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娘（下）人情厌故而喜新，重难而轻易

喜新厌旧重难轻易是总诀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继续讲《恒娘》。

在恒娘的调教下，朱氏如愿以偿地夺回了丈夫的宠爱，或者说懵懵懂懂地夺回了丈夫的宠爱，她像优孟衣冠，按照恒娘编导剧本表演，却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接着，恒娘向她揭开了夺宠的奥秘。

恒娘有一天对朱氏说：“我的法术如何？”朱氏说：“你的道行再妙不过，只是弟子能使用，却不明白，第一个月您让我放纵丈夫跟小老婆一起睡，为了什么？”恒娘说：“子不闻乎：人情厌故而喜新，重难而轻易。丈夫之爱妾，非必其美也，甘其所乍获，而幸其所难遘也。纵而饱之，则珍错亦厌，况藜羹乎！”（原文）“你没听说吗？人情总是厌恶旧的，喜欢新的，重视难的，轻视容易的。丈夫爱小老婆，不是因为小老婆真正长得漂亮，而是她刚刚到手，让丈夫感到新鲜，由于难得在一起，觉得很庆幸。放纵丈夫跟小老婆整天混到一块，让他吃得饱饱的，山珍海味总吃还有个够呢，何况粗茶淡饭？”恒娘说出了心理学道理，重难轻易，喜新厌旧，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现代人常说，人容易产生审美疲劳，追求陌生化美。古代文人常说，文章是自己的好，媳妇是别人的好。关于这一点，大书法家启功先生曾经写诗，对王昭君到底是不是汉元帝皇宫最美提出不同看法。

他认为，汉元帝之所以在昭君临行前羡慕她的美丽，就是因为她已经成了单于的妻子，自己不可能再染指。这两句诗是：“初号单于妇，顿成倾国姝。”启功还设想，假如让单于从汉宫中挑选他中意的美人，只要王昭君没给选上，在汉元帝眼里，她立即就成了嫫母那样的丑女人。

这样的妙论，可以说是洞达人心最微妙的角落，跟欧阳修、王安石那些感叹王昭君的诗句相比，毫不逊色且有创见了。启功推论出一个道理，那就是人们重难轻易，总是把自己得不到的看成更好的。而恒娘正是利用了这一心理。

易妻为妾利用心理落差

朱氏又问：“第二个月，您让我先不修边幅，然后突然焕然一新，什么道理？”恒娘说：“不让丈夫注意自己，像久别重逢；忽然让他看到你全新的艳妆，好像你是刚来的新人。

就像穷人刚刚得到精米肥肉，觉得原来的糙米粗菜没味道了。而又不是轻易给他，这样一来，小老婆成了容易的，你成了难的，这就是换妻为妾的妙法了。”小说家蒲松龄给孙子兵法的三十六计又加了一计：易妻为妾计。谁说小说家不能做军事家呢？

朱氏非常高兴，二人成为闺中密友。过了几年，恒娘忽然对朱氏说：“我两人好得像一个人。我自然不应该向你避讳我的身世。我是狐仙。幼年遭受继母的家变，把我卖到京城，丈夫待我好，我一直不忍心跟他分别。留恋着他，直到现在。

明天是老父亲成仙的日子，我去看望，不再回来了。”朱氏拉着恒娘的手感叹不已。第二天早上前往狄家看望，狄家全家正惊惶不已，因为，恒娘不见了。

蒲松龄自己怎么看待他写的这个故事？我们听听“异史氏曰”：“买珠者不贵珠而贵椟；新旧难易之情，千古不能破其惑；而变憎为爱之术，遂得以行乎其间矣。古佞臣事君，勿令见人，勿使窥书。

乃知容身固宠，皆有心传也。”用白话来说：“买珍珠的人不看重珍珠而看重盒子，对待新和旧、难和易的心理，千百年来无法打破它对人们的困惑，而把憎恶变为喜爱的手法，就得以从中大行其道了。古时的奸臣侍奉皇帝，不让他见人，不让他看书。由此可以取得自身地位、巩固自己受到的宠信，这都是有师传秘诀的。”这就从女人之间的争斗延伸到政坛当中男人之间的争斗了。

清代聊斋点评家看到恒娘教朱氏如何对男人抛媚眼，如何对男人笑时评点：“此等做作，聊斋从何处得来？”认为，可能是从汉代李夫人传和飞燕外传悟出来的。

恒娘自陈狐仙身世后离去

《恒娘》通篇做的都是“狐媚”文章。《封神演义》的狐狸精苏妲己灭纣王靠的是狐媚。所谓“狐媚”就是狐狸精之媚。唐传奇写狐狸精体内有“媚珠”，哪个女人得到媚珠，就可以得到男人宠爱。

骆宾王骂武则天“狐媚偏能惑主”。武则天叫“媚娘”，蒲松龄迈进一步，创造个“恒娘”也就是“永恒的媚娘”。

《恒娘》具体而微地把狐媚写到了家。恒娘掌握男性喜新厌旧的心理，创造了变旧为新、变易为难的“易妻为妾术”，创造了“睨”和“笑”两种具体狐媚术，也就是如何诱惑性地看男人和如何诱惑性地对男人勾魂的笑，利用心理战和“狐媚”把男人牢牢地控制在手里。

《恒娘》似乎是个香艳的故事，搞笑的故事，说穿了，恒娘的狐媚实际上是封建时代一夫一妻多妾制的必然结果，是女人努力做男人的玩偶而且坐稳了玩偶地位的血泪史。

其实质，体现出男女不平等的社会中，女人跟男人相处时的根本劣势。它跟潘金莲害死李瓶儿，王熙凤害死尤二姐，表面似乎不同，本质完全一样。

《金瓶梅》里边潘金莲嫉妒并害死李瓶儿，首先是害死李瓶儿的儿子。在《金瓶梅》里边，潘金莲是西门庆的第五个小妾，所谓五娘，而李瓶儿是所谓六娘。李瓶儿是带着大量金钱嫁进西门府的，本来在见钱眼开的西门庆眼里就比贫困的潘金莲有优势，更要命的是，李瓶儿生下了西门庆唯一的儿子官哥儿。

在那个社会，母以子贵，李瓶儿有了儿子就有了前途，李瓶儿有了前途，潘金莲就没了前途。西门庆走蔡京的门做了五品武官，潘金莲听到李瓶儿跟西门庆的嫡妻吴月娘讨论将来是让官哥儿做文官还是像他爹那样做武官，两人讨论将来官哥儿带来凤冠霞帔，潘金莲气愤地说，一个水泡似的孩子，还跟阎王爷一起养在这里，你们就讨论将来他做官给嫡母和生母带来凤冠霞帔啦？我一定不能让你们如愿！

异史氏曰把后宅推向政坛

潘金处心积虑要害死西门庆唯一的儿子，先是假装喜欢官哥儿，把几个月的娃娃高高举过头顶，吓得娃娃抽风，后来又在晚上官哥儿已经睡下，借口丫鬟秋菊让她踩了狗屎，把狗和秋菊打得鬼哭狼嚎，吓得那个娃娃抽风，但是在李瓶儿精心保护下，官哥儿还是活过了周岁。

潘金莲最后使出杀手锏，她知道官哥儿喜欢穿红衣服，就训练自己的临清猫，每天用红绸子包着鲜肉逗引猫，让猫扑她手里的红绸子，然后就吃到红绸子里边的鲜肉，猫形成条件反射之后，她在官哥儿穿着红衣在床上手舞足蹈时，把猫放出来，猫一看，这么大一块鲜肉，立即扑上去，把官哥当场吓得没气了。李瓶儿不久也死了。潘金莲害死官哥，是妻妾之间争斗的典型之一。也是《金瓶梅》这个人情小说著名的段落。

另一个典型是听众朋友非常熟悉的，我在品读《红楼梦》时已经讲过，那就是王熙凤先把尤二姐骗进大观园，再设计把她害死。恒娘教给朱氏夺宠，最后让小妾宝带生不如死，跟王熙凤害死尤二姐潘金莲害死李瓶儿，形成三足鼎立的妻妾争宠典型。这是那个时代特殊的家庭悲剧。

我们替暂时得宠的朱氏设想：假如比她年轻比她漂亮的宝带从挫折中崛起，也学会狐媚，假如朱家来个更年轻、更漂亮、更狐媚的三姨太，朱氏的江山还能永固吗？归根到底，女人以色事人，是非常悲哀的，李白有首诗：“昔日芙蓉花，今成断肠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其实，蒲松龄在给人物命名时已预伏深意：“恒娘”者，永恒的媚娘也，向她北面而弟子的是朱氏，“朱”者，红也，红颜易老，而求永恒，岂非缘木求鱼？

与潘金莲王熙凤形成对照

所以，对任何时代的女人来说，对待男人，狐媚或者玩心计，有效亦有限，重要的是，女人要提升自己本身的人生价值，要自立于社会。

十几年前我在中央电视台讲恒娘，讲到恒娘教给朱氏如何对男人笑，如何看男人时，导演和制片在录制台上笑成一团，他们担心地说：马老师这是给全国人民说聊斋，还是给三陪小姐上课？

等讲到恒娘和王熙凤潘金莲是不合理的婚姻制度带来的三足鼎立妻妾争宠典型，导演如释重负，说，有这样的上纲上线，节目就可以播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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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把聊斋狐狸精最有代表性的篇章都讲完了。

读者喜欢看聊斋，很大程度上，因为聊斋想象奔驰，有所谓“飞翔的灵魂”，是一部成人童话。

很重要因素还因为聊斋狐狸精。一代美学宗师朱光潜教授曾说：“我在读了《聊斋》之后，就很难免地爱上了那些夜半美女。”这些“夜半美女”多半是狐女。

据前辈聊斋点评家分析，聊斋狐狸精是所谓“人物异类，狐则在人物之间；幽明异类，狐则在幽明之间；仙妖异类，狐则在仙妖之间。”这段话的意思是：狐狸精处于人类和异类之间，处于阳世和阴世之间，处于神仙和妖精之间，有特殊的美感，让人读起来兴味盎然。

孙悟空七十二变，猪八戒三十六变，儿童们都如数家珍。聊斋狐狸精善变，狐狸精未卜先知，狐狸精可以“顷刻换形，与真无二”，可以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忽丑忽好，忽鬼忽神，非常有趣，非常好玩，非常好看。

狐狸狡猾，狡猾聪明，是中国的传统观念。聊斋狐狸精不仅姿色出众，柔美可爱，而且狐媚，这个“狐媚”跟“魅力”的的“魅”有相通之处。

她们和恪守三从四德的封建女性不同，那些女性足不出户、笑不露齿，只知道对男人百般顺从甚至逆来顺受。狐狸精却最懂得如何发挥自身最大的优势，如何跟男人打交道，如何把握男性心理、进而玩男人于股掌之上。

狐媚有效却不能改变根本劣势

美丽是狐狸精的突出特点，也是最大资本。美丽，令男人动情，温柔，令男人动心，狐媚就令男人失魂落魄。聊斋狐狸精貌美如花，柔情似水，容华绝代，风流婉转。美丽是对狐狸精的浅层次描写，温柔是对狐狸精的进一步描写，狐媚才是对狐狸精的深层次描写。

《封神演义》苏妲己灭纣王靠狐媚，苏妲己被姜子牙处死，竟然因为狐媚，使得几名士兵不忍下手，丢了自己的性命。“狐媚”是女性操纵男性的葵花宝典。而蒲松龄在《恒娘》中具体地描写了狐媚，这是中国古代小说从来没有过的。

聊斋男狐往往承载更广泛社会批判意蕴。

有学问道德、富于阅历的狐叟，有时是非常有派头、讲究家教的封建家长，像《青凤》棒打鸳鸯温文尔雅的狐叟。

狐叟还经常担任人间善恶判断者。《九山王》遭受族灭之祸的老狐狸，是心理分析师，从李秀才对毫无怨仇的狐狸全家下狠手，看出秀才“方寸之间已有盗根”，处心积虑让“盗根”发芽、登峰造极成了九山王，最终带来灭族之祸。《遵化署狐》官员杀害群狐，狐叟用揭发他贪污巧妙报复。《王子安》的狐狸精调侃利欲薰心的书生。

聊斋还写过一些狐书生，聊斋的狐女、狐叟、狐书生，狐狐神采飞扬，实在好看煞！我们已经讲过若干篇有关狐狸精的故事，听众朋友感兴趣，还可以继续阅读，比如说《长亭》《小梅》《狐嫁女》《胡四相公》《胡氏》《雨钱》《刘亮采》都极其有趣。

讲完了以狐媚取胜的狐狸精，大自然幻化的天然美女已经向我们走来，下次讲花神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