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68 讲 · 卷九、卷十
珊瑚(上)不遭跋扈之恶,不知靖献之忠(人)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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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妇珊瑚遭遇跋扈婆婆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珊瑚》,写现实生活中的婆媳矛盾,这是非常重要的社会文化现象。“孔雀东南飞”的故事在古代很有代表性。封建社会婆婆虐待儿媳几乎是普遍现象。
这源于封建法规和道德:妇女必须遵守“三从四德”,男家可按“七出之条”随便休妻。大多数妇女逆来顺受,希望多年媳妇熬成婆,也“享受”压迫儿媳的“幸福”。
《孔雀东南飞》刘兰芝遭遇恶婆婆的结果是夫妇殉情而死。聊斋人物珊瑚遭遇恶婆婆的结果,是珊瑚这个贤惠儿媳被休掉,婆婆迎来悍泼异常的二儿媳臧姑,“强中更有强中手”,恶婆婆败走华容道,丢盔卸甲,狼狈不堪。
蒲松龄解释这是“不遭跋扈之恶,不知靖献之忠”,就像一个国家的国君,不遭到飞扬跋扈恶臣的欺凌,就不知道不理解守诚尽责的忠臣的忠心。
最后贤惠的儿媳珊瑚回归家庭,一孝一悍的两个儿媳,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蒲松龄写了聊斋小说《珊瑚》后,又改写为俚曲《姑妇曲》,根据蒲松龄自己记载,1702年,也就是蒲松龄六十二岁时,他在西铺坐馆的东家也是老朋友毕韦仲买了个瞎眼能唱曲的女仆,蒲松龄特地把《珊瑚》改写为俚曲《姑妇曲》,唱给东家老夫人听。
蒲松龄写俚曲的出发点,因为《聊斋志异》是文言,普通老百姓有阅读困难,作品不能像晨钟暮鼓一样对普通民众起教益作用。蒲松龄把《张诚》、《珊瑚》、《仇大娘》、《张鸿渐》都改编成了俚曲,蒲松龄在世时就流传,现在聊斋俚曲是联合国的“非遗”,非物质文化遗产。
逆来顺受仍被逐出家门
因为《珊瑚》后变《姑妇曲》写的家庭、婆媳矛盾细致生动,有浓郁生活气氛,成了后世影剧纷纷改编的对象。京剧、川剧、秦腔、山东梆子等都演出过《珊瑚》。
大名鼎鼎的河北梆子著名演员刘喜奎和京剧表演艺术家汪笑侬曾登台演出《珊瑚》。中国电影在雏形期1922年就拍摄了《孝妇羹》。这些影剧改编可能都参考了俚曲《姑妇曲》。感兴趣的听众可以看看俚曲《姑妇曲》,写低层生活实在太有趣了。
《姑妇曲》写珊瑚的“贤”,比小说《珊瑚》的描写还细腻真切,我们听一段:“好一个俊媳妇风流不过,穿上件粗布衣就似婵娥;又孝顺又知礼一点儿不错。不说他为人好,方且是活路多:扒灰扫地,洗碗刷锅;大裁小饺,扫碾打罗,喂鸡喂狗,喂鸭喂鹅;冬里啜猪五口,夏里养蚕十箔;黑夜里纺棉织布,白日里刺绣绫罗;五更梳头净面,早早伺侯婆婆。亲戚朋友听着,邻舍百家看着,都说道这么个媳妇,就是那扬州的琼花,真正是找遍天下无二朵。”重庆安大成,父亲是举人,去世很早,弟弟二成年纪小。大成娶陈珊瑚为妻,娴雅贤淑。安生母亲沈氏蛮不讲理,虐待珊瑚,珊瑚毫无怨色。
珊瑚早上打扮得整整齐齐朝见婆婆。恰好大成生病,沈氏就骂珊瑚打扮成狐狸精样子诲淫,害儿子生病。珊瑚退下来,换上旧衣服,摘掉首饰再去拜见婆婆,婆婆更生气,认为珊瑚故意呕气,拿脑袋撞墙,打自己嘴巴。
臧姑入门让沈氏尝到恶果
大成一向孝顺,见母亲如此,就鞭打珊瑚,沈氏稍微安稳点儿。从此越发讨厌儿媳妇。珊瑚待婆婆越加恭谨,婆婆却始终不跟她说一句话。大成知道母亲生媳妇的气,赶紧自己搬到书房住,表示自己不喜欢媳妇,不跟媳妇一条心。
这样待了很长时间,沈氏仍不高兴,整天挑珊瑚的刺。大成说:“娶媳妇是来侍奉婆婆的,现在这个样子,还要妻子做什么?”写了休书交给珊瑚,派个老妈子送她回娘家。
珊瑚的贤,是无条件的贤,可怜巴巴的贤,奴隶一样的贤。无奈珊瑚再贤,偏偏遇到蛮不讲理、百般挑剔的婆婆。大成之母沈媪的虐待狂,既是大发封建家长淫威,从心理学角度看,也有早年守寡、有恋子情结,把儿子看作精神支柱、不容儿媳分享。
安大成这个孝子是完全按封建礼法行事的愚孝。
妻子毫无过错,只因母亲刁难,他竟然就“出妻”。 比起《孔雀东南飞》的焦仲卿差远了。
珊瑚被赶出安家,刚出街口,珊瑚哭着说:“做女人不能为人妻,还有什么脸面回家见父母?不如死了算了!” 袖子里拿出剪刀刺到喉咙上。老妈子急忙救,已是鲜血泉涌,沾满衣襟。
于老太暗中接住被休媳妇
老妈子扶珊瑚到大成的族婶家。婶娘姓王,寡居无伴,就把珊瑚留下了。老妈子回到安家,大成知道后,隐瞒珊瑚住族婶家的事,不让母亲知道。
几天后,大成听说珊瑚的伤好了。就到婶娘家说:珊瑚是我休掉的,你让她回娘家,不要留在你家。
王氏让他进门,他不进,只是盛气凌人地说:赶快把珊瑚轰走!不一会儿,王氏领珊瑚出来,看到大成还没走,就问:“珊瑚犯了什么罪过?”大成责备珊瑚不能好好侍候婆婆。珊瑚一句话不说,只是低头哭泣。眼泪都是红色的,把白衣服都染了。大成看了也伤心,没把话说完就走了。
又过了几天,沈氏知道珊瑚待在王氏那儿,愤怒地找上门,恶言相骂。王氏傲慢相待,一点儿不怕她,历数沈氏恶行,说:“你的儿媳妇已经休了,她还算你安家什么人?我留的是陈家女儿,不是你安家媳妇。哪儿需要麻烦你来管我家事?”《姑妇曲》写到两个妇人斗嘴,精彩无比。生动的百姓口语方言随处都是。比如:“我就只是不着他去,庄家老得罪老龙王,只怕怪下来,不上俺那地里下雨的。”“哎哟,裤裆里钻出丑鬼来,你唬着我这腚垂子哩。”这些淄川口语如果翻译成北方官话,“哎哟,裤裆里钻出丑鬼来,你唬着我这屁股蛋啦。”就没有原来的幽默意味了。
沈氏理屈词穷,又见王氏不是省油的灯,嘴巴比自己还厉害,又羞又愧,气急败坏大哭着回家。
两种儿媳形成鲜明镜像
珊瑚看到自己住在这里,让婆婆如此尴尬,心里不安,想到别的地方去。
大成的大姨妈,即沈氏的姐姐,嫁到于家,六十多岁,儿子死了,只有儿媳和幼孙。于老太待珊瑚一向很好。珊瑚告别婶娘王氏,投奔于老太。
于老太听说妹妹虐待珊瑚的事,一个劲地说:这家伙太残暴,我得把珊瑚送回去,教训教训她。
珊瑚极力阻止,告诉:姨妈千万不要透露我住在您这儿。珊瑚从此留在于家,跟于老太像婆媳一样相处和美。
珊瑚两个哥哥听说妹妹的事后,要把她接回家重新嫁人。珊瑚坚决不肯,一直跟着于老太,靠纺线织布保障自己的生活。珊瑚还是遵守传统的妇德,不事二夫,无望地等待婆婆回心转意。
大成自从休掉珊瑚,沈氏多方为他谋划,想让他再娶。只是沈氏恶婆婆的名声传得很远,远近的人没有乐意把女儿送到火炕里的。过了三四年,大成仍然没再娶。沈氏见二儿子长大,就先给他娶妻。
沈氏因没人干活,娶来二儿媳臧姑,结果不是娶来一个可以干活、可以奴役、可以说打就打说骂就骂的儿媳妇,反而是娶来一个搅家精,一个老婆婆。
这也是哲学的前定调和,一物降一物,悍妇只能由比她更悍者降服。臧姑对“贤妇”反其道而行之,她是个悍妇、泼妇,她的泼悍,是无条件的泼,无奇不有的悍。
磨难为婆媳和解准备条件
二成妻臧姑骄蛮泼悍暴戾超过沈氏,而且为人非常贪婪。沈氏有时刚露出不悦的脸色,臧姑已经愤怒地骂出声。她不仅不伺侯婆婆,还要婆婆和大伯哥伺侯她。
二成懦弱,不敢在婆媳之间调停。沈氏威风顿减,不敢触犯二儿媳,反而要陪着笑脸跟她说话。这样仍然不能得臧姑的欢心。臧姑使唤婆婆像使唤丫鬟。大成也不敢说什么,只好自己代替母亲干活。洗衣刷碗扫地,什么活都干。
《姑妇曲》有这样的唱词:“兄弟媳妇坐也么房,大伯亲手做菜汤。急忙忙,流水做来给她尝,但得消消气,许猪又许羊,一家才把眉头放,新给他兄弟娶了个娘,遇着太岁又遭殃。”后来沈氏这个做婆婆的,连洗脸水和尿盆都给儿媳端了,臧姑还骂婆婆是“老科子(----淄博土话,相当“老王八蛋”)”,沈氏“这婆婆还得另一做,诸葛初次出茅庐”(《姑妇曲》)。婆媳地位颠倒了过来,沈氏简直不是娶来儿媳,倒像娶进位虐待自己的婆婆。
沈氏和大成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泣。没有多久,沈氏因为郁闷而病,病卧在床,大小便都得大成伺候。大成白天黑夜不能睡觉,两眼都熬红了。
喊二成来干点儿活,二成刚进母亲的门,臧姑总大呼小叫,让二成赶快回去。沈氏这才醒悟到大儿媳珊瑚是多么孝顺、多么可贵、当年自己多么不讲理。那么,善良的珊瑚是什么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