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巾（上）牡丹无情也动人，何况有情（妖）

常大用因爱牡丹来到曹州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牡丹花神葛巾爱错郎的悲剧。

大自然有多少种花？那可真是数不清，如果花也分等级的话，牡丹应该排在中国第一位，是国花。

古代诗人写了无数咏牡丹的诗，李白《清平调三章》最著名，“一支红艳露凝香”，写出牡丹的艳，牡丹的香，写出露水覆盖下的牡丹的动人美姿。刘禹锡《赏牡丹》写：“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蓉净少情。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牡丹国色天香，艳冠群芳， “姚黄魏紫”的“紫”就是紫牡丹葛巾。

中国有两个牡丹之乡，山东曹州和河南洛阳。蒲松龄用一个别致的爱情故事调侃：洛阳牡丹甲天下，其实是洛阳人常大用从山东曹州把牡丹花神带回家的结果。

按照聊斋逻辑，国花牡丹无疑专属山东。蒲松龄用小说替山东干了项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也就是“申遗”的大好事。

唐诗描写牡丹“任是无情也动人”，曹雪芹在红楼夜宴掣花签时，叫薛宝钗抽到牡丹花签，但薛宝钗是个冷美人，她动人不动人呢？至少没有感动她希望感动的贾宝玉。如果牡丹特别热情特别钟情，又会怎么动人呢？这就要看聊斋花神葛巾了。

蒲松龄用牡丹花神葛巾做小说的女主角，《葛巾》人物美，氛围美，构思美，语言美，是聊斋最美的小说之一。小说男主角常大用爱牡丹不是一般的爱，是痴迷。这种痴迷感动了牡丹花神葛巾化为美女和他相爱。牡丹花神异香遍体，无处不馥，美丽雍容，跟牡丹花本身一样。

葛巾对常大用的爱是无条件的爱，没有任何世俗要求，只要一个“情”字。牡丹是富贵之花，牡丹花神下嫁的结果是使得常家家业兴旺。常大用爱牡丹花，得牡丹花神为妻，二美合一，无处不美，无处不善，常大用偏偏出问题了，猜忌，“疑女为花妖”。眼里揉不得砂子的牡丹仙子眨眼间不见了。我们看看这个名字叫常大用，实际是根本没用的家伙如何遭遇牡丹花神。

一次冒失求见惹恼美人

洛阳常大用爱牡丹，听说山东曹州牡丹有名，非常向往，二月恰好有事到曹州去，借个园子住下，牡丹还没开，他每天在花园徘徊，呆呆盯着牡丹的幼芽儿，盼着它开放。他写了一百首歌颂牡丹的诗。没多久，牡丹含苞欲放，他的路费却花光了，只好把春天穿的衣服送到当铺，继续痴痴地等牡丹开花。

有天凌晨，他赶到花圃，发现已有一老一少女子。

他怀疑是贵家家眷，马上退回居处。晚上再去，又看到那少女，宫廷服饰，艳丽之极。常生目眩神迷，转而想：人间怎能有这么美的女子？少女避开他，他急忙搜寻，跑过假山，看到少女坐在一块石头上，一见常生跑来，大吃一惊。老妇挡住少女斥责常生说：“狂生想干什么！”常生直挺挺跪到地上，说：“娘子一定是神仙！”常大用怀疑美女是神仙，在他的概念中，“神仙”是可以接受的，花妖却存点儿疑问。这是蒲松龄埋下的伏笔。

老妇呵斥：“胡说八道，就该捆起来送进县衙！”常生怕极了。女郎微微一笑，对老妇说：“走吧。”常生回来，腿都迈不动了。这里出现了一段经常被聊斋研究者引用的心理描写：“意女郎归告父兄，必有诟辱之来，偃卧空斋，自悔孟浪。

窃幸女郎无怒容，或当不复置念。悔惧交集，终夜而病。日已向辰，喜无问罪之师，心渐宁帖；而回忆声容，转惧为想。如是三日，憔悴欲死。”多么层次分明、细致真切的心理描写。

常生先是猜想女郎回去必定告诉父兄，会有诟骂和凌辱随着寻他而来。他后悔刚才太冒失.接着偷偷地庆幸少女倒不生气，也可能少女不会告诉父兄来责备我？想来想去，又后悔又害怕，忐忑不安，一夜睡不好，病倒了。

病中毒药其实是花神试探

第二天，快到中午了，来向他问罪的人没出现。

常生渐渐安宁，却一个劲想念那宫妆美女美丽的面容迷人的声音，不再恐惧，却害起了单相思，憔悴得要死。

第三天，点灯时分，仆人已睡熟，那位老妇忽然进门，手上端个瓦盂，走到常生跟前，说：“我家葛巾娘子亲手调合一杯毒药，你赶快把它喝了！”女主角的名字出现了，原来这位花间美女叫“葛巾”？紫色牡丹也叫“葛巾”呀。常生知道了美女芳名，却没想到跟大自然的牡丹花有什么联系。

我觉得蒲松龄在塑造常大用这个人物时，不肯赋予他多么大的聪明才智，叫他有点儿笨笨的，还有点儿认死理，这也是最后造成他悲剧的原因。

常生对老妇说：“我跟小姐向来没有怨恨嫌隙，何至于将我赐死？既然是小姐亲手调合，与其让我相思生病，还不如喝了小姐赐的药死掉算啦！”端起瓦盂，一饮而尽。老妇笑了，接过瓦盂，走了。

常生觉得喝下的东西微带药味，凉凉的，香香的，不像是毒药。一会儿，几天来郁闷之极的胸膈豁然开朗，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变得清清爽爽。常生酣然睡去，醒来时，太阳已把窗户照得通红，病魔好像从他身上溜走了。

葛巾美丽体贴，她这是用牡丹精髓给常大用治病。

真是神仙一把抓呀！现在山东曹州的牡丹已经开发出若干种药品和带有食疗性质的补品，而在聊斋故事中，牡丹花的精髓早就有治病救人作用了。

常生越发怀疑美女是神仙。只是没机会跟她进一步相识，只好在没人的地方，假设葛巾站在哪里，坐在哪里，自己再对那位置虔诚地拜，嘟嘟哝哝跟葛巾倾诉衷情，向她祷告。

玉版与桑姥推动二人再会

有一天，常生到花圃去，在茂密的树林里，迎面遇到葛巾，大喜，跪到地上。葛巾拉他起来，常生嗅到她异香遍体，抓住她白嫩异常的小手站起来。常生觉得葛巾肌肤柔软细腻，自己骨节都酥了。正想说话，却听到老妇走来，葛巾向南指指，说：“夜里用花梯爬过墙头，四面都是红窗的，就是我住的地方。”说完急忙离去。常生怅然若失，魂飞天外。

到了晚上，常生搬架梯子爬上南墙，墙那边已经预先放了梯子，他攀着梯子下来，果然看到红窗，房间里却传出下棋声，常生只好爬墙回去。过了一会儿，再爬过墙看，围棋声还在“叮当”响。

他走近红窗偷看，发现葛巾跟位白衣美人下棋。

他只好再回来。爬了三次墙，已是三更天。他趴在墙这边梯子上等待，听到老妇从房间出来，说：“梯子，谁放到这里的？”喊丫鬟过来把梯子搬走。常生爬上墙头，想下去却没了梯子，只好烦闷地回来。

第二天晚上，常生总算进了有红窗的房间，只见葛巾呆呆坐着，像在想什么，看到常生，满面羞怯。常生向她作揖说：“我福气薄，恐怕跟神仙没缘分，我也有今晚的福气吗？”他拥抱葛巾，觉得她细腰纤纤，气息如兰。葛巾推常生离开，说：“怎么能这么快就这样！”常生说：“好事多磨，怕受到鬼的嫉妒。”话还没说完，远远听到有人说话，葛巾忙说：“玉版妹子来啦！你先趴到床底下吧。”常生趴到床底。

不一会儿，玉版进来笑着说：“败军之将，还敢再战吗？我已经泡好茶，敢挑灯夜战、玩个通宵吗？”葛巾说：“困了，想休息。”玉版再三邀请，葛巾就是不动，玉版说：“对房子恋恋不舍，难道有男人在你房间不成？”硬拉着葛巾走了。

真诚让葛巾主动走近

常生匍匐着从床下爬出来，懊恨之极。他在葛巾枕头、床席上搜寻，想找件她佩戴的东西，奇怪的是，这么美丽的姑娘，房间里竟然没有化妆盒！

“室内并无香奁”，这个细节特别妙！寻常女子需要化妆品，本身是花，当然不会要任何化妆品。

常生只找到一柄水晶如意和一块香气扑鼻的紫色巾帕，揣到怀里，爬墙回去。衿袖上葛巾香气还在，他想她想得更厉害，但有了趴床底的教训，再想到可能因此给抓住送官府，就再也不敢到葛巾那儿去了。隔了一夜，葛巾来了，笑着说：“我向来以为您是至诚君子，竟不知道原来是盗贼！”葛巾巧言倩语，开口解颐，这是开玩笑说常生把玉如意拿走了。

常生说：“确有此事。我之所以偶然干点儿不是君子的事，就是希望我的心思能如愿以偿。”他把葛巾紧紧抱到怀里，替她解开衣服上的纽结。

葛巾的玉体裸露出来，热乎乎的香气四处流动。

常生跟葛巾来往，几次写到她的香，她的软腻，香是花的特点，软腻是青春美少女的特点，蒲松龄把这两个特点天衣无缝结合起来，又一次显示亦人亦物的特点。

第一次，常生嗅到葛巾“异香竟体，即以手握玉腕而起，指肤软腻，使人骨节欲酥”，这是写葛巾像玉一样柔美的皮肤又自带香味。常生拥抱葛巾，感受是“纤腰盈掬，吹气如兰”，有着细腰美女的形体之美，更有着兰花一般的香气，仍然着眼于“香”，等到常生把葛巾“揽体入怀，代解裙结。玉肌乍露，热香四流，偎抱之间，觉鼻息汗熏，无处不馥。”这既是男子对美女肌体的感受，又蕴含人卧花丛的感受。实在是妙。

水晶如意先点出白牡丹伏笔

这些描写体现了聊斋性描写的特点：既雅致又富有诗意还符合亦人亦花的特点。聊斋写性着眼于“美”，跟《金瓶梅》不同，《金瓶梅》写性，固然对人物性格起作用，但经常着眼于“淫”。

这是蒲松龄不赞成的，蒲松龄在他晚年的作品《夏雪》里边直接把《金瓶梅》称为“淫史”。

常生跟葛巾幽会，偎抱间感到葛巾异香扑鼻，他说：“我本来认为你决不是凡人，是神仙，现在越发知道我的判断不错。承蒙您纡尊降贵跟我相好，咱们的缘分就是三生石上注定的。但恐怕您像天仙下嫁，最后不得不分手。”葛巾笑笑，说：“您顾虑过分。我不过是离魂倩女受到爱情驱动。这事要保密，否则说闲话的捏造黑白，我们遭受的祸害只怕比好离好散惨得多啦。”常生还是怀疑葛巾是神仙，一个劲儿问葛巾姓氏。葛巾说：“您既然认为我是神仙，仙人何必姓氏传世？”常生问：“老太太是谁？”葛巾说：“是桑姥。我小时受她照顾，对她不像对待一般下人。”看来，桑姥是牡丹花丛中的一棵大桑树。

葛巾说“妾少时受其露覆”，“露覆”两个字很妙。是大自然中一棵硕大的桑树给牡丹花挡风遮雨，也是现实生活中一个富有社会经验的老妈妈保护缺少社会经验的少女。

葛巾既像牡丹花那样美丽诱人，又像牡丹花那样凝重端庄，当她知道常生对自己确实是真情，是深情，是痴情之后，她既敢于先让常生逾墙相从，受到玉版妹子的所谓干扰后，她干脆自己主动到常生的住所来了。牡丹有情更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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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他们的爱情，既没有父母之命的干扰，也没有外来恶势力的阻挠，更没有第三者的加入，为什么最后却成了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