,结果俞慎考上举人,周生名落孙山。周生遂生归隐之志。再过一年,周母去世,周生再也不提参加科举考试的事。
有一天,素秋对嫂子说:“您问我的法术,我本来不肯拿这些哗众取宠。现在我们要远离此地,跟兄嫂分手,请嫂子秘密学上一招,可以帮助全家避开兵灾。”嫂子惊奇地问:“你要到哪里去?”素秋回答:“三年后,这个地方就没人烟了。我身体虚弱,不能忍受惊吓,打算到海滨隐居。大哥是富贵中人,不可能跟我们一起去,所以,我要跟嫂子分手。”接着,把自己的法术教给嫂子。
过了几天,素秋把要走的事告诉俞慎,俞慎极力挽留,素秋还是坚持走。俞慎哭了,问:“妹子哪里去?”素秋不说。第二天,素秋跟周生鸡叫时起来,带着个白胡子老奴,骑两头驴走了。俞慎暗地派人跟着他们,跟到胶州地界,雾把整个天空遮住了,雾散后,素秋一家已不见了。
三年后,李自成的队伍侵犯顺天府,村舍变成废墟。韩夫人用帛剪神像放到自家门里边,李自成队伍来时,只见云雾环绕一丈多高的韦驮,都吓跑了。俞家安然度过兵灾。
后来,村里有个商人到海上,遇到俞家原来的老仆。老仆原来的白发变黑了,人怎么可能越活越年轻?商人不敢相认。老仆停住脚,对商人说:“我家公子身体还好吗?借您传个信,素秋姑娘很是安乐。”商人问:“你们住在什么地方?”老仆说:“远着呢。”匆忙走了。俞慎听说这件事后,派人到那个地方到处探访,一点也没打听到素秋一家的踪迹。
远走海上避开天下大乱
素秋在大变故中结识知己周生,俞慎却因为素秋失踪或死亡跟某甲打起官司。某甲“赂公子以千金,哀求罢讼,公子不许。”经妻子说情,接受对方条件以待寻访。此时素秋夜归并狡黠地提出:“得金而后宣之。”聪明地要哥发个小财,并罚恶人。俞慎坦荡地表示:“向愤无所泄,故索金以败之耳。今复见妹,万金何能易哉!”立即通知某甲,放弃千金。
但明伦评曰:“不俟得金而后宣,心中所存者真,目中所见者大。”与决不贪财的品格相比,俞慎对待素秋与周生亲事的态度尤令人感动:周家之媪向俞慎求亲,俞慎私下认为,素秋居周生家那么久,二人可能已有私情,如果他主动提出将素秋嫁给周生,可能导妹于难堪。周家提亲,正中下怀。
俞慎尊重并非同胞也非同族的妹妹的爱情幸福,小心翼翼地不伤害妹妹的自尊心。这个小小细节为刚肠书生增加了一份温柔和细腻。至于他考虑到周生家贫穷,将周家举家移来,住俞忱旧第,更表现了处处为妹子着想的老兄的细致周到,处理金钱财产的大方、豪爽。
蒲松龄创造俞慎这个人物时,让他经受各种各样的考验,面对结义兄弟变异物或“妖异”的考验;面对美色的考验;面对金钱和功名的诱惑;经过各种人格试金石磨砺后,俞慎人物性格发出璀璨光辉。这个人特征性的动作和个性化的语言对刻画人物很的特点。
用聊斋点评家的话来说,小说就是表现俞慎的德言懿行,“子臣弟友之经,忠孝廉节之则”,“正我修为,求慊戒欺”,他的举手投足、一言一笑,都有正人君子的特点。
俞慎偶遇俞士忱,相谈后大悦,立即“捉臂”邀至寓;素秋藏周生家,周生到俞家,俞慎立即“把臂入斋”。“捉臂”、“把臂”是蒲松龄为俞慎设计的特有动作,对俞士忱如此,对周生如此,这是胸无城府、心对人热情者特有的动作。为人矜持、故作高深、假充深沉、摆臭架子的人决不会这样做。
俞慎经受情义名利多重考验
当俞忱建议俞慎将素秋纳妾时,俞慎神情“作色”,即变脸色、板起脸、翻脸,这是因听到降低自己人格建议而生气,因情类同胞的弟弟竟没将自己看成是亲哥哥而失望;他说的“人头畜鸣”,如果用俗话说则是“你将我当作畜类吗?”那样就太直白也太缺乏蕴味。“人头畜鸣”文雅得多,符合名士的身份又表现出极度的气愤。
俞慎兄弟共同参加科举考试、俞忱落榜而死化为蠹虫的描写,真实、荒唐、有很深寓意性。蠹虫又名螵,书中之虫。《尔雅》解释:“蟫,衣书中虫,始则黄色,既老,则身有粉,视之如粉,故曰白鱼。”古人称国学生为书蟫,就像现在人谐称死读书的人为书虫。
一般说来,“异史氏曰”总是对小说正文所写的
主角或主要事件发表评论或加以引深,《素秋》
“异史氏曰”既不议论男女主角,也不议论小说
主要事件,专议俞忱化蠹虫且提出:耍笔杆子的没当官命,因为考官是瞎子:“管城子无食肉相,其来旧矣。......宁知糊眼主司,衡命不衡文耶?”就像孙悟空总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蒲松龄总离不开“科举”情结。
蠹虫化人是《素秋》重要情节,但不是主要情节,它却是《聊斋志异》全书“主题氛围”重要组成部分,所以不管写爱情,写官场,写世态,穷秀才蒲松龄总身不由己回到考不上举人的感叹,而且有点儿喧宾夺主。作家身世总会影响到他的作品,这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素秋》写书中蠹虫化姝丽,富有诗情画意。聊斋狐鬼通常都以正常女性出现,关键时刻露峥嵘。
素秋却一直带明显异类感,一露面就善于“弄怪”,小说结束偕夫泛海,连跟随的仆人都返老还童。素秋温婉秀雅、聪明机智、神秘而富谐趣聊斋人物。
但给读者深刻印象的,还有现实中人俞慎。他襟怀坦荡、光明磊落、待人以诚、待友以义,他跟素秋兄妹交往,笃于情谊、信守道德准则、金钱不能引、权势不能移,是洁身自好的读书人,也是聊斋人物画廊当中非常有神彩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