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41 讲 · 卷九、卷十
于去恶(上)高官厚禄,不学无术(鬼)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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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讽刺从阳世延伸到阴世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今天讲《于去恶》。
这是一个用幻想和夸张笔法描写科举制度的作品,也是鬼魂应试。关于科举的课题,知识分子命运的课题,我们已经给听众朋友介绍了《叶生》、《司文郎》,《于去恶》跟他们有些什么不同,有必要再讲呢?因为这个小说跟《叶生》、《司文郎》的描写侧重点不同,这个小说着力塑造人物。
它创造了两个神采飞扬的男鬼形象:于去恶和方子晋。于去恶思想深沉、愤世嫉俗,方子晋温文柔婉、洁身自好,跟他们打交道的人间书生陶圣俞善良仁厚,三个人物,人各一面,栩栩如生,三个人的友谊感人至深。两鬼一人三个书生的交往过程充溢着书卷气和温情。
《于去恶》在小说的艺术描写中似乎信笔点染却比较全面地写出了科举考试的考试形式和内容,对我们今天有很高的认识价值。小说既写阳世考试,也写阴世考试,而阴世考试其实是阳世考试倒影,是现实科举考试的夸张性变形。故事奇异却寓意很深,把现实社会中高官厚禄却不读经典,只是拿八股文做敲门砖,考试中考官瞎眼、只认钱,讽刺得入骨三分。
科举制度本来是封建社会选拔人才的相对合理制度,它给处于底层的读书人与上层子弟平等竞争的机会,中国古代从这个制度下脱颖而出的,除数不清的封建官僚外,也不乏文学史名家,王维、文天祥是“状元兼诗人”。贺知章、欧阳修、苏轼父子三人、汤显祖等著名散文家戏剧家,都是进士,汤显祖是大戏剧家,也是公认的八股文大家。散文家归有光的八股文在明代是做教材用做范本用。
但科举制度像架古老机器,经近千年运转,严重磨损、锈斑遍布、吱嘎作响; 像座古旧大厦,经风吹雨打,已破败不堪。它颠倒众生、压制人才的弊病越来越明显。冯惟敏的杂剧《不伏老》写八十岁中状元的含泪笑话;拟话本《钝秀才一朝交泰》写读书人不得功名受尽世人白眼的尴尬无奈;传奇《牡丹亭》描绘杜丽娘的老师,陈最良从不知伤春悲秋的可笑呆状......在蒲松龄之前,不管正面还是侧面描写科举制度的弊端,都取得了一些成就。
于去恶与陶圣俞相识
在这个领域中想再前进一步很难,但蒲松龄有特殊优势:几十年切肤之痛。从二十岁到六十岁,应试失败的困惑、幻灭萦绕着他。他观察着、体味着,思考着,把自己和朋友的追求、失意,化为血肉丰满的聊斋人物。
聊斋故事中,女鬼与书生交往,常伴有缠绵爱情;男鬼与书生交往,都伴随功名追求和对科场的揭露,男鬼多是为功名抑郁而死者,他们,成为聊斋故事中最有神采的男性形象。读书人阳世得不到功名,继之以阴世;今世得不到功名,继之以来世;哥哥得不到功名,继之以弟弟。求功名宛如愚公移山,生生不息,可怜、可悲亦可笑。而这些聊斋人物形成了中国小说史上一群特殊的生动人物。
跟许多聊斋故事一样,《于去恶》中陶圣俞本人是求功名者,又替小说家担任部分叙事职责,观察、琢磨、映衬其他人物,成为维系阳世与阴世、今生与来世的支点。这种写法别致而成功。
北京陶圣俞是著名秀才,顺治年间参加乡试,住在郊外,偶而出门,见一个人背着行李,神色惶惶,像找不到地方住。陶圣俞问他,他把行李放下,跟陶圣俞交谈,言谈间有名士风度。陶圣俞很喜欢,邀请他一起住。他高兴地把行李搬进陶圣俞的房间,自我介绍是顺天府人于去恶,因陶圣俞年龄大几岁,亲切地叫“老兄”。
于去恶不喜欢游玩,经常独居一室,桌上一本书也没有。陶圣俞不找他交谈,他就默默躺在床上。
陶圣俞很奇怪:检查他的行李,除了笔墨砚台,什么也没有。陶圣俞问:你一个读书人怎么会一本书都没有?于去恶笑着说:“咱们这些人读书,岂能临渴掘井?”有一天,于去恶找陶圣俞借书,关起门来飞快地抄,一天抄了五十多张纸,却不把抄好的折迭成卷。陶圣俞好奇偷偷观察,发现他每抄成一篇文章,就把那几张纸烧成灰用水吞服。天啊,这是什么读书法?陶圣俞好奇地问于去恶。于去恶说:“我就是用这种办法代替读书。”接着就背诵刚才抄的书,一会儿功夫背完几篇,一字不差!陶圣俞感叹,还有这么神奇的读书法啊。
焚文读书与阴司考考官
《司文郎》里瞎和尚不要王平子给他读文章,要王平子把文章烧成灰,他用鼻子来嗅烧成的灰,判断文章写得好不好,烧灰用鼻子嗅或吞到肚子里,是聊斋鬼魂读书的方法。通过这种读书方法,于去恶的鬼魂身份,稍稍在读者面前透露了一点儿,但是陶圣俞不知道,他看到这样读书事半功倍,就说:老弟教教我这种读书的办法吧。于去恶说:不行不行!陶圣俞说:你怎么对朋友还保密?太不像话了吧?于去恶说:“老兄太不体谅我了。我如果不说真情,您没法理解我的内心,我如果猛然把真情告诉您,又怕因为我不是凡人而吓坏了您。怎么办啊?”陶圣俞坚持说:“老弟但说无妨。”于去恶说:“我不是人,是鬼魂。现在阴世间按照科目考试根据成绩授官职,七月十四日按照阎罗王的规定是考官的考试时间,十五日开始考试,月底发榜。”这里出来一个科举名词,“以科目授官”,唐代的取士有秀才,有明经,有进士等五十多科,到了明清的科举只有进士一科,读书人经过三级考试,秀才,举人,贡士然后金殿对策做进士。
仍然沿用科目的称呼。陶圣俞好奇地问:“为什么考官也得经过考试?”于去恶接着说的一段话经常被研究者引用,非常精粹,我们先听听原文。于去恶说:“此上帝慎重之意,无论鸟吏鳖官,皆考之。能文者以内帘用,不通者不得与焉。盖阴之有诸神,犹阳之有守、令也。得志诸公,目不睹坟典,不过少年持敲门砖猎取功名。门既开,则弃去,再司簿书十数年,即文学士,胸中尚有字耶!阳世所以陋劣幸进,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这里出现了中国古代官吏的称呼名词,带点儿调侃意味。
鸟吏鳖官暴露试官荒唐
鸟吏,就是鸟官,传说远古时以鸟作为官名,比如,把司徒叫祝鸠氏,把司寇叫爽鸠氏。
鳖官是周朝掌管鱼鳖等事务的鳖人。鸟吏鳖官,后来泛指大大小小的官吏。这段话用白话来说,大体就是于去恶说:“这是上帝慎重对待的意思。
无论大大小小的官都得参加考试。能写出好文章的,叫他做考官,写文章狗屁不通的一概不要。
阴世这些神就像阳世的知府和县令。现在官场得志的官员,根本就不认真读经典,不过是少年时拿着八股文做敲门砖猎取功名,敲开功名的大门,就把所有圣贤书都丢掉了,再管理若干年官场官样文书,即使原来是个文学士,胸中还能留下几个字?阳世之所以越是文章写得差得越是能高中,而文章写得好的却总是名落孙山,就是因为少了这种对考官的考试。”这段话,是小说人物代小说家立言,是聊斋先生为沉痼重重的科举制度开的处方,也是永远不可能兑现的处方。他要考考官。如果咱们把它对应到现实社会,打个不太合适的比方,大学里边考硕士,考博士,有没有一个规定也出题把博士生导师也考一考?于去恶的这段话说明,人世间总是考官高高在上考考生,其实最应该考一考的,是这些“胸中无字”、道貌岸然的考官!曾多次主持科举考试的聊斋点评家但明伦评价此段话曰:“果有此一考,窃恐官衙为之一空。”陶圣俞相信于去恶的话,对他更加敬畏。谁知,上帝要考考官,种的是龙种,收的是跳蚤。
有一天,于去恶从外边来,面有忧色,感叹道:“我活着时贫贱,自认为死后能改变命运,哪知到了阴间倒霉鬼还追着我不放!”
陶圣俞问:怎么回事?于去恶说:“掌管功名的文昌帝君临时被派到都罗国册封国王,考官考试取消了。几千年游走混饭、昏愦不明的神鬼都来做考官,咱们这种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还有希望吗?”陶圣俞问:“这些考官都是些什么人?”于去恶说:“告诉你,你也不认识。我举两个例子,大概就知道现在的考官都是什么货色啦。一个是周代的瞎眼乐师师旷,一个是晋代管钱库的财迷和峤。我知道我的命运会坏在这帮人手里,写多好的文章也没用,还不如干脆不参加这种考试了。”说完就没精打彩想收拾行李离开,陶圣俞劝慰挽留,他才不走了。
鬼节应试与方子晋出场
这段情节有必要再罗索几句,于去恶为什么这样气急败坏?因为阴司这件考考官的事太搞笑太出格对考生的损害太大了。先是文昌帝君,也就是传说中主管文昌府的梓橦帝君出差了,“帘官之考遂罢”。文昌帝君哪儿去了?“奉命都罗国封王”,“都罗国”就是“都卢国”,这个国名的典故出自《文献通考》:“都卢,国名,其人体轻而善缘”。
这个国家在南海一带,国里的人都擅长爬竿,多么有意思!一个国家的人都擅长顺着竿往上爬,意味深长。应该主管文运的文昌府梓橦帝君不管文事,却到善于夤缘攀附的都罗国封王,多么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越俎代庖,“数十年游神耗鬼,杂入衡文”!
游神,游食之神,隐隐比喻奔走钻营的家伙;耗鬼,耗者,看不清楚,游神耗鬼,就是那些东游西荡无所归依又昏乱不明的鬼怪,暗指试官糊涂。
杂入衡文的这帮角色里边最有代表性的是司库和峤和乐正师旷。幻想出这二人主持考试,骂倒天下考官,真是妙手天成的辛辣讽刺!和峤是春秋时晋国人,极端富有、性吝爱财,有“钱癖”之称;师旷是周朝的乐师,辨音能力出众,生而目盲。这两人,一个有钱癖,一个是瞎子,他们做试官,那真是“学府门朝南开,有才没钱别进来”。这一段讽刺,太深刻也太风趣了。当然,只有对中国历史掌握得详细深入的作家,对科举制度有切肤之痛的作家才能幻想出来。
到七月十五鬼节晚上,于去恶对陶圣俞说:“我要进考场啦,麻烦你黎明时分到城东郊野点上香,叫三声‘去恶’,我就来了。”于去恶说完这话就出门走了,陶圣俞买好了酒,做好鲜美的菜肴,天刚刚放亮,他就按照于去恶的嘱咐,到东郊恭恭敬敬地等着。一会儿,于去恶跟一个少年来到,介绍说:他叫方子晋,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在考场不期而遇,听说老兄大名,他很想拜见。
地狱策问题破世道
三人一同来到公寓,点上蜡烛,互相行礼。陶圣俞看到方子晋亭亭玉立,温婉可爱,很喜欢。问道:“子晋的好文章,考场应当得意吧?”于去恶说:“说来可笑!考场中的七道考题,子晋已经做了大部分,仔细看看考官的姓名,他就包起自己的文具出场,坚决不考了。真是个奇人!”
陶圣俞煽旺了火炉烫酒,问:“考场中考了些什么题?去恶老弟能考中吗?”于去恶说:“从《四书》《五经》里出的试题各有一道。这是读书人都会写的。还出了一道策问:‘自古以来邪恶的事很多,而现在社会上的风气,奸情丑态更没法形容,连十八层地狱都盛不下了。
应该采取什么办法?有的说可以增设十九二十层地狱,这又违背了上帝的好生之心。到底应该不应该增加地狱?还有没有别的从根本上解决的办法?你们这些名士要畅所欲言。’我的策问写得虽然不太好,但骂世态骂得相当痛快。还考了一道表,题目是‘拟天魔殄灭赐群臣龙马天衣有差。’,还写了瑶台应制诗、西池桃花赋。我写的表、诗、赋,自认为独一无二!”于去恶说完,快活地鼓掌。方子晋笑着说:“这会儿您很快乐,您凭您的真本事认为可以领先超群。几个时辰后听到发榜结果,老兄不痛哭才算是男子汉大丈夫。”方子晋参加阴世考试,看了考官名字就毅然离开考场,宁可不要“前程”也不乐意与只认得钱的瞎眼试官同流合污!他爱惜羽毛,对黑暗时世有深刻认识,他深知有才能的于去恶肯定得不到只认钱的考官赏识,提醒于去恶:文章写得再好,也考不上!
于去恶到底考上没有?三位虽然分别属于阴世和阳世却都在功名路上蹉跎的书生最后是什么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