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65 讲 · 卷九、卷十
瑞云 真才人能多情,不以美丑为念(神)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原讲结构图
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
点击节点可快速定位
名妓瑞云等待真正知己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今天讲《瑞云》。一个妓女和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中国古代妓女故事是重要题材。唐传奇《李娃传》《霍小玉传》、宋代小说《谭意歌传》、三言二拍《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玉堂春落难逢夫》都很著名。聊斋中《鸦头》《细侯》也是名篇。
所有这些妓女题材的小说共同特点,是女主角千方百计争取爱情婚姻的幸福,而她能够这样做的支点,是男主角爱她,为什么爱她?因为她非常美丽。
美丽是妓女在人生能够存活并最终获得人生幸福的最主要条件,那么,如果她不美丽甚至丑陋呢?
这就要看聊斋故事的新的发明创造了。
蒲松龄通过杭州名妓瑞云在奇丑情况下和多情郎贺生结百年之好的动人故事,说明“天下惟真才人能多情,不以妍媸为念”的道理。小说家的戏法人人会变,聊斋先生却就是与人不同。
瑞云,是杭州有名的妓女,容貌和才艺都无人可比,她十四岁时,妓院的养母蔡妈让她出来接客。
瑞云说:“这是我一辈子大事的开端,不可以草草处理。价钱由妈妈来定,第一位客人请让我自己选吧。”瑞云这是做什么呢?她真的想选择自己第一个客人吗?看来并不是,她是想选择一个可以托以终身的人物,借他的帮助跳出火炕。
瑞云的请求养母答应了。定价十五两银子作为梳弄瑞云也就是第一次接客的价格,让瑞云出来见客人。瑞云艳名传扬许久,听说她要开始接客,富商贵人,天天有人登门,求见瑞云,必须送礼,礼送得重的,瑞云跟他下盘棋,画幅画;礼送得少的,只不过留下喝杯茶而已。那么多富商贵人,瑞云都没挑上。
余杭贺生以才气著名,家庭经济情况仅中等。他素来仰慕瑞云,他准备了一份薄礼,希望见见瑞云的芳容,私下又怕瑞云见的世面多,见的人多,不会把一个穷酸书生放到眼里。等到他跟瑞云一见面,两人交谈没几句,瑞云就对他特别热情十分殷勤。
贺生爱才重于爱色
贺生坐着跟瑞云聊了很久,瑞云向贺生眉目传情,还写了首诗送给贺生:“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瑞云的诗用了一个蒲松龄喜欢用的典故,蓝桥玉杵。
唐传奇《裴航》写秀才裴航在蓝桥向云英要水喝,向她求婚,云英母要裴航弄到玉杵后才同意。裴航找到,夫妻成仙。我们在讲《辛十四娘》时已经详细介绍给听众朋友。《辛十四娘》是冯生借玉杵典故向辛十四娘求婚。而在《瑞云》反过来了,瑞云写诗借这个传说故事表达她对贺生的钟情,暗示贺生来跟自己共度良宵。
贺生得到这首诗,高兴之极,刚想跟瑞云说话,丫鬟来报告:又有客人来访。贺生只好仓猝告别。
回到家后,再三把玩瑞云的诗,睡里梦里也想着瑞云,过了几天,情不自禁,又带了礼物到瑞云那儿,瑞云接见他,把座位挪到贺生跟前,悄悄对他说:“能想办法跟我相聚一夜吗?”瑞云直接把共度良宵的话说出来了。
贺生说:“我是穷愁潦倒的读书人,只有痴情可以献给知己。这一点微薄的礼物,已经用尽我的财力。我能够看到您的芳容,心意就满足了。妄想跟您有肌肤之亲,我这个穷书生哪有资格做这样的梦?”瑞云听了后,戚然不乐,两人呆呆地对坐,谁也说不出一句话。贺生坐了很长时间不出来,蔡妈一次一次地招呼瑞云,让她快点儿让贺生走。贺生告辞回家,闷闷不乐,想把家产全部卖掉以换取跟瑞云的一夜之欢?那么,天亮之后分手,从此只能两地相思,这样的情况如何能忍受?想到这样的情景,跟瑞云相聚一夜的殷切希望就渐渐打消了。从此再也不到瑞云那儿去了。
毁容把所有俗客赶走
贺生对瑞云开头是以玩赏名妓态度出现,瑞云赠诗后,他的感情产生了飞跃,从欣慕美丽的名妓,到喜欢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少女并希望终生相守,好奇的猎艳变成了知己之恋。但是金钱这个万能的障碍把他们挡住了。
瑞云挑选了几个月,也没有找到合她心意的客人,蔡妈很生气,想强迫她接客,只是还没开始动作。
蒲松龄在这里用了个不同寻常的词:“瑞云择婿数月,更不得一当。”为什么妓女第一次接客成了“择婿”?因为瑞云确实是想通过广泛接触男人,从中挑女婿。
有一天,有个秀才送了礼物来看瑞云。坐着说了一小会儿话,秀才起身告辞,用一个手指头在瑞云的额头上按了一下,说:“可惜!可惜!”走了。
秀才走后,大家都看到瑞云额头上有个手指印,黑得像墨水,用水洗一下,越洗越黑。过了几天,那片黑色的墨痕渐渐变大了,一年多功夫,墨痕布满颧骨和鼻子,谁见了都笑。再也没有车马来拜访瑞云。
蔡妈命令瑞云脱掉锦绣服装,换上粗布衣服,摘去珠宝首饰,跟粗使丫鬟一起劳作。瑞云身体本来虚弱,干不了粗活,一天比一天憔悴。贺生听说这件事,跑去看瑞云,果然见她头发蓬散着,在厨房里干活,丑得活像个鬼。一抬头看到贺生,马上回转头对着墙壁躲藏起来。
贺生可怜她,就跟蔡妈商量,打算把瑞云赎出来做媳妇。蔡妈同意了。贺生卖掉田产,花光钱袋里的钱,把瑞云买回了家。瑞云进了贺家,拉住贺生的衣服哭泣,不敢以正妻的身份自居,愿意做贺生的丫鬟或侍妾,把正妻的位置空着,等待更合适的人。
贺生说:“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衰故忘卿哉!”用白话说:“人生所重的是知己,你在你最走红的时候还能看重我,我怎么能在你色衰之后就忘了你呢?”再也不娶。听到这事的人都拿他当傻瓜嘲笑。贺生对瑞云感情却越来越深。
最落魄时仍有人守候
在士子嫖妓并以容貌论妓女价值的衰颓世风中,在整个社会视妓女为至贱的情况下,贺生娶个丑妓女为正妻,选择悖于常理,因此也激动人心。
这样过了一年多,贺生偶然到苏州去,有位和生跟他住在同一家旅店。请注意这位书生的姓氏,人家姓“和”,为什么姓这个姓?因为蒲松龄交给他的任务是和事佬。
和生忽然问贺生:“你们杭州有位名妓瑞云,怎么样啦?”贺生说“嫁人啦”。和生又问:“嫁了个什么样的人?”贺生说:“跟我差不多吧。”和生说:“如果她真能嫁个跟您差不多的人,也算是得其所哉,不知她的赎身价钱是多少?”贺生说:“瑞云因为有了很奇怪的病,就给贱卖了。不然的话,像我这样的人,哪有钱从妓院里买名妓呢?”和生又问:“瑞云嫁的那个人果然能跟您差不多吗?”贺生因为和生问得太奇怪,就反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和生笑了,说:“实不相欺,我过去曾经亲眼见过瑞云的美丽芳姿,很可惜她有那样的绝世之姿,却流落风尘,得不到好伴侣。所以我略施小技,遮住她的美貌和光泽,保住她美玉的本质。留着让真正怜惜人才、懂得识别人才的人来鉴别和欣赏她。”贺生急忙问:“您既然能点污她的面容,您也能给她洗掉吗?”和生说:“怎么不能?只是需要那个真正欣赏她的人诚心诚意亲自求我。”贺生连忙起身下拜,说:“瑞云的女婿,就是我呀。”和生欢喜地说:“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用白话来说,“天下只有真正有才的人能够懂得多情。不会以表面的美或丑改变既定的感情。和生说:请让我跟你回去,我马上送给你一位绝代佳人。”如果给这个小说定关键词,两组,第一组是“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衰故忘卿哉!”这是贺生对瑞云说的话,说明贺生对瑞云的感情是知己之情,不是以美色取人。第二组关键词是和生总结贺生感情的话:“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
”和生跟贺生一起回到余杭县,等到了家,贺生想摆酒请和生。和生制止,说:“先施行了我的法术,应当让准备酒菜的人有快乐的心情。”
马上让贺生用洗脸盆盛上水,伸出手指在水里边画了个符,说:“用这水洗脸,马上就好啦。然而需要瑞云亲自出来感谢医生。”贺生笑着,捧着洗脸盆进内室,立等着瑞云洗脸,瑞云用水一洗,黑色随手消失,艳丽得跟往年一样。夫妇二人非常感谢和生的恩德,急忙出来,想一起对和生表示感谢。而和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处找也找不到。想来和生是个救苦救难的仙人吧?
容貌复原检验感情真假
我曾在一篇文章里边把《瑞云》叫“仙人神奇一指”。在正常情况下,家境不富裕的贺生想和名妓瑞云共谐连理根本不可能,而贺生不想倾一家之产之后只得到一夜之欢,然后刻骨相思。
和生的手指先让瑞云从娇艳变成丑陋,这就让她的命运发生了突转,从妓院老板居为奇货,待高价而沽,社会上达官贵人趋之若鹜,到妓院老板看成累赘、急于出手,社会上争欢买笑的公子哥儿对原来的名妓不屑一顾。
和生的手指使瑞云逃脱了嫖客的玩弄,保存了自己的清白。这时,贺生来了,他对瑞云是知己之恋,瑞云盛时能知我,我就在她衰时知她,爱护她,把她当成正妻。最终和生的神奇手指又让瑞云恢复了如花容颜。和生的手指真可以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它是小说情节的神奇扛杆,是考验人物品性的试金石,是蒲松龄追求真善美的人道主义手段。
才人多情不以美丑为念
聊斋点评家冯镇峦说:“聊斋之妙,同于化工赋物,人各面目,每篇各具局面,排场不一,意境翻新,令读者每至一篇另长一番精神。”蒲松龄就是这样,他写小说总是极力求取新意,尽力营造新人。
写妓女题材的小说向来有比较固定的构思套路:以色慕情,好事多磨,历经苦难,终成眷属。瑞云是杭州名妓,按说她的故事也脱不了这样的模式。
但蒲松龄就是敢对几百年间文人约定俗成的程式说“不”。他通过瑞云在奇丑情况下与多情郎结百年之好的动人故事,说明“天下惟真才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的道理。
《瑞云》是支优美的“知己之恋”小夜曲。这个小说最成功的形象不是作为篇名的女主角,而是男主角贺生。西方有谚语:男女双方的爱情是否经得起考验,要待一方得过一次重感冒之后。
瑞云经历了远远超过重感冒的不幸,却换来了贺生始终如一的真情。贺生对她的爱是无条件的知己之爱,金钱、美丑等世俗因素已不起作用,两颗心和谐相知,能战胜人生任何困难。可以说,贺生将瑞云做正妻迎娶回家,这个爱情故事已完成。或者说,中国小说最传统的“大团圆”已在男女主角心中完成。
《瑞云》的构思支点,与其说是和生的神奇手指,不如说是小说家天才之笔对情节的予取予夺的操纵,正如清代聊斋点评家但明伦所说:“忽扬忽抑,忽盛忽衰,以人之妍媸,作文之开合,借化工之颠倒,为笔阵之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