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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63 讲 · 卷九、卷十

阿纤(上)“弃我如秋天抛扇子”(妖)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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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01粮商之家遇见神秘少女02阿纤以勤俭进入奚家03鼠精身份在细节中显影04被逐让家庭迅速衰落05秋扇之喻写尽人情凉薄
原讲结构图采用本讲真实标题;标题较少时,只从正文的开头、中段和结尾提取阅读落点。它只帮助定位原讲顺序,完整内容仍以老师讲述为准。

粮商之家遇见神秘少女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人鼠之恋的有趣故事《阿纤》。“獐头鼠目”是常用成语,用来形容某些形象猥琐、不讨人喜欢的人物。

蒲松龄擅长做翻案文章,他已经在《花姑子》里塑造了一对香獐父女形象,花姑子忠于爱情,老香獐笃于恩情、忠于友情,一老一小香獐精唱出一曲感天动地的真情曲。

蒲松龄又把《阿纤》写成人鼠相恋的有趣故事。

小说用大量笔墨写两个家境相当的家长如何为青年男女的幸福着想,写老鼠精一家的不幸遭遇。

阿纤经大伯撮合和三郎结合,因大伯干涉与三郎分手,最后两人复合。

阿纤是老鼠精,又是窈窕秀美的小家碧玉,她和丈夫三郎虽然经父母之命,却举案齐眉,十分相爱。在分分合合的过程中,阿纤的勤劳、聪慧、善良、诚实,识大体顾大局性格充分表现出来。

这个老鼠精的故事在山东流传很广,诺贝尔奖得主莫言曾经说,这个故事是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讲给蒲松龄听,我曾经对莫言说,这不可能。莫言就改口说,是他的爷爷经常讲给他听。

山东高密奚山跑买卖,经常客居蒙阴、沂水之间。

有一天,他途中遇到下雨,到那里时夜已深,一家一家敲旅店的门,没一家开门。只好在房檐下来回走动。

忽然,有两扇门打开,一个老头出来,把他让到家里。奚山高兴地跟老头进去,把毛驴拴好,走进堂屋。屋子里既没桌子也没床铺。老头说:“我可怜客人无处住宿,才把您留下,我不是开旅店的。家里也没有多少人,只有老妻小女,都睡熟了。有原先做下的饭食,没法热,不要嫌吃凉的。”说完,进里屋拿了个矮凳放到地上,让客人坐下,又进去,端出个短脚桌,老头匆匆忙忙,迈着细小的步子来回跑,跑得很辛苦。奚山过意不去,拉住老头,让他休息一会儿。

这段描写表面上是写奚山进入一个家境比较清苦的普通人家,实际上在艺术描写中已经暗点这家人是老鼠,而他们的居处是鼠穴。

阿纤以勤俭进入奚家

蒲松龄用一些寓意双关的细节:第一个细节是这家人家“堂上迄无几榻”,您见过老鼠洞里有桌子板凳床铺沙发茶几吗?当然没有。

第二个细节是古老头介绍“虽有宿肴,苦少烹鬵(qín),勿嫌冷啜。”虽然有原来的饭菜,但没有锅热,不要嫌冷着吃。您见过老鼠吃的东西是经过加热吗?自然都是早就储备好的,是冷的。

第三个细节是写古老头行动“拔来报往,蹀躞甚劳。”什么叫“拔来报往”?这句话出自《礼记·少仪》“毋拔来毋报往”,不要往来频繁,这个地方的“报”字要念奔赴的“赴”。古老头“拔来报往”,似乎是形容一个不太讲究礼仪的人匆忙跑来跑去,实际是暗含老鼠来回捣腾,蹀躞,是小步行走,蹀躞甚劳,小步行走走得很累。您见过小老鼠大步行走吗?小老鼠自然只能蹀躞,小步行走,这些细节都是写一个辛劳的主人,也暗示主人是老鼠。没有几榻,饭菜陈冷,老翁蹀蹀躞躞小步奔忙。

表面看是一家清贫人家,细琢磨是老鼠洞和小老鼠。这样的描写实在太好玩太有趣。我读到这类地方常琢磨,蒲松龄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一会儿,有少女出来给奚山倒酒。古老头说:“我家阿纤起来了。”奚山看那少女,十六七岁样子,蒲松龄用八个字描写少女,“窈窕秀弱,风致嫣然”,完全是描写少女的文字,形容她苗条娇弱,秀丽异常。实际上呢,这是一只可爱的小老鼠。

奚山的三弟还没结婚,他暗地琢磨起来,问老头姓名和字号。老头说:“我叫古士虚。子孙都夭折了,只留下这个小女儿。刚才我不忍心打扰她酣睡,想来是老妻把她喊起来了。”奚山问:“姑娘婆家是哪里?”古老头说:“还没有许配人家。”奚山心中暗喜。

过了一会儿,老头摆饭待客,什么样儿?八个字:“品味杂陈,似所宿具.”太好玩了。饭菜乱七八糟摆了一桌,好像都是原来就做好的。越发有趣好玩,老鼠洞怎么可能有新粮新菜?当然都是陈的,是原来就收藏的。是冷的。

兄弟妯娌逐渐生出嫌隙

吃完饭,奚山对古老头表示感谢,说:“萍水相逢,受到您这么周到的接待,永远不会忘记。因为老先生高尚的品德,我才贸然提个鲁莽请求:我小弟三郎,十七岁了,正在读书,人还不笨,想跟您联姻,不知道您嫌不嫌我们家寒微?”古老头欢喜地说:“老夫在这个地方,也是侨居。

如果能把小女托付到您家,我们老夫妇就借你们一间房子,把全家搬过去,也免得互相挂念。”古老头殷勤地安排奚山住下后离去了。

原课所附《阿纤(上)“弃我如秋天抛扇子”》插图

第二天鸡叫时,古老头就喊客人梳洗。奚山整理完行装后,拿出钱留做饭钱。古老头坚决谢绝,“客留一饭,万无受金之理;矧(shěn)附为婚姻乎?”“客人留下吃顿饭,哪有接受金钱的道理?

何况我们已荣幸地跟您攀亲了呢。”这段描写表面上看有怪异色彩吗?一丝一毫没有。

两个同样贫寒的家庭成员偶然相遇成功联姻,古家家境贫寒,只有个待嫁姑娘和老夫妻相依为命,奚山自称寒贱之家,弟弟还没娶媳妇。两家家境相近,两个青年男女年龄相当,结亲合情合理。

古翁待客热情,为人诚恳。阿纤苗条文弱,懂事明理。他们接待奚山完全是纯朴下层人民生活画面,是蒲松龄非常熟悉的生活,暗中又有异类的寓意。

奚山跟古家人分手后,在外居住一个月,才回到这里。离村一里多路时,遇到个老太太领个少女,都穿孝服。奚山觉得少女像阿纤。少女也停住脚步,拉住老太太衣袖,附到耳边不知说什么。老太太停住脚步,问:“您是奚先生吧?”奚山说:“正是。”老太太神色凄惨地说:“我家老头不幸给倒塌的墙压死,我们是给他上坟,家里一个人也没有。请您稍微等一会儿,我们马上回来。”说完就进入树林。

古老太太说的“不幸老翁压于败堵”这是最重要也最要害的一笔,此后奚山听到这个地方有巨鼠压于败堵,互相对应。把这家人的老鼠身份暴露出来。这是蒲松龄通过人物对话给故事情节埋下的重要伏笔。

鼠精身份在细节中显影

研究者喜欢说《阿纤》写的是人妖之恋,其实,这个小说关于恋情的描写实在太少。阿纤和三郎的情感是婚后恩爱,无“恋”可言。阿纤和三郎经过父母之命结合,是奚山替弟弟订下阿纤。所以阿纤的美丽可爱机敏懂事都是通过奚山的眼睛观察到。

第一次是奚山借宿古家,看到阿纤“窈窕秀弱,风致嫣然”。阿纤一句话也没说,神态出来了。

第二次是他们路上相遇。阿纤仍然一句话没说,性情出来了。在奚山眼中,穿孝服的姑娘是阿纤,姑娘认出了他。但是姑娘不直接跟他打招呼,而是对奚山仔细地看一遍再看一遍,谨慎地怕认错了人,太唐突。等她确定偶然相遇的确实是未来的大伯哥时,她不直接出面打招呼,而是拉住母亲的衣袖,对母亲附耳低言,估计她说的话就是“那位就是跟我订亲的奚先生啊,妈妈您跟他打招呼吧。”“女郎亦频转顾,因把媪袂,附耳不知何辞。”阿纤的机敏聪慧又遵守三从四德,深闺少女绝对不贸然跟男子说话,写得很准确有分寸。

阿纤的母亲让奚山等一会儿,她们进了树木,估计上坟去了。这也很有趣,一只老鼠,死了就死了吧,还有坟,这当然是人的特点了,蒲松龄云山雾罩,在似人非人、亦人亦妖上巧妙做文章。

过了一会儿,母女回来了。天色已晚,路都看不清了,奚山跟母女回家。老太太说到老头死后母女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情不自禁哭起来,说:“这地方人情很不平善,我们孤儿寡妇难过日子,阿纤既然是您家媳妇,不如今天晚上就跟您回家。”奚山同意了。

到了古家,老太太点上灯招待奚山吃过饭后,说:“估计您要来,我们储存的粮食都卖掉了,还有二十几石,路远没送去。从这里往北四五里,村里第一个门,有个谈二泉,是买我粮食的主儿,您不要怕辛苦,先用你的牲口送一口袋过去,敲开谈二泉的门,就说村里古老太太有几石粮食,要卖了做路费,请他派牲口来搬运。”古老太太说完,把口袋交给奚山。

被逐让家庭迅速衰落

奚山赶着毛驴去,到谈二泉家敲门,一个大肚子汉子出来,奚山告诉他古老太卖粮的话,把毛驴驮的粮食先倒下,回到古家。一会儿,有两个脚夫赶着五头骡子来,古老太领着奚山到储存粮食的地方,原来是个地窖,奚山走下地窖,拿大斗过秤,老太太装袋子,阿纤扎口袋,一会儿功夫,粮食全部装完,交给谈家的人运走,运了四次,粮食才运完。

然后,大肚子汉子把钱交给古老太太,老太太留下一个脚夫、两头骡子,整理好行李,跟奚山往东走,走了二十里路,天才亮。到了一个市场,租下牲口,谈家的仆人才回去。

阿纤家准备卖积攒的粮食跟奚山回家,这段描写很有意味。老鼠最擅长什么?积蓄,古家竟然积蓄了这么多的粮食,五头骡子运了六次。这还是他们卖粮的一部分。粮食是卖给一个硕腹男子,自然是一只胖老鼠。

我读到这些地方蒲松龄的用词,总是想笑。写小说写到随处成趣,真不容易,而蒲松龄能信笔点染,妙趣横生。奚山帮助阿纤母女装粮食的描写非常简练:“山下,为操量执概。母放女收,顷刻盈装,”奚山是做买卖的,很熟悉这类做法,他操量执概:用斗量粮食。概,量粮食时用来刮平升斗的用具。而阿纤和母亲“母放女收”女儿撑开口袋,母亲往里边倒粮食。流水化作业,写得多么细致。

听众朋友您相信不相信,这样的镜头,曹雪芹在他的悼红轩绝对写不出来,正如蒲松龄绝对写不出来刘姥姥吃茄鲞,贾宝玉喝小荷叶小莲蓬汤。

我记得上大学时,经常学毛主席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是在一定的社会地位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不仅是思想,还有行为,有些平民生活的行为,贵族作家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而蒲松龄写这类中下层人民生活驾轻就熟真实可信。

奚山回到家把情况报告父母,父母看到阿纤后很喜欢。就让古老太太住到奚家另一所房子里,挑个良辰吉日为三郎和阿纤完婚。古老太太送的嫁妆十分丰厚。

秋扇之喻写尽人情凉薄

到阿纤跟三郎成亲为止,小说女主角没说过一句话。也就是蒲松龄这样艺高人胆大的小说家敢这么写,能这么写。听众朋友想一想,如果放到一般作家的手里,阿纤还不知依里哇啦呛呛了多少话,有的没的,说了几车话了。但在世界短篇小说之王笔下,小说进展到一半,女主角一句话没说!但是一句话没有又胜过千言万语,阿纤的形象已经跃然纸上了。怪不怪。奇不奇?

阿纤跟三郎结婚之后,蒲松龄用几句话写她:“寡言少怒;或与语,但有微笑;昼夜绩织无停晷。”阿纤为人沉默寡言,很少发脾气,如果跟她说话,只会微微一笑,从不多嘴多舌,白天黑夜纺线织布,一会儿也不肯休息。家里上上下下都喜爱她。

蒲松龄完全用白描手法,写阿纤如何善良,如何勤劳,如何低调,如何性格持重,如何自尊自爱。

阿纤完全是封建家庭中规中矩、守礼守法、敬老爱夫的贤惠媳妇。而且这样过了三四年,因为她进门,奚家越来越富裕,三郎也做了秀才。到现在为止,阿纤嫁奚家一点儿也不缺礼。古老太太陪送了大量的金钱。阿纤做人无可指责,从不多言多语,只知道低头干活,而且给奚家带来了富裕。

阿纤终于开口说话:小说原话是:“嘱三郎曰:‘寄语大伯:再过西道,勿言吾母子也。’”用白话来说就是:阿纤嘱咐三郎:“请告诉大哥。

再过西边时,不要说我们母子的事。”阿纤为什么不让大伯哥跟她原来住处的人讲她们母子的事?

因为这里边埋藏惊天秘密。

清代点评家但明伦评:“寄语大伯数语,先为下文漏泄消息,若有意,若无意,若用力,若不用力。此等处闲中着笔,淡处安根,遂使遍体骨节灵通,血脉贯注,所谓闲着即是要着,淡语皆非泛语也。”这位小说点评家的点评相当到位。那么,下边阿纤的异类身份暴露了,她会遭到什么样的命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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