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方平（下）铜臭薰天，致使枉死城中全无日月（鬼）

席方平继续寻找二郎神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继续讲席方平。

席方平被阎王爷下令锯解之后，阎王升堂，命席方平跪下，再次问：还告状吗？席方平怕再遭酷刑，就假意回答：“不告了。”阎王命令送席方平还阳。

鬼卒带席方平出北门，把回阳间的路指给他，就回去了。席方平想：阴世黑暗比阳世还厉害，可就是没有门路可以把民情上达玉皇大帝。世人传说灌口二郎神聪明正直，是玉皇大帝的功臣和至戚，向他告状应当有灵验。他暗暗庆幸鬼差已回去，转身向南跑，想去找二郎神。两个押解他的小鬼却追上了他，说：“阎王怀疑你不回阳间，果然如此。”揪住席方平去见阎王。

席方平估计阎王这会儿肯定会大发威怒，他遭受的祸害肯定更惨烈。没想到阎王一点儿也不生气，和颜悦色对席方平说：“你确实诚恳孝顺。你父亲的冤情，我已给他昭雪，让他投胎富贵人家，还用你再替他鸣冤叫屈吗？现在我送你回去，给你一千两银子家产和活一百岁的寿限，你该满足了吧？”接着，阎王叫判官把这些话都写到生死簿上，重重盖上阎王的大印，让席方平亲眼看了生死簿。

原来阎王爷也有软硬两手啊！席方平假意谢了阎王走下堂来，继续琢磨如何告状？两个小鬼跟他一起出来，轰他快跑，骂他：“你这个奸滑贼！

你一次一次翻覆，让我们来回奔跑，快累死啦！

你如果再犯，就把你抓到大磨里，细细地研磨你。”席方平瞪大眼睛厉声训斥小鬼：“你们想干什么？

我天性耐得住刀锯，不耐烦你们小打小闹折磨。

九殿下把斗士带到终审

你们让我回去见阎王，阎王如果让我自己回去，还用麻烦你们两个小鬼去送？”席方平根本想不到，阎王根本不是送他还阳，而是叫他重新投胎，千两银子百岁寿命是骗他。这时他还不知道，他回头往阎王殿跑。两个小鬼害怕了，跟席方平说好话，劝他回来。席方平故意装作脚跛走不动，走几步，就坐到路边休息一阵子。两个小鬼一肚子怒火却不敢再说什么。

走了半天，到一个村子，有一家的门半开着。小鬼领着席方平坐下休息一会儿。诡计来了。席方平刚坐到门坎上。两个小鬼乘他不防备，把他推到门里边。席方平大吃一惊，定下神一看，自己变成个婴儿！他不肯吃奶，三天就死了，他返回阴司继续告状。

席方平跟阎王说他不告状了，是换得喘息机会，考虑下一步斗争策略。他看透了眼前的一切：“阴曹之暗昧尤甚于阳间。”从小小狱吏到执掌生杀大权的冥王，都是一路货色！向他们讨公道，无异与虎谋皮！席方平变得清醒、聪明、机智了，下定了向二郎神告状将上上下下贪官污吏一锅端。

狠毒的冥王也更加狡猾了，他料到席方平会继续上告，派小鬼将席方平捉回，并伸出似乎和解的橄榄枝：表明席父冤屈已申，往富贵人家投胎；答应席方平本人将获得“千金之产、期颐之寿”。

纯粹欺骗，实际上将一个七尺男儿变成了襁褓中的婴儿！这就有了席方平告状最后一幕，第四幕席方平告倒从城隍到阎王的阴司大小官吏。

席方平的灵魂在阴世飘飘摇摇，一心找灌口二郎。

二郎神逐级清算阴司官吏

忽然看到有队人马打着装饰羽毛的伞盖来了，仪仗摆一路。显然是个高官。

席方平被前边开道的骑士捉住，捆起来送到一辆车前。席方平跪在地上，仰脸看到车里坐个仪表堂堂、魁伟不凡的青年。青年人问席方平：“你是什么人？”席方平满肚子冤屈没地方说，心想，这位贵官或者有生杀赏罚大权？就一一向他陈述自己受到的荼毒。

车中年轻人命令：给席方平松绑，让他跟在车后边走。一会儿功夫，到了一个地方，十几个官员，迎着车仗，跪在道边。年轻人对这些人各问了一些事，然后指着席方平对其中一位官员说：“这是个下方人，正要到你那儿告状。你把他的事裁决清楚。”席方平向年青人的随从打听，才知道他是上帝第九子王殿下。他嘱咐办理席方平冤案的，正是灌口二郎神。席方平看看二郎神，高大的身躯，浓浓的胡须，不像人世间所传的俊秀小生模样。

九殿下走后，席方平随二郎神来到一个官衙。他父亲、羊某、一些衙役鬼卒已在。一会儿，囚车载了几个罪犯过来，阎王、郡司、城隍灰溜溜从囚车出来。二郎神命当堂对证。席方平所告，全部属实。阎王、郡司、城隍吓得发抖，像老鼠见了猫，蜷伏在地。

二郎神拿起笔写判词，一会儿功夫，传下二郎神的判词，大意是：“阎王身受玉帝重恩，本该保持廉洁做群臣榜样，却虎狼样贪婪，百姓皮骨被你敲诈一空，百姓蝼蚁样生命实在可怜，马上烧起东墙下铁床，让你也尝尝上火床的滋味！

“城隍和郡司，上下串通，颠倒黑白，枉法作弊，老鹰样凶狠，无孔不入敲诈连鬼都不嫌瘦；受赃枉法，人面兽心！给他们脱掉人皮穿上兽毛，转世投胎，不得为人！

判词说破金钱遮天蔽日

“差役鬼卒飞扬跋扈，狗脸像六月间下霜雪；狐假虎威，阻断阴世四面八方的道路。押赴法场，剁去四肢，丢到汤锅煮了，捞出筋骨喂狗！

“羊某为富不仁，用金银光茫盖住大地，把阎罗殿搞得乌烟瘴气；你用金钱臭气熏天盖地，使得枉死城里不见天日；立即抄没羊某家产，奖励席方平的孝行，押赴泰山，立即执行！”席方平告倒冥世大小贪官，二郎神发出音韵铿锵的判词。二郎神式判词，当然只是作者的美好愿望。

在这里，蒲松龄跨越了小说艺术的界限，变成了政治演讲，在创造艺术形象、完成故事情节之后，借二郎神判词直接发出血泪的呼喊：痛骂“羊狠狼贪”、百姓被盘剥殆尽，“鲸吞鱼、鱼食虾”、无公理可言的社会；痛斥“上下其鹰鸷之手”、“飞扬其狙狯之奸”、受赃枉法、人面兽心的官吏；痛责“狗脸生六月之霜”、“虎威断九衢之路”的蠹役。

他还用高度概括的语言，指出整个社会金钱拜物教的本质：“金光盖地，因使阎摩殿上，尽是阴霾；铜臭熏天 ，遂教枉死城中，全无日月；余猩犹能役鬼，大力直可通神。”正义凛然、大气磅礴、痛快淋漓！

二郎神对席廉说：“考虑到你儿子孝义，你为人善良，再赐给你三十六年寿命。”派两个人送席家父子还阳。席家越来越富裕，三年之间，良田万顷。羊某的子孙越来越败落。他们家的楼阁房产，全成了席家的。席廉活到九十多岁，寿终正寝。蒲松龄给他心爱的小说人物最好的结局。

父子还阳完成孝义报偿

席方平冥世告状这一荒诞神奇情节实际是对现实的特殊表现。吏治黑暗成为封建时代最突出的社会问题。强梁当道，弱肉强食。百姓只有受盘剥压榨并忍气吞声的份儿。“贫不斗富”是平头百姓最理智的选择，因为钱能通神，有理必成无理；“民不告官”是良民小民约定俗成的共识，因为钱大于法，官大于法，所谓父母官，不过是没拿刀枪的强盗。老百姓还一厢情愿地相信：在人世做恶，会在阴世受报应，主持公道的阎罗王会根据判官记录，对恶人做出相应惩罚。

蒲松龄的《席方平》重新创造了一个别于常识的冥间：模仿现实的冥间。让斗士席方平演出四幕民告官的正剧取得胜利。活动在幻境中的席方平，是中国古代小说画廊中最成功的典型之一，几百年来牵动着现实生活中无数善良人的心，有普通读者，也有领袖级政治人物。

毛主席《关于<红楼梦>研究问题的信》众所周知；“将小说做历史读”是毛主席评小说的中心观点。而据我考证，这个观点最早既不是评《红楼》也不是评《水浒》，而是评《聊斋》提出。

1942年4月13日，毛主席为召开延安文艺座谈会作准备，邀集鲁艺教员何其芳、严文井、陈荒煤谈话时说到：《聊斋志异》可以做清朝史料看，其中《席方平》就可以作为史料。

据荒煤回忆：“我只记得毛主席说的大意：认为这篇作品含义很深，实际上是对封建社会人间酷吏官官相卫、残害人民的控诉书。毛主席还对一个艺术细节表示欣赏：就是写到两个鬼奉冥王命令把席方平锯成两半时，对席方平表示同情、故意锯偏，以保存席方平一颗完整的心。毛主席称赞这个细节写得好。说：这篇作品应该选入中学课本。”几十年后，《席方平》果然选进中学课本，并给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重要启示。

从毛泽东到莫言的阅读回声

莫言读到四年级后失学，他在放牛之余看哥哥的中学课本，里边有《席方平》，这篇小说影响了莫言创作的整个过程。莫言回忆最早从中学课本看到《席方平》：“我大哥考上大学后，留给我很多书。其中一册中学语文课本里，有一篇蒲松龄的小说《席方平》。这篇小说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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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说：“《生死疲劳》一开始就写一个被冤杀的人，在地狱里遭受了各种酷刑后不屈服，在阎罗殿上，与阎王爷据理力争。此人生前修桥补路，乐善好施，但却遭到了土炮轰顶的悲惨下场。阎王爷不理睬他的申辩，强行送他脱胎转生，他先是被变成一头驴，在人间生活十几年后，又轮回成一头牛，后来变成一头猪，一条狗，一只猴子，50年后，重新转生为大脑袋婴儿。这个故事的框架就是从《席方平》学来的，我用这种方式向文学前辈致敬。”毛主席喜爱席方平跟推崇鲁迅精神一脉相通：坚持做人的基本原则，敢于反抗，敢于斗争，铁骨铮铮，宁折不弯，没有丝毫奴颜和媚骨。

蒲松龄也特别推崇做人的刚直不阿，我们下次讲《素秋》篇名虽然是书中蠹虫化成的美女素秋，真正的主角却是跟席方平性格有类似之处的读书人俞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