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66 讲 · 卷九、卷十
仇大娘(上)家无成人,任人蹂躏至此(人)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原讲结构图
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
点击节点可快速定位
仇家衰败暴露家无成人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个平民家庭十几年悲欢离合的故事《仇大娘》,这个小说篇幅长,出场人物多,情节复杂,是中篇小说规模,又具备长篇小说因素,蒲松龄晚年曾经把它改写成俚曲《翻魇殃》,使用淄川方言描写平民生活尤其精彩生动。
《仇大娘》围绕着仇家和魏名的恩恩怨怨展开,奸邪小人魏名居心叵测,六次设计陷害仇家,结果一咒十年旺,反而使得仇家越来越兴旺越来越发达。
真所谓“灾能致福,石可成金”,仇家能够变祸为福,遇难呈祥,起关键作用的,是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却是力挽狂澜的巾帼英雄。所谓“健妇持门户,胜似一丈夫”。精明干练的聊斋奇女子仇大娘,是红楼人物王熙凤的先声。
仇大娘是在家庭面临覆灭情况下出现,她本来为一些细微小事和娘家不合,在娘家危急关头,她被仇人魏名“调回”来希望她跟娘家闹事,仇大娘却顾全大局,摒弃前嫌,挺身而出,抵御外侮,尽反家产,在家中三个男子汉或失踪(父亲)或堕落(大弟弟)或年幼(小弟弟)的情况下,她成为家庭顶梁柱。
这样的“陷害和在陷害中成长”已经有相当深刻的社会意义,而家庭风云恰好又放在清兵入关后的背景上展开,和清初民族压迫挂上钩,就更有意义了。
我们先看看仇大娘没出场前的情况。仇大娘是山西人,她没出场前,娘家的倒霉事一件接着一件,父亲仇仲战乱中被俘,带往北方。仇仲续娶的妻子邵氏抚育两个孤儿仇福、仇禄,刚能温饱,连年灾荒,地方豪强看到仇家没有掌握门户的男人,故意欺负仇家,日子渐渐维持不下去。
仇仲的叔叔仇尚廉想让邵氏改嫁,他既可以霸占仇仲家产又可以拿卖侄媳妇的钱,但邵氏不动摇。
仇大娘从夫家回娘家主事
仇尙廉私自和大户签订婚约,要把邵氏嫁过去。外边传得纷纷扬扬,邵氏不知道。
仇家邻居魏名是狡滑之徒,与仇仲向来不和。听说这事,故意跑到大户人家编造谣言,说邵氏坏话。大户认为邵氏守寡不贞,不娶了。仇尙廉的阴谋和外边的流言蜚语,被邵氏知道,早晚哭泣,病倒在床。
小说一开始就展开仇家和魏名的矛盾,主要是魏名千方百计陷害仇家。在俚曲《翻魇殃》里,魏名外号叫土条蛇,所谓土条蛇就是伪装成土色的蛇。这个外号很符合魏名恶毒阴险又隐藏很深的坏人品格。魏名六次设计害仇家,每一次都走到他希望的反面。
魏名陷害仇家第一件事,给邵氏造谣,仇家反而因祸得福,保住了这个家的家长,阻止了仇尚廉嫁侄妇霸占田产的阴谋,这叫坏人治坏,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时仇福刚到十六岁,因为邵氏病倒,没人主持家务,只好急忙给他娶妻。新妇是姜秀才女儿,十分贤慧。家事靠姜氏打理,家境渐渐富裕起来。
仇禄在学堂跟塾师读书。
魏名嫉忌仇家情况变好,第二次使坏。调拨仇家兄弟分家。他假装和仇福友好,经常请仇福喝酒。
仇福把他看作心腹之交。魏名对仇福说:“你妈生病,什么也不能干,你弟弟吃闲饭,什么也不干。你们夫妻岂不成了给他们做马牛!将来你弟弟娶媳妇,还得花大笔金钱,还不是靠你吃大苦出大力?你的亏吃大了。和弟弟分家。穷的是弟弟,富的是你。”仇福回到家,跟姜氏商量和弟弟分家。姜氏嗤之以鼻。仇福去跟母亲说。邵氏把他臭骂一顿。仇福更气愤,把家里的财产看成是别人的,故意乱花钱。魏名乘机引诱他赌博,家里的钱渐渐被花光。
魏名反复设局陷害兄弟
姜氏开始还不敢对婆婆说,后来家里连粮食都没了。邵氏追问姜氏: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姜氏只好如实相告。
邵氏愤怒得很,只好和长子分家,自己跟小儿子过。幸亏姜氏贤慧,每天继续给婆婆做饭。像没分家时那样照顾。
仇福与母亲弟弟分了家,越发没了顾忌,任意胡为,吃喝嫖赌,几个月时间,家里的土地房屋都还了赌债。邵氏和姜氏还蒙在鼓里。
仇福家产荡尽,没办法弄钱还赌债,就想把妻子卖了,一直找不到买主。同县有个外号“赵阎罗”的,原来是漏网大盗,横行一乡,知道仇福拿了钱不敢不把妻子交给他。就给仇福钱打算买下姜氏。仇福拿走这笔钱,立即进赌场想翻本,没想到几天就把钱全部花光,又舍不得妻子,想悔约。
赵阎罗对他横目相加。仇福害怕了。骗出姜氏,交给赵家。魏名听说这事,大喜,立即跑到姜秀才家报信。希望姜家和仇家打起来。姜秀才大怒,到官府告仇福,仇福听说后,逃得无影无踪。
姜氏到了赵家,知道被丈夫卖了,大哭,想寻死。
赵阎罗开头还好言安慰,劝她顺从,姜氏不听;赵阎罗威逼她,姜氏破口大骂;赵阎罗鞭挞姜氏。
姜氏拔下发髻上的簪子刺向咽喉。众人急忙抢救,已经刺透食管,鲜血直流。赵阎罗急忙派人给姜氏包扎,打算等姜氏伤好后,再慢慢逼她就范。
第二天,官府拘捕他的命令已经下达。赵阎罗还不太在意,大摇大摆到了官府。县官验明姜氏因受赵阎罗逼迫、贞节不从、受了重伤,下令鞭打赵阎罗。衙役你看我,我看你,哪个也不敢用刑。
县令早就知道赵阎罗横行乡里,看到连衙役都不敢惹他,更加相信赵阎罗不是好东西,大怒,立即叫出自己的亲随,喝命:“给赵阎罗狠狠用刑!”赵阎罗当场被打死。
长子赌博卖妻后逃亡
姜秀才把女儿抬回家。自从姜秀才告状,邵氏才知道大儿子的各种劣行,差点哭死,病得奄奄一息。十五岁的仇禄没人照管,茕茕无主。
魏名陷害仇家第二件事,调拨兄弟关系,教唆仇福做不肖子弟,卖掉妻子,把仇家置于家破人亡的悲惨境地。而魏名给姜家报信却导致姜氏解脱,留下日后团圆的可能。
就是在这样情况下,小说主角仇大娘来了。仇仲去世的妻子生的女儿叫“大娘”,嫁到离家很远的地方。仇大娘为人刚直,每次回娘家,总会因为后母馈赠少,跟父母吵闹,气愤地离开娘家。
仇仲不喜欢这个女儿,又因为她往得远,好几年不通音讯。邵氏垂危,魏名打算把仇大娘叫回来,跟邵氏闹家产,让仇家更加不得安宁。恰好有商人到仇大娘那边办事,魏名就托这个商人捎信给仇大娘,希望看一场仇大娘和后母、弟弟争家产的好戏。
过了几天,仇大娘果然带着儿子来了。一进仇家门,看到年幼的弟弟侍奉气息奄奄的后母,不觉伤心。仇大娘问:“仇福哪儿去了?”仇禄把家里发生的事一一告诉大姐。
仇大娘气愤地说:“家里没个顶门立户的人,叫人欺负到这个样子!我们仇家的田地房产,这帮赌博小贼怎么能霸占?”仇大娘进厨房做饭,先端给后母吃,再叫弟弟和儿子来吃。大家吃完饭,仇大娘到县衙递状子,诉讼几个赌徒诱惑仇福、霸占家产。
赌徒听说,敛了些银子送给仇大娘,希望她不要管娘家的事。仇大娘收下赌徒的钱后,照样告状。
县令接到状纸,把赌徒甲、乙、丙、丁抓来,各打几十大板后释放,对仇家田产一事,不闻不问。
仇大娘气愤地带着儿子到省城告状。恰好郡守最讨厌赌博。仇大娘一一陈述仇家受到赌博之害,细细叙述赌徒如何设局欺骗仇福,如何将仇家田产全部骗光,讲得情词慷慨。郡守被她感动,判令知县把仇家的田产从赌徒手里追回来,交给原主,惩罚仇福以儆戒不肖子弟。
幼子懵懂又遭设计
郡守的命令下达到县,县令把赌徒一个一个抓来打板子。仇家原来的田产都回来了。这时的仇大娘已是寡妇。她叫儿子回自己家,跟随从兄,不要再到姥姥家来。她自己在娘家住下来,奉养后母、教育幼弟,家里搞得内外有条。
邵氏渐渐病愈,家务仍然叫大娘处理。街坊豪强只要想欺负仇家,仇大娘就手拿钢刀登门,与豪强滔滔不绝地讲理。因为仇大娘理家有方,仇家的田产反而一天比一天多了。
招仇大娘来,本是魏名祸害仇家的第三件事,却成为仇大娘兴家的开始,仇家再次因祸得福。
仇大娘在家庭危难情况下出场。在文言短篇小说里,女主角在八百余字后才登场,实为罕见。而在她登场前山雨欲来风满楼。娘家风雨飘摇,朝不保夕。赌徒们送钱给仇大娘让她不要管娘家的事,仇大娘收下钱照样管,真是所谓“女光棍”。有头脑、有胆略、有才干。
她安排自己的儿子回家,这是为了堵众人之口,也就是后边写的“恐人议其私”,思谋周到。接着,仇大娘要安排两个弟弟未来的生活,仇大娘常买些药品、做些佳肴,送给姜氏。这是希望大弟弟夫妻将来能破镜重圆。
她又看到仇禄也长大,就托媒人给他说亲。魏名到处宣传:“仇家的产业现在都抓在大女儿手里啦,恐怕将来也回不到仇家儿子手里。”人们都相信他的说法,没人肯把女儿嫁给仇禄。魏名这样做的结果,无形中给仇禄留下了娶富贵人家女儿的机会。接着,就是魏名骗仇禄游园想害他。
女性掌家撑住摇摇欲坠的门户
富家公子范子文,家中花园山西第一,成当地著名的风景。花园名花夹路,直通内室。有不知道内情的游客,观赏范家花园误入内院。范公子当小偷抓起来,送到官府几乎打死。魏名又想出一条陷害仇家的计策。
清明节,仇禄从私塾读完书,魏名假装在路上和他偶遇,告诉仇禄:“范家花园可好玩啦,我跟他家的园丁熟悉,我领你去看看!”天真的仇禄毫不防备,同意了。
范家园丁果然放他们进入花园。魏名带着仇禄到处游玩,到了一座小桥。桥下溪水汹涌,桥对面有座画梁雕栋的小楼,楼旁边繁花似锦。其实这座楼就是范公子家眷住的地方。
魏名就是要骗仇禄闯入范公子的私宅,叫他被范公子捉住,可能就给打死,打不死也送官府叫这个读书人丢人现眼。
魏名骗仇禄说:“那边更好看,你先过去看。我有点内急,找个僻静地方方便一下就跟着你进去。” 魏名看着仇禄毫无警惕地迈上小桥,要走向范公子内宅,魏名悄悄溜之乎也。
仇禄过桥,漫步来到一个院落。突然,听到有女子的笑声!仇禄知道,大事不好,我误入范家内宅了!他急忙停步。恰好院子里出来一个丫鬟,看到仇禄,马上返回院子。仇禄更害怕了,拔脚就跑。范公子已经赶了出来,喝命家奴:“哪儿来的狂徒?给我撵!拿绳子捆起来。”仇禄惊慌失措,情急之下,跳进滚滚溪水中。
这是魏名陷害仇家的第四件事:在仇家长子仇福已经逃亡的情况下,魏名企图借范公子的手置仇家的次子仇禄于死地。现在魏名已经害得文弱书生仇禄不得不跳进汹涌的溪水。结果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