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57 讲 · 卷九、卷十
素秋(上)书中蛀虫的谐趣人生(妖)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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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蠹虫化成兄妹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素秋》,这是一个书中蠹虫谐趣人生的故事。
蠹虫是什么?是书虫,又叫衣鱼。学名蟫,“蟫”这个字可以读作“引”,也可以读作“潭”。是一种非常小的蛀蚀书籍和衣服的虫子,身上有银色细鳞,尾巴分成二歧,形状有点儿像鱼。
书中蠹虫化美女,是蒲松龄的又一发明创造。聊斋出现过那么多各种精灵化成的美女,蒲松龄专门描写皮肤的,素秋独一无二,为什么?蒲松龄把蠹虫的皮肤特点化到人物身上了。
素秋“肌肤莹澈,粉玉无其白也”,肌肤莹澈是美女的特点,也是书中蠹鱼的特点。聊斋许多狐鬼仙妖女性形象都如鲁迅先生所说“偶见鹘突,知复非人”,一直以正常女性出现,关键时刻才露出神异身份。素秋却一直带明显异类感。她在小说中一露面就善于“弄怪”,小说结束时她偕夫泛海隐居,连跟随她的仆人都返老还童。
寻常绸子可以被素秋派作各种用场:家中来了客人,她让婢媪奔走上菜;素秋为纨绔子弟丈夫所卖时,剪出“巨蟒”,将众人吓退;素秋将剪绸术教给长嫂,等“村舍为墟”的灾祸来临时,小小绸片剪出护法神韦驮,变作一丈多高、云环雾绕的天神,保护其家。
素秋温婉秀雅、聪明机智、明睿达观,有神秘、淡丽、富谐趣的魅力,是颇具神采的形象,给神鬼狐妖聊斋女性增加了书中蠹鱼化姝丽、富有诗情画意的特殊品类,她被当作篇名作当之无愧,但《素秋》篇给人印象更深刻、也更有思想意蕴的,是现实世界中人、素秋的结义兄长俞慎。
而素秋的亲哥哥,也是另一个蠹虫化成的人物俞忱,也是个成功的人物,如果说素秋表现的是钻书本钻出对人生的达观、淡泊、智慧,那么俞忱就是钻书本钻出对功名的痴迷、病态、迷茫。而俞忱这个人物身上又有着鲜明的蒲松龄的标志。
人物命名带有强烈性格暗示和导向性,是蒲松龄常用手段,《罗剎海市》中,马骥,字龙媒,入赘龙宫,鹏飞万里;《张诚》男主角以“诚”为突出特点,千方百计保护同父异母哥哥;《素秋》男主角俞慎,字谨庵,其名其字都取意于谨慎、端方,这是俞慎个性基调。
俞慎以襟怀赢得异类知己
俞慎为人襟怀坦荡、光明磊落,任何情况下替他人着想,不存求私利的小心眼儿;说话直来直去,绝不转弯抹角、旁敲侧击;办事干净利落,绝不敷衍了事、拖泥带水;按照圣人之教行事,是他的处事原则;待人以诚,待友以义,是他的为人准则;耿直而不免主观倔犟,是他的鲜明个性。
俞慎是个洁身自好的读书人,他跟素秋兄妹的交往,他笃于情谊、信守道德准则、金钱不能引、权势不能移的人生态度,活画出封建时代血肉丰满的正人君子生动形象。
顺天府官宦子弟俞慎进京考试住郊外,看到对面一位白如冠玉的书生,很喜欢。交谈起来,发现书生风雅之极。他拉住书生的胳膊,请到住处摆宴招待,请问姓名。书生说:“南京俞士忱,字恂九。”俞慎听说同姓,更亲切,订为兄弟。俞士忱把名字相应减一字,称“俞忱”。
第二天,俞慎到俞忱家,只见书房整洁,门庭冷清。俞忱喊妹子出来拜见兄长。妹子肌肤晶莹,白玉香粉都比不了她的白嫩。妹子亲自捧茶盘向俞慎敬茶,好像家里没有佣人。从此,俞慎跟俞忱像亲兄弟一样。俞慎说:“弟弟千里之外安个家,连应门小僮都没有,弟弟妹妹都这么纤弱,怎么生活?不如跟哥哥回家。”俞忱很高兴,约定考试后跟俞慎回家。
这一切都像是普通的气味相投的书生之间的交往,接着,怪事出现了。考完后,俞忱说:“妹子素秋准备些酒菜”,拉着俞慎的胳膊让进家里。素秋出来跟俞慎寒暄几句,就放下门帘,到后边准备酒菜去了。过一会儿,亲自把菜端到桌子上。
俞慎过意不去,说:“让妹妹奔波,怎么过得去呢!”素秋笑了笑,进去了。
剪帛成仆显出素秋法术
帘子又掀开,丫鬟捧着酒壶,老妈子端着鱼盘。
俞慎惊讶地说:“下人这么多,不早点儿干活,倒麻烦妹妹?”俞忱笑着说:“素秋妹子又作怪了。”只听到帘子里边吃吃的笑声,俞慎不明白怎么回事?酒宴结束,丫鬟、老妈子撤酒席时,俞慎咳嗽一声,不小心唾沫星溅到丫鬟衣服上,丫鬟应声堕地倒下,手上的盘也摔了,碗也碎了,汤也流了,再看,哪儿是丫鬟?是四寸来高布剪的小人!俞忱哈哈大笑。素秋笑着从帘子后边出来,捡起布剪小人进去。
一会儿,丫鬟又出来了,像刚才一样奔跑忙碌。
俞慎大觉奇怪,俞忱说:“这不过是妹子小时学的剪紫姑占卜小玩意儿。” 素秋能驱使帛剪小人,显然有怪异身份,俞忱很难说得过去的解释,俞慎深信不疑,可见其为人之憨戆,容易相信他人,不猜疑别人。
俞慎问:“弟弟妹妹都长大了,怎么还都没结亲?”俞忱说:“父母去世,留在家乡还是到外地,没个固定的地方,所以婚姻大事就迟了。”俞忱把住宅卖掉,兄妹随俞慎回家。俞慎安排一所院子让兄妹居住,派丫鬟服侍他们。
俞慎妻是韩侍郎侄女儿,特别怜爱素秋,让她跟自己一起吃饭,俞慎跟俞忱也同样。俞忱特别聪明,一目十行,他为什么特别聪明,听众朋友估计猜出来了,人家本来就是书虫,当然聪明。让他写篇八股文,有学问的老学究也比不上。
俞慎劝俞忱参加秀才考试,俞忱说:“我练习八股文,只是为跟您分担痛苦,我福分薄,不能做官,而且一旦进入求仕圈套,就整天忧心忡忡想着考好考坏,我不做这种事。”过了三年,俞慎落榜。俞忱替他不平,激动地说:“榜上一个名字,艰难到这个地步?我开头甘于寂寞,现在看到大哥不能畅心如意,不觉得内心发热,老童生也学学小马驹儿上场跑跑。”俞慎把俞忱送进考场,结果在县、府、道三试都考了第一名。
小说读到这个地方,我总想笑,蒲松龄一生科举考场的伟大功绩就是十九岁考县府道第一名,成山东省头名秀才,这是他唯一可以炫耀的资本,头名秀才,也仅仅是秀才。他又直接扣到俞忱身上了。我设想,如果蒲松龄像王维,年纪轻轻中了状元,他会怎么落实到小说里人物身上呢?当然啦,如果蒲松龄真做状元,咱们今天就看不到《聊斋志异》了。我们真得感谢大明湖畔贡院里那一拨一拨糊眼冬烘的试官。
科场落榜击倒俞忱
俞慎和俞忱两兄弟越发刻苦攻读。第二年选拔秀才的科试,俞忱又考县、府头名,声名大振。远近的人争先恐后向他提亲。俞忱都拒绝了,俞慎劝他接受一桩婚事,他说考完乡试再商量。
没多久,乡试结束,倾慕俞忱的人争相抄录他的文章,都说写得好。俞忱自己也觉得这次考第二都不能接受。没想到发榜时,二人都名落孙山。
消息传来时,两人正在喝酒。俞慎强颜欢笑,俞忱大惊失色,酒杯掉到地上,身子扑到案子下边。
众人把他扶到床上,没几天病入膏肓。
俞忱把素秋叫来,对俞慎说:“我二人情似同胞,实际并非一族,弟已登上鬼名单,受哥哥的恩惠没法回报。素秋已经长大,既然嫂嫂喜爱她,让她给哥哥做个小妾吧。”俞慎满脸怒容,说:“我弟弟病得太厉害说胡话啦!你想让我长着人头学牲口叫吗?”俞忱潸然泪下。
俞慎花重金给俞忱买了口好棺材。俞忱让家人把棺材抬来,竭力支撑着,爬到棺材里躺好,嘱咐素秋:“我死后,赶快把棺材关上,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我。”俞慎还想跟俞忱说话,俞忱眼睛已闭上了。
俞慎悲伤得像死了亲兄弟,私下又怀疑俞忱那奇怪的遗嘱。不能叫任何人看他的遗体?素秋出去时,他悄悄打开棺材看,哪儿有结义兄弟俞忱?
只有俞忱入殓时穿的衣服,像蝉蜕皮似的堆在里边。揭开衣服,一条一尺长、粉白如玉的蛀书虫直挺挺躺在里边。哎呦,原来我弟弟是个蛀书虫啊。
揭棺发现书虫真身
俞慎又惊又疑。素秋匆忙进门,神色惨然地说:“兄弟间有什么可以回避的?恂九哥所以再三嘱咐不让人看到他死后的样子,不是避忌哥哥您,是怕他死后变形的事传出去,我也不能长久在这里住了。”俞慎说:“礼义受人感情制约,只要有真情,即使不是同类,有什么区别?妹妹难道不知道我的心吗?就是对妻子,我也不泄露这件事。请妹子不要顾虑。”俞慎迅速找个良辰吉日,给俞忱隆重举行葬礼。
俞慎对俞忱“遗命”的拒绝,拒绝接受素秋做小妾,和发现俞忱变蠹鱼后的表现,是描写俞慎形象的重要笔墨。俞忱临死向俞慎提出:我们情如同胞实不同族,这句话表面意思是,我们并不是亲兄弟,因而可以通婚,暗含的意思是,我们不仅不是亲兄弟,连同类都不是,您是人,我们是异类。
俞忱说:“衔恩无可相报,素秋已长成,既蒙嫂氏抚爱,媵之可也。”俞忱的思维可以理解:俞家兄妹受俞慎关怀无以报答,俞忱死后素秋无依无靠,让她给俞慎做妾,素秋受俞慎妻子韩氏喜爱,好相处,这样一来,既报答了俞慎恩情,又安排了素秋终身,顺理成章。
俞慎严辞拒绝:“是真吾弟之乱命矣!其将谓我人头畜鸣者耶!”说得非常高雅,不说你以为我是畜生?而说人头畜鸣。俞慎重金购良材,尽情尽谊、尽礼尽力地安排俞忱葬事。俞忱临死前嘱咐妹妹:立即入殓,不要让任何人看到遗体。
俞慎私自揭棺是好奇心作怪。正因为俞慎私自揭棺,才有了俞家兄妹异类身份的暴露,才有了俞慎跟素秋一段堪称经典的对话,我们听听原文:“素秋促入,惨然曰:‘兄弟何所隔阂?所以然者,非避兄也;但恐传布飞扬,妾亦不能久居耳。’公子曰:‘礼缘情制,情之所在,异族何殊焉?妹宁不知我心乎?即中馈当无漏言,请勿虑。’”素秋说:一直隐瞒老兄,不是不相信老兄,而是怕传到他人耳中。
俞慎拒绝以素秋报恩
这话哀婉情切而得体,既解释清楚为什么一直隐瞒身份,又丝毫不伤害俞慎的感情。俞慎回答恳切、坦荡,对俞家兄妹异物身份毫无轻视之意,严守机密,连妻子都不告诉。他说的“礼缘情制”很有深度,礼义由感情决定,真正的感情可以超越生与死、人与非人界限,与日月常存。“中馈当无漏言”并非对妻子不忠,而是恪守兄妹间高洁友谊和承诺。俞慎拒绝将美丽而无依无靠的素秋“媵之”纳妾的举动,“礼缘情制”的衷肠话,给人物平添一层圣洁色彩。
最初,俞慎想给素秋到官宦人家订亲,俞忱不乐意。俞忱死了,俞慎又跟素秋商量婚事,素秋也不答应。
俞慎说:“妹妹二十岁了,这么大姑娘不出嫁,人们会说我什么?”素秋说:“既然如此,听哥哥的。只是我知道自己没福相,不愿意入侯门,找个清贫读书人就可以了。”俞慎说:“好吧。”不几天,说媒的一个一个来了,都不合适。妻弟韩荃来吊唁俞忱,瞅见素秋,非常喜欢,打算买来做小妾。跟姐姐商量,姐姐忙嘱咐:千万别提这话,姐夫知道后生气!韩荃放不下素秋,托媒人来说合,还暗示俞慎:可以替他打通乡试关节。
俞慎听了,极为生气,臭骂一顿,将捎信的人打了耳光轰出门去。从此再也不跟韩荃来往。
已故尚书的孙子某甲,也派了媒人来。某甲有大片华丽高大的住宅,俞慎也认识某甲,他想让素秋亲自见见,和媒人约好,让某甲到俞家。到约定日子,在房间垂下一道珠帘,让素秋坐在里边,自己相看。
某甲来了,俊秀风雅,文质彬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貂皮袍子,随从一大群,满街满巷围观,赞不绝口。俞慎很喜欢他。素秋一点儿也不高兴。
俞慎认为某甲是理想对象,硬是许婚给某甲。准备下丰盛的嫁妆,不计较花多少钱。素秋坚决制止,只要一个老丫鬟跟自己嫁过去。俞慎到底还是送了许多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