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奉雉（上）金盆玉碗贮狗屎（人）

好文章为何反而落榜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聊斋关于知识分子命运的代表作也是巅峰之作《贾奉雉》。

追求做官还是归隐山林？求仙慕道还是留恋红尘？

是封建时代知识分子面临的人生选择，也是古代小说喜欢描写的内容。《贾奉雉》为封建知识分子的人生提供了一个全面、完整、典型的“案例”。

贾奉雉才气出众却总是名落孙山，当他迎合了世俗，变异了自己，压低了自己，把锦绣文章变成狗屁不通的滥文，居然高中榜首！贾奉雉深感困惑，果绝地弃恶浊尘世而去，偏偏忘不了夫妻情缘。再度入世的贾奉雉不得不捡起他讨厌的狗屎文章，借此飞黄腾达，又体会到宦海险恶，终于大彻大悟。深切体味人生沧桑之后终于跟黑暗社会彻底决绝......小说男主角贾奉雉甘肃平凉是有名的才子，文章写得非常好，科举考试却总名落孙山。有一天，他遇到“风格洒然”的郎生，用“洒然”形容人物，本身就带有超凡出世意味。郎秀才说话一句两句点到要害。贾奉雉觉得这个人可能对自己的人生有帮助，立即“出课艺就正”，拿出应考文章请他看，意在请郎生帮助寻找落榜原因。

郎秀才看了他的文章，不怎么赞赏，说“小试取第一则有余，闱场取榜尾则不足。”，“靠你这文章在一般的写作比试中，考第一名也没问题，但如果用它考举人，连最后一名也取不上。”这就是说贾奉雉的文章在现实生活中是最好的，到科举考试中，成最坏的。

对同一篇文章有如此矛盾的评价，贾奉雉自然要问个为什么？郎生解释：“仰而跂之则难，俯而就之甚易。”字面含义是：仰头踮脚向上靠较难，弯下腰俯就较易。引伸说就是，写文章提高起来困难，降低却很容易。

俯而就之是科场通行证

也就是说，贾奉雉考不中的原因，不是因为文章写得不够好，而是写得不够坏！你不需要提高水平，你得向低劣者学习。只要将自己降低到科举考试要求，就能如愿以偿、金榜题名！

“仰而跂之则难，俯而就之甚易。”实在是石破天惊之论！而这，正是蒲松龄对科举取士文体的切肤之痛：科举取士文体，就是把写作变得平庸、变得缺乏创造性、变得缺乏个性的文体。

但读书人想靠科举求显达，又不得不违心地迎合这种拙劣文体。这是蒲松龄经过多年科举考试折磨后得出的理性思考。

功名，实在像是地狱的入口，在这个入口，读书人得抛弃“人格”、“真才实学”等一切宝贵的东西；“功名”实在像希腊传说中那张魔鬼的床：它有固定尺寸，任何人到这张床上，都必须让自己符合它的尺寸，长了截短，短了拉长！

郎秀才指了一两个人的文章作标准，叫贾奉雉照着学，而他指定的文章作者，都是贾奉雉根本瞧不起的人。他说：“做学问写文章，最可贵的是写了好文章流传求得不朽。做高官享厚禄，吃山珍海味，别人也不认为过分。用您说的这类文章猎取功名，就是做上宰相，我看也很卑贱。”郎秀才说：“不然。你文章写得再好，身份不高，就没法传扬。您如果打定主意秀才终老，那就算了。不然，考官都是用这种文章取功名，恐怕不会因为看你的文章另换一副眼睛和肚肠。”贾奉雉听了，沉默不语。

郎秀才起身笑着说：“少年气盛！”走了。

贾奉雉乡试再次落榜。他想到郎秀才的话，拿出郎秀才指定让他做榜样的文章，耐住性子读，没读完一篇，昏昏欲睡，太没吸引力了，我居然得学这样文章？很惶惑。

贾奉雉信奉“学者立言，贵乎不朽”，郎生告诉他“文章虽美，贱则弗传。”文章写得再好，身份不高就传不出去。读书人除决心抱卷终老外，都得学习掌握这种速朽的应试文字。

符咒强迫才子记住劣文

郎生还告诉贾奉雉：考官都以拙劣文字进身，他们反过来要求考生掌握这种文字，周而复始，积重难返。“帘内诸官皆以此等物事进身，恐不能因阅君文，另换一副眼睛肺肠也。”指望出现爱惜人才的考官，有真才实学的考官，比登天还难！

所以，求功名者必须“俯而就之”迁就低能考官。

但贾奉雉是个理想主义者，是个美文主义者，不可能降低自己的人格，迎合他所不齿的文体，郎生指定让他参考并奉为榜样者，他一个字也读不下去，拿起来就昏昏欲睡。如何让秉性高洁的文章高手贾奉雉写出拙劣文字？只能阴差阳错，神差鬼使。

接着小说中出现了贾奉雉“戏缀”劣文并以此高中榜首的情节。

又过三年，马上要乡试，郎秀才来了，拿出拟定的七个考题，让贾奉雉写文章。贾奉雉写好，他认为用这样的文章考不上举人。让贾奉雉再写，贾奉雉写完，郎秀才又说不行。

贾奉雉来了个恶作剧，他开玩笑地在落榜试卷中，找出最不成样子、最不满意的段落，把芜杂冗长、混淆不清、不可见人的句子，肯定得删掉的，连缀成文章，郎秀才来时交给他。

郎秀才看了，高兴地说：“成功了！”让贾奉雉把这些文章记熟。贾奉雉说：“实话对你说，这类玩意儿，挨鞭打我也不会记住。”郎秀才坐到桌子边，强迫贾奉雉把那些文章朗诵一遍，让他脱掉上衣，露出脊梁，用笔在背上画个符，那符深入肌肉里，怎么洗也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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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试开始，贾奉雉进了考场，发下考题，正是郎秀才出的那七道。回想自己写的好文章，一个字也记不起来。只有那几篇糟烂文章，记得清清楚楚。拿起笔写，总觉得丢人，但想稍微改几个字，颠来倒去一个字改不了。天色已晚，只好将那些文章写上，交卷出场。

金盆玉碗盛狗屎却中榜首

郎秀才已等他很长时间，问：“你怎么出来这么晚？”贾奉雉对他实话实说，要求郎秀才把背上的符擦掉。看了看，符已消失。再想想考场里写的文章，像隔世一般。

他问郎秀才：“你为什么不替自己谋取功名？”郎秀才笑了，说：“我正因为不想功名，所以能不读这类文章。”贾奉雉约定第二天到郎秀才的寓所。郎秀才离去后，贾奉雉取考场上的文章看，很难受，不再去找郎秀才，垂头丧气回家。

乡试发榜，贾奉雉高中第一名举人。他再读自己的文章，羞愧得出一身汗，七篇文章读完，几层衣服都湿透了。他自言自语：“这样的狗屁文章传出去，怎么见天下人哪？”正在贾奉雉羞愧得无地自容时，郎秀才来了，说：“你想中举人，既然已中举人，还烦闷什么呢？”贾奉雉说：“这样的文章根本就是用金盆玉碗盛狗屎。写出这样的文章，我实在没脸见人。打算逃进深山，与世隔绝。”郎秀才说：“这也很高明。但只怕做不到。果然能做到的话，我给引见一个人，可以获得长生不老术。千古传名都没什么可留恋，何况过眼烟云般的富贵？”贾奉雉连妻子也不告诉，随郎秀才飘然而去。他们进入深山，到了一个洞府。有个老头坐堂上。

郎秀才让贾奉雉参拜老头，让他喊“师傅”。老头说：“他怎么来得怎么这样早？”郎秀才说：“这人修道志向很坚定。请您收留他。”老头说：“你既然到这里来，就得把人生一切愿望置之度外，才能修道。”贾奉雉连连答应。郎秀才把他送到一个院子，给他安排住的、给他吃的，然后离开。房间精致清洁，但门上没门板，窗上没窗棂，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

羞耻把贾奉雉推向仙山

贾奉雉脱掉鞋子上床，月光照进房内，他有点儿饿了，拿出郎秀才留的东西吃。那食物甜美易饱。

他坐了很长时间，觉得整个屋子充满清香，自己五脏六腑像透明，似乎身体条条脉络可以数得出来......忽然，听到有尖利的声响，像猫抓东西。他从窗口看了看，是只老虎蹲在屋檐下边！刚看见时，非常吃惊，因为想到师傅所说的话，就收起害怕的心思，凝神坐着。老虎似乎知道房间里有人，迈进房内，嗅贾奉雉的腿和脚。一会儿，老虎跑出去了。

贾奉雉又坐一小会儿，有个女子进来，身上有扑鼻的香气，悄悄爬到贾奉雉的床上，附到耳朵边说：“我来啦。”贾奉雉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女子低声说，“你睡着了吗？”贾奉雉听声音像妻子，心里微微一动，马上念叨：“这是师傅考察我的信念呢！”仍然闭着眼睛不动。

女子笑吟吟地说：“小老鼠活动了！”当初在家里，贾奉雉夫妇的卧室有丫鬟侍候，夜里夫妻想亲热，怕给丫鬟听到，就私下约定一个谜语：小老鼠活动，就互相欢好。

贾奉雉听到这句夫妇间的秘语，睁开眼一看，果然是他的妻子。就问：“你怎么能来？”妻子说：“郎生怕你在这儿寂寞，派老妈子引我来的。”接着埋怨贾奉雉不告而别，依偎在贾奉雉怀里撒娇。贾奉雉安慰妻子好久，夫妻尽情男欢女爱，直到天亮。

老仙人的斥责声远远传来，渐渐接近贾奉雉的院子。贾妻急忙起来，从窗口爬出去，越过短墙逃走了。一会儿，郎秀才跟老仙人进来了，老仙人对着贾奉雉的面，拿拐杖打郎秀才，让他马上把客人赶出去！郎秀才领着贾奉雉从短墙出来，对他说：“我对你的期望殷切，不免急躁冒进，没想到你俗间情缘没满，让我受到师傅杖责。您先离开这里，今后还有见面日子。”给贾奉雉指示回家路径，拱手告别。

红尘情缘第一次阻断成仙

贾奉雉看自己家村庄就在眼前，他猜想妻子脚小走得慢，必然停留在半路，急忙跑了一里多路，看到自己家门。却发现房塌了，院子豁了，零落凋残，完全不是离家前的样子。更奇怪的是：村里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他害怕、诧异起来。忽然想到：刘晨、阮肇在天台山遇到仙女后返回家乡，家乡已经历几代，我眼前情景跟他们相似。他不敢进自己家门，就到家对面坐下休息。有个老人拄着拐杖出来，贾奉雉向他作揖，问：“贾奉雉的家是在这里吗？”老人指着贾奉雉的房子，说：“这就是他家。你是不是也是来问那件怪事？相传贾老先生考中举人就逃走了。他逃走时，儿子七八岁，儿子十四五岁时，他的妈妈大睡不醒。儿子活着时，冷天热天还给妈妈换衣服。等到儿子死了，两个孙子穷困潦倒，房子拆了，毁了，只用个木架子撑着，用草垫子给她盖一盖。一个月前，贾夫人忽然醒过来，已经睡了一百多年。远近的人听说这稀罕事，都跑来看。这几天看怪事的人稍微少了点儿。”贾奉雉豁然开朗，对老人说：“老人家知道不？

贾奉雉就是我呀。”六朝小说写刘晨阮肇进山与仙女相爱，半年后回家，家里是他们的七世孙，贾奉雉在仙境呆了一夜，已经是世间百年。看来贾奉雉遇到的仙境比刘晨阮肇遇到的还要高级点呢。六朝小说写的是仙凡时间上的差异，贾奉雉的故事想说明什么？

他重新回到人间会遇到什么情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