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娘（上）人情厌故而喜新，重难而轻易

丈夫纳妾打破朱氏生活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今天讲本次课程最后一个狐狸精故事《恒娘》，也是最耐人寻味最有哲理意味的狐狸精故事。

恒娘是一朵三百年前开放的女人操纵男人的恶之花，却在今天仍然散发着惹人深思的迷人气息。

西方报纸杂志喜欢连篇累牍教女人如何利用性的魅力掌控丈夫或男朋友。而三百年前在那么封建那么封闭的中国，蒲松龄早就创造了恒娘这样一个女人利用性的魅力操纵男人的恶之花。具体而微地把“狐狸精之媚”，也就是狐狸精如何向男人施展狐媚的所谓专题课写到了家。

恒娘看透了男性的心理：“人情厌故而喜新，重难而轻易”，针对男人喜新厌旧、重难轻易的心理，创造了婚姻中的女人如何易旧为新、变易为难的固宠术还有妻子如何看丈夫，如何对丈夫笑，也就是所谓如何“睨”抛媚眼和如何“笑”的具体狐媚术，利用心理战和“狐媚”把男人牢牢控制在手里，这实际是在男女不平等的社会中，女人努力做男人玩偶并坐稳了玩偶。

中国古代说男人性心理，叫做家花不如野花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红楼梦》的贾琏是最好的代表。有王熙凤和平儿两个美人，他还得找烟薰火燎的厨娘偷情。这也构成《红楼梦》最好玩的情节。而《恒娘》写的是一个家庭里边妻子如何和小妾争宠，写出了生动精彩的人物心理，写出了孙子兵法活学活用到家庭的套路。

《恒娘》这篇小说，到20世纪80年代末我已经潜心研究《聊斋志异》十几年，却一直没太注意这篇作品。

恒娘先让她看清争宠处境

1990年美国首席汉学家哈佛大学韩南教授派在读博士九迪·蔡到中国访学，这位犹太姑娘的汉语名字叫蔡九迪，现在已经是美国著名汉学家。当时，她为了写博士论文到山东大学，通过吴富恒校长找到我。我们长谈好几天，我专程陪她到蒲松龄故居访问。

跟她交谈我留下两个深刻印象，第一个印象是，她说读了很多中国古代小说，认为《聊斋志异》文化含量最高，最能代表中国古代小说的艺术成就，所以她的导师韩南教授支持她选择《聊斋志异》做博士论文。

第二个印象是，她说：我们美国的报纸杂志多年来最喜欢做这样的文章：教女人如何利用性的魅力掌握男人。谁能想到，三百年前，在那么封建、那么闭塞的中国，穷秀才蒲松龄早就创造了《恒娘》这个形象！实在太神奇了。

由于美国女博士提醒，我开始重视《恒娘》，2005在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马瑞芳说聊斋节目中，还详细讲过这个故事。

《恒娘》的价值绝对不低于《婴宁》《娇娜》《阿绣》《红玉》《辛十四娘》这些聊斋狐狸精名篇，因为它从另外一个方面显示了蒲松龄写狐狸精的重大创造。是几千年来具体写狐狸精之媚、堪称有划时代意义的佳作。

著名杂文家何满子写过一篇短文，把恒娘称作“女人操纵男人的恶之花”。我们先具体看一下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京城洪大业的妻子朱氏相当美丽，两人感情很好，后来洪大业娶了小老婆宝带，宝带容貌比朱氏差远了，洪大业却宠爱宝带。朱氏心里不高兴，夫妻二人常为此反目。

洪大业晚上虽然不敢公然住到宝带房间，却更加宠爱宝带、疏远朱氏。后来洪大业跟一位姓狄的布商成为邻居，狄某妻子恒娘先到洪家拜访朱氏。

第一步是彻底放纵丈夫

恒娘三十来岁，姿色中等，言语轻巧动听，朱氏很喜欢她。她到狄家回拜，发现狄某也有个小老婆，刚过二十岁，非常漂亮。两家相邻住了半年，从没听到狄家吵架。狄某唯独喜欢妻子恒娘，美丽的年轻小妾形同虚设。

有一天，朱氏问恒娘：“我向来认为丈夫爱小老婆，就是因为她是小老婆，我总想把妻和妾的名字换一换，我干脆不叫大老婆而叫个小老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夫人有什么神术？可以传授给我吗？我愿意拜您为师，甘心做弟子。”恒娘说：“嘻！子则自疏，而尤男子乎？朝夕而絮聒之，是为丛驱雀，其离滋甚耳！其归益纵之，即男子自来，勿纳也。一月后，当再为子谋之。”用白话来说就是：“嘻嘻！是你自己疏远男人，反倒来埋怨男人？你早也唠叨晚也唠叨，自己把鸟轰到树林里，丈夫才对你越来越离心离德。我教你个办法：今天回去，干脆放纵丈夫跟小老婆睡去，他再来找你，关上门不让进。一个月后，我教你下一步怎么办。”孙子兵法有欲擒先纵、欲取故予。恒娘教给朱氏的这是一纵。放任丈夫和小妾同住。

朱氏回去，精心打扮宝带，让丈夫到宝带房间睡。

洪大业吃饭也好，喝茶也好，一概让宝带跟他在一起。洪大业想敷衍一下朱氏，朱氏坚决拒绝。

于是，大家都说朱氏贤惠。

一个月后，朱氏告诉恒娘，她如何照办。恒娘高兴地说：“成功啦！现在你回去，把珠宝首饰都拿掉，漂亮衣服放一边，不要涂脂抹粉，不要好好梳头，蓬头垢面，穿着旧衣裳破鞋子，跟仆人一起干活。一个月后，再来找我。”恒娘教给朱氏的这一招，叫“欲媚先晦”，在操纵丈夫之前，先把自己彻底变成一个旧妻，一个黄脸婆。朱氏回家，按照恒娘的主意，不梳洗打扮，穿着补钉衣服，故意邋邋遢遢，除了纺线织布，什么也不问。洪大业可怜她，让宝带分担她的活儿，朱氏坚决把想来帮忙的宝带赶走。这样又过一个月，朱氏又去见恒娘，汇报她已经如此这般做过了。

第二步从蓬头垢面突然变装

恒娘说：“孺子可教！后天是三月初三，我请你去游春，你把所有破衣服脱掉，袍子、裙子、鞋子、袜子，崭然一新，一大早来找我。”朱氏说：“好吧！”到了三月初三，一早起来，朱氏对镜细细梳妆，描眉画眼，来到恒娘家。

恒娘欢喜地说：“可以啦！”替朱氏梳了个时髦发型，光亮得可以照见人的影子。看看朱氏身上的袍子、袖子不太像时装，没法显出身体美丽的曲线，恒娘亲手折开缝线，重新缝得更加可体。

又说朱氏鞋子样子太笨，从针线盒拿出正在做的鞋子，两人动手，马上做好让朱氏换上，应该是那个时代的高跟鞋吧，可能像辛十四娘穿的那种刻莲瓣为高履、实以香屑、蒙纱而步的鞋子。

临别时，恒娘让朱氏喝点儿酒，嘱咐：“你回到家，看到你男人，早早关上房门睡觉，他不管怎么砸门，不听。以后他约你三次，可以同意一次，他的嘴想咂你的舌头，手想摸你的金莲，都不要轻易给他。半个月后，再来见我。”朱氏梳着时髦发型，穿着耀眼时装和绣花高跟鞋，花红柳绿地回到家中，洪大业上上下下，不眨眼地看着朱氏。天哪，多年的黄脸婆怎么变成个“新人”？洪大业对她又说又笑，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睨与笑成为具体训练

朱氏说了几句游春的事，就一只手托着腮装作娇懒样子，天还不晚，就回到房间关上门睡了。不一会儿，洪大业来敲门，朱氏坚决不开。洪大业只好走了。

第二天晚上，还是这样。第三天，洪大业埋怨朱氏，朱氏说：“我一个人睡惯了，不习惯有人打扰。”太阳刚刚落山，洪大业就到朱氏的房间坐守。等到熄灯上床，洪大业像玩新娶的小妾似的，曲意讨好。又跟朱氏相约，明天还要来。朱氏不同意他经常来，让洪大业三天来一次。

恒娘教给朱氏这一套是什么？游春回来，故意拒绝丈夫进门，叫门也不开，还是欲擒故纵，第二天仍然拒绝丈夫进门，是再一次欲擒故纵。

半个月后，朱氏再去拜访恒娘，把家的事一一告诉她。恒娘关上门对朱氏说：“从此，你可以宠擅专房啦。然而你虽然长得漂亮，却不会做媚态，像你这模样，如果再会做媚态，可以夺西施之宠。

何况相貌不如你的人？”看来，“媚”是女人操纵男人的尚方剑。杨贵妃是唐明皇皇宫里最美的？不，是最媚的，白居易写得很明确：“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那么如何做到“媚”呢？恒娘给朱氏上了两门“专题课”，一门叫“巧笑倩兮”，如何带有诱惑力地向男人笑；一门叫“美目盼兮”，如何带有诱惑力地看男人。

恒娘告诉朱氏：看男人，不要正面看，不要傻乎乎地看，要“睨之”也就是抛媚眼儿，她让朱氏试着从眼角看人，朱氏试一试，恒娘说：“不是这样！毛病出个左边外眼角。”恒娘的意思是：当你向男人抛媚眼时，你左边双眼皮外层表情不够妩媚。

变旧为新重新夺回注意

恒娘告诉朱氏，对男人笑时，不要哈哈大笑，不要裂嘴傻笑，要嫣然一笑。她让朱氏试着笑一笑，又说：“不应该这样笑，毛病出在左脸颊。”恒娘的意思是：当你朝男人嫣然一笑时，你左脸颊上的小酒窝没有笑出来。

放大查看

接着恒娘来了番现教现卖，先用含情脉脉的眼睛做出娇媚羞涩的样子，再微微露出雪白的小牙嫣然而笑。让朱氏跟着她学。学了几十次，朱氏多少有点儿恒娘的样子了。

恒娘说：“你可以回去了。对着镜子，自己好好练习，办法就是这么多了。至于到了床上，随机应变，投其所好，这不是可以用言语传授的啦。”朱氏回到家，一切都照恒娘教的做。洪大业喜欢极了。整天就像掉了魂似的，唯恐妻子不接纳自己。一到傍晚，守定朱氏，相对调情说笑，半步也不肯离开朱氏房间，最后成了习惯，推都推不出去。

朱氏越发特别善待宝带，每到她跟洪大业一起喝酒，总把宝带叫来坐到一起，洪大业越看宝带越觉得丑，没等到喝完酒，就把宝带撵走。朱氏故意把丈夫哄到宝带的房中，从外边锁上门，洪大业终夜对宝带不理不睬。于是宝带开始怨恨洪大业，在人前提到洪大业也怨声怨气。洪大业越发厌恶她，渐渐动手打她，用鞭子抽她，宝带气愤极了，干脆不修饰，拖着破鞋穿着烂袜，头发活像乱草，简直不像个人了。

恒娘帮助朱氏夺回了丈夫的宠爱，这里边有什么哲理呢？这样的妻妾争宠，到底有什么社会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