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纤（下）“弃我如秋天抛扇子”（妖）

离开以后奚家才知可贵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继续讲《阿纤》。

这是个人妖之恋的故事，也是个寻常家庭悲欢离合故事。

奚山是高密小商人，经常往来于沂蒙之间，因为一次偶然机会，到古家借宿，发现古家十六七岁的女儿阿纤窈窕秀弱，风致嫣然，想到自家三郎没娶亲，就向对方求亲。古翁马上答应。

一个多月后，奚山见到上坟的古家母女，知道古老头被倒塌的墙壁压死了。古老太太把自家大量存粮卖掉，准备了丰厚嫁妆把阿纤送到奚家做媳妇。

阿纤嫁进奚家一点儿不缺礼，做人无可指责。为人勤快，白天黑夜纺线织布，不多言不多语，脾气很好，很少发怒，哪个跟她说话，她只是微微一笑，跟丈夫琴瑟交好，对兄嫂一点礼数不少。

阿纤进门后，本来家境一般的奚家渐渐富裕起来。

一切都太顺利，太平静，太美好，可是奚山对阿纤起疑心了。

有一天，奚山住到古家的旧邻居家，偶然说到前些年他半路遇雨，找不到住的地方，到古家投宿的事。主人说：“你弄错啦。我家东邻是我伯父的别墅，三年前，住那里的人说，总是看到些怪事，谁也不肯在那里住，那房子空废很久，哪有什么老头老太太能把您留下住宿？”奚山对主人的话半信半疑。主人又说：“这宅子空了十年，没有人敢进去。有一天，房子后边的墙倒了，伯父过去看，发现大石头下边压着个像猫那样大的老鼠，尾巴还在摇动呢。伯父跑回来喊许多人去看，那老鼠已经不见了。大家说，原来就是老鼠精做怪。”这样一来，“石压巨鼠如猫”和“老翁压于败堵”符合，阿纤的老鼠精身份暴露了。但是，奚山过去常住主人只说，那个地方有些怪事，原来是老鼠精作怪，但没说过到底是什么怪事？老鼠有没有损害过人？看来蒲松龄对老鼠精相当友好，他们一点儿也没有损人利己的劣迹，只是有不同于人类的怪迹。

重新相见先要消除猜疑

而奚山受不了啦。这也是非常正常的。凡人怎么可能设想跟老鼠成亲？奚山的惧怕恐怕还主要是怕弟弟受到伤害，跟《阿英》里边甘玉怕弟弟甘珏受到伤害一样。回到家里，奚山把这话悄悄告诉家人，怀疑三郎媳妇是妖怪，替三郎担忧。但三郎对阿纤仍然十分恩爱。

时间长了，家里的人总是议论、猜疑。阿纤有点儿觉察，半夜时对三郎说：“我跟您几年，从没有不守妇德，现在你家的人不把我当人看。请您给我一纸休书，我走，听凭您选择更好的妻子。”说着流下泪来。

三郎说：“我对你的一片真心，你都知道。自从你进我家门，我家一天一天富起来，都说是你带来的福份。哪有别的话？”阿纤说：“你当然对我没有二心，只是众口纷纭，恐怕我终究会像秋天的扇子，被抛弃。”三郎再三安慰，阿纤稍稍平静下来。

奚山总是不放心，天天寻访善于捕老鼠的猫，观察阿纤的动静。阿纤虽然不怕猫，却总皱着眉头，闷闷不乐。有天晚上，阿纤说，娘家妈生病，得回家侍奉，走了。第二天，三郎到岳母家看望，家里没人。三郎到处打听阿纤母女下落，一点消息没有。

阿纤以劳动重建家业

你们怀疑我，不尊重我，我就坚决离开你们！文弱的阿纤掉头而去，坚定地维护自己的尊严，表现出弱女子的刚强和有志气。

三郎为阿纤揪心，饭吃不下，觉睡不着。父母哥嫂却庆幸阿纤走了，走马灯样来安慰三郎，要替他续娶，三郎不乐意。自从阿纤离开，奚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穷，家人又回忆起阿纤和她给奚家带来的好日子了。人情就是这么势利。只要能给家庭带来好日子，哪怕你是老鼠精呢。而三郎对爱情的坚守和奚家人对阿纤的怀念，构成了阿纤回归的前提。

奚山叔伯弟弟奚岚有事到胶州，绕道住在表亲陆家，夜里听到隔壁有人哭得很伤心，问陆家的人，陆家人回答：“几年前，有对寡母孤女租隔壁房子住，一个月前老太太死了，只有孤女一个人，什么亲戚也没有，经常哭。”奚岚问：“这孤女姓什么？”“姓古。总是关上门不跟外边来往，不知道她的家世。”奚岚惊奇地说：“是我嫂子呀！”立即到隔壁去敲门，有人边哭边从里边出来，隔着门板说：“客人是什么人？我家没有男人。”奚岚从门缝看清，确实是嫂子阿纤，说：“嫂子请开门，我是您的小叔子阿遂呀！”阿纤打开门，请奚岚进门，告诉他自己的孤苦无依。

奚岚说：“三哥想嫂嫂想得很苦。夫妻即使有点儿小矛盾，嫂子为什么要跑出来这么远？”马上要赁车把嫂子接回去。阿纤说：“我被家里的人不当人看，就跟母亲一起找个地方藏起来。现在我自己再主动跑回去，谁不能给我白眼相看？如果一定要我回去，叫你三哥跟大哥分家，不然的话，我吃毒药死了算啦。”奚岚回家，把遇到阿纤的事告诉三郎。三郎连夜赶去见阿纤，夫妻相见，伤心落泪。第二天，告诉阿纤的房东。房东谢监生，因为看到阿纤长得漂亮，想把阿纤弄到手做妾，几年不肯收阿纤的房租，一次一次暗示古老太太，老太太断然拒绝。

异类身份不妨碍日常伦理

老太太断然拒绝，自然是因为阿纤对爱情的坚守。

虽然奚家对她不好，但她心里埋藏着对三郎的深情，即便是一位什么监生，她也不动心。老太太死了，谢监生庆幸娶阿纤做妾的事有希望了。

三郎忽然来了，谢监生故意把几年的房租总起来计算，为难阿纤，试图留住她。三郎家本来就不富裕，听说租金多，颇有些为难。阿纤说：“不妨。”领三郎看自己仓库的存粮，竟然有三十多石，交房租有余。三郎高兴了，就告诉谢监生。

谢监生故意不收粮食，一定要现钱。阿纤叹息说：“这都是我命中的孽障啊！”遂把这其中的原委告诉三郎，三郎生气地想到县衙告状，陆家人劝阻，帮助把粮食卖掉，收齐钱交房租，然后，派车送夫妇二人回家。

三郎回家后，如实禀告父母，跟哥哥分了家。阿纤拿出私贮，建起粮库。奚家人都笑：家里没有一石粮食，建什么粮库！一年多后检查，粮仓都满了。

古家人特别擅长积蓄粮食的情节这已经是三次出现：第一次，古家翁媪积存粮食供阿纤出嫁；第二次，阿纤积蓄粮食帮自己脱身；第三次，阿纤建仓廪很快即满。隐隐约约写出老鼠善于积蓄的特点。趣笔！

家庭关系在包容中复原

没几年功夫，三郎家成大富人家，奚山却十分贫穷。阿纤就把公婆迎养到家，还总是拿钱拿米给奚山，习以为常。三郎喜悦地说：“你可真是人们说的不念旧恶啊。”阿纤说：“他自然是因为爱弟弟才那样做。何况不是他，我有什么缘分跟三郎认识？”阿纤不仅以德报怨，还能够理解奚山的行为，从好的地方体谅大伯哥，她是多么善解人意、与人为善。

后来，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怪异的事。这一点很重要。蒲松龄钟爱的妖精，除非像绿衣女那样被蜘蛛网住再用小爪子写个谢字那样优美有趣的情节，除了阿英那样变成鹦鹉翩翩飞走的诗意化情节，像猪婆龙也就是扬子鳄，像小老鼠，那是绝对不兴露出原型的，因为那样太煞了，蒲松龄是不会这样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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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纤》这个小说是《聊斋志异》不算太著名，但相当有特点的一篇。

表面上看，这个故事很像日常生活中小门小户人家的联姻、矛盾、夫妻聚合。一位长兄替幼弟订了一门亲事，而女家娘家发生了变故，影响到夫妇之间，经过分分合合，最后皆大欢喜。

不同的是，这个普通爱情故事却有位“异类”女主角。蒲松龄天才地把通常人们不齿的动物，幻化成可爱的艺术形象，阿纤很像娘家地位不高、在婆家忍辱负重、勤劳善良，为人低调的贤妻良媳。

小说开始写奚山与古翁交往就隐伏其异类身份。

古翁忠厚老实良善，但家居简陋，暗示鼠穴特点；吃的东西不少，却是冷的，暗示鼠粮特点；招待客人时古翁拔来报往，暗示鼠类多动特点。古家表面看是清贫人家，细琢磨是鼠穴。当古媪要带阿纤走时，竟要五只骡子运粮食。这家人（----这窝鼠）多擅长积蓄！

平淡烟火成就独特鼠精故事

蒲松龄处理爱情女主角的异类特点，特别细微、特别讲究、特别隐晦、特别善意。暗含异类特点惟妙惟肖。

但明伦评：“文贵肖题，各从基类，风人咏物，比、兴、赋体遂为词翰滥觞。”蒲松龄构思哪一类生灵，总会从它们的生物性特点上入手，既写物，又写人，既可以暗喻，也可以明写，赋比兴的手法都用上，写得文采飞扬。很有蕴味。

阿英变小鸟，绿衣女变绿蜂，而阿纤跟西湖主一样，怪异成分非常之少，“鼠”的标志完全消失，连猫都不怕，谁还能从可爱的阿纤身上找到一丝一毫老鼠痕迹呢？我们完全可以将阿纤看成是小家碧玉式的美丽女性，窈窕秀美、聪明机智、勤劳善良，为人低调，是贤妻良媳。她对阿伯的怀疑，先是据理力争，然后毅然离开，返回后，通情达理，以德报怨。

中国年画有“老鼠结亲”，蒲松龄是不是受其启发创造《阿纤》故事呢？至于《西游记》里边地涌夫人那样神勇广大的老鼠精，一心想和唐僧成亲求得长生不老的老鼠精，阿纤跟她完全是两类人了。

阿纤的故事，既像一个平实的下层人民现实生活故事，又像一个凡人和老鼠结亲温馨有趣的童话。

写出了人情，写出了世态，写出了真情，非常好看有趣。我们下次讲的《瑞云》是个唯真才人能多情的人间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