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生（人）

点金术引出真假命题

说的是鬼狐仙，怪道的是人情世态。读书界聊斋研究第一人马瑞芳带你抽丝剥茧，体验超尘绝俗的奇幻世界。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今天讲真生。

中国古代一直有点金术传说和许多点金术故事。最著名的传说是八仙之一的吕洞宾有点金术，而蒲松龄借助一个和点金术有关的故事，创造了用真和假为人物命名的故事，风趣地写道，真和假互相交替、互相消融，互相取代的辩证关系。

红楼梦有两句名言，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这是红楼梦纲领性的语言。

红学家们认为，在真假上做文章，是伟大小说家曹雪芹对中国小说史的重要贡献。

研究红楼梦真真假假这个命题的文章连篇累牍，其实呢，在曹雪芹出生之前，蒲松龄已经在聊斋志异里面用真真假假做了一篇妙文章，那就是我们今天讲的真生。所以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是世界短篇小说之王蒲松龄，影响伟大的长篇小说巨匠曹雪芹的一个方面。

我们先具体看一下真生写的是个什么故事，它有什么哲理意义，为什么说它影响到红楼梦的真真假假。

长安的贾子龙偶尔经过一个小巷，看到一个风度不凡的书生，询问之后知道是咸阳在这儿借居的真生。第二天他就投递名片去拜访。回答，真生外出了。他连去了三次都没见到他就派人侦查。趁着真生在家的时候去拜访真生，还是不见，贾子龙就闯进房间把真生搜出来，两个人促膝交谈，谈得很知心。贾子龙。就派小童买来了酒。真生呢，喜欢饮酒，会开些雅致的玩笑。贾子龙就更高兴了。酒快喝完的时候，真生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没有底儿的玉杯，把酒倒进去，一会儿就满了。他再用小酒杯把酒舀到酒壶里边儿，无底杯的酒一点儿也不减少。

真生第一次识破贾生贪心

贾子龙很奇怪，就硬要学这个法术。真生说，我之所以不愿意见您，就是因为您的贪心未净。这是仙家的秘密法书，怎么能交给您呢？贾子龙说，冤枉啊，我哪儿贪心啦？我偶然有这样的想法，只不过因为我贫穷而已。两个人哈哈一笑，分手。这是真生和贾生第一次见面，这个真生的真就是真正的真，这个贾生的假呢，是贾宝玉的贾。真生其实是得道的仙狐，因为他是从狐狸修炼成仙的，他在仙界就算出身低微了，所以他做人很低调也就是真的。但是他的真有时候又难免掺假，那就是真生向贾子龙炫耀他的酒杯，引起了贾子龙的贪心。真生明确地说贾子龙贪心他，不乐意和他交往，而贾子龙的贪心还会进一步的表现，构成小说的有趣情节。从此真生和贾生两个人。

往来亲密无间，不拘形迹。每到没钱的时候，真生就拿出一块黑石头，吹个咒在上边，用黑石头去磨瓦砾，立刻就变成白银，送给贾子龙用。他每次给的银子，都恰好合乎贾子龙当时的需要，一点儿也剩不下。

贾子龙要求，你多给我点儿。真生说，我说你贪婪，如何如何。贾子龙就想公开地找真生要他的点金石，他不会给，那还不如趁着他喝醉了睡着的时候把点金石偷了来再要挟他。有一天，真生喝醉躺下了，贾子龙就悄悄地搜查他的衣服，找点金石。真生发现了，说，你真是丧心病狂，不可以交朋友。跟贾子龙告辞，搬到别的地方去了。真生发现贾子龙带有不真是假的，就跟他分手，这是第一次的真和假的较量。

偷石与试术让信义破裂

一年之后。贾生在河边儿看到一块石头，很像真生那块点金石，他就捡回家珍藏。过了几天，真生来了，一副失意的神情。贾子龙就问，你怎么了？真生说，你前些日子在我那里看到的是仙人的点金石。我曾经跟仙人抱真子游玩，他喜欢我正直，就把点金石送给了我。我喝醉了酒，丢了点金石，占卜呢，发现是在您这里，请还给我，我一定报答。仙人抱真子并不见于神仙传等书的记载，看来啊，是蒲松龄编的。贾子龙笑着说，我生平不敢欺骗朋友，确实如你的占卜，点金石是在我这里。不过呢，了解管仲贫穷的莫过于鲍叔，我就像当初的管仲那样的贫穷，你这个鲍叔看看怎么办呢？贾生在谈话当中用了史记管仲列。传的典故，管仲和鲍叔都是春秋时的齐国人，两个人的关系非常好。他们曾经一起做生意，鲍叔知道管仲家里穷，管仲把利息多分些给自己报熟也不见怪。完全理解。管仲呢，就把鲍叔看作知己，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后世就用管仲和鲍叔的关系形容最好的朋友关系。

而贾生用这个典故说明自己是像管仲一样的贫穷，希望真生能够像鲍叔一样的体谅他、理解他、资助他。

真生就提出来，你把点金石还给我，我送给你一百两银子。贾子龙说，一百两银子不能算少了，但是你教给我口诀，我亲自试一下怎么样点金，我就没有遗憾了。

真生怕他言而无信，贾生就说，你是仙人，你难道不知道贾某不是一个失信朋友的人呢？

贾生信誓旦旦地说了一句假话，骗得诚实的真生相信了他，把点金石的口诀教给了贾子龙，贾生看看台阶下的大石头，就想用它来试验。真生拉住胳膊不让他这么做。贾子龙就拿了半块砖放到捣衣石上，说，我磨这半块砖不算多吧？真生表示同意。贾子龙呢？他却不磨那半块砖，他去磨底下那块硕大的捣衣石。贾生再次作假，真生变了脸色和他争夺，而捣衣石已经变成白金了。这一段是真生和贾生再次交锋，真生真诚地对待贾生，贾生却欺骗了真生，而且这样的欺骗不是单纯的欺骗，是会影响到真生的命运，甚至给他造成毁灭性灾难的欺骗。

百棺百衣把假意变成真行

贾生把点金石还给了真生，真生叹息说，哎，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话说呀，随便把福禄给人，我必定会遭到天谴。

如果你乐意让我躲过上天的惩罚，那就请你施舍100个棺材、100件棉衣，这个你愿意吗？真和假的辩证关系突然就扭转了，假门假氏的贾生突然不再搞虚情假意了，他表现出真诚，而且他不仅是表现真诚，他确实真要这样做了。

贾子龙说，我之所以想得到钱，原本不是打算窖藏，你还认为我是守财奴啊？真生高兴地走了。贾子龙得到了巨金，一边做买卖一边施舍棺材和棉衣。不到三年，真生要求施舍的数目完成了。真生忽然来了，握住贾子龙的手说，您真是个讲信义的人呐，分手之后，我被父神奏明天地，削去了仙籍，蒙您广泛的施舍，我得以功德消罪，希望您自勉，不要停止行善。

贾子龙问真生，你是天上的什么神仙啊？真生说，我是有道之狐，因为我出身低，经不起罪孽的牵累，所以我生平自爱，一丝一毫不敢胡作非为。贾生就摆上酒和真生在一起，两个人像过去一样的快乐地饮酒。后来呢，贾生活到90多岁，真生还常到他家里来看他。

聊斋故事真生写人和狐仙交往，暗含真假的哲理意味，而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含无是红楼梦的纲领性语言，其实呢？

狐仙身份与慎独原则

早在曹雪芹出生前，蒲松龄已经用真和假做人物命名，写了一个妙趣横生的故事。

风趣地写道，真和假互相交替，互相消融，互相取代的关系。真生，真诚的书生，深知自己出身微贱，以狐的身份入仙，事事谨慎。贾生，虚假的书生，一次一次地想从朋友手里边儿骗取发财的法术。但是呢，真的未必全然是真，假的未必全然是假。真的可以因为炫耀财气，炫耀财富受到仙界的惩罚，假的，又因为讲信用得到好报，这个故事呢，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怎么样处理现实生活的真实遭遇和自己创作的小说，也就是。

处理真和假，而且用谐音把自己的思考在小说里面表达出来，这是曹雪芹喜欢采用的真假艺术手段。红楼梦的真假关键笔墨是甄士隐和贾宝玉都见过的那副对联。

红楼梦第一回说，当年姑苏城十里街人情巷住着一位甄士隐，过着与世无争的自在生活。有一天他午睡的时候，梦中随着一僧一道，也就是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了。到了太虚幻境，看到石牌坊上有一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这是红楼梦的纲领性的语言。这副对联的意思就是把虚假当成真实，真实也就成了虚假，把虚无当做实有，实有也就成了虚无。

红楼梦还虚构出真府和假府，很多的红学家认为西图瓦的真就是真实的真，西贝的假就是虚假的假。红楼梦里面的贾府是虚构的王府，是假的王府，西图瓦的真府是真实的王府，或者说是带有更多曹雪芹身世影子的王府。在曹雪芹的笔下，假是对真的，超越假是对真的。再创造假是从真的粪土上长出来的灵芝，是凤凰再生。正因为曹雪芹真真假假的写法，他才能够用儿女之情写出一部怨时骂世、批判整个封建社会、预告它必然灭亡的盖世名著。

《聊斋》怎样启发《红楼梦》

而拿真假做文章，这就是聊斋志异早做过的了。关于这个问题，1992年我在国际红学会上报告过，从聊斋到红楼，谈到聊斋志异当中的将妃掏封神席和葬花吟的对应关系和。

从这方面看聊斋对红楼梦的影响，2004年，我出版的专著从聊斋志异到红楼梦提出聊斋从八个方面影响到红楼梦。我一直认为，想不从聊斋找红楼的渊源都难相信，即便是像真生这样聊斋志异当中并非名作的篇章，也得到曹雪芹的细心研究，而且给了他启迪。

聊斋志异影响红楼梦构思的另一个方面，是小说里面出现真人不露相的疯僧颠倒脏乞丐，他们到人世间来指点迷津。红楼梦里面的一僧一道，跟聊斋疯僧颠倒张乞丐如出一辙，都担任同样的职责。他们也和聊斋的僧道一样，在仙境是仙风道骨，在凡间破衣烂衫，赖头跛足。这一点我在讲画皮、讲盖仙的时候都已经讲过了。至于聊斋志异当中有杀伐决断的巾帼人物，比如说细柳，对王熙凤这类人物产生了影响。

也已经讲过了，聊斋影响红楼的还有一个重要方面，那就是宝黛爱情三世情是怎么样受到聊斋志异影响的。我将在讲相遇的时候讲这个话题。我们下次讲的神女是一个神奇的人神相恋故事，这个故事当中既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又有对现实生活的深刻反映。我们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