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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54 讲 · 卷九、卷十

三生 人当重因果(鬼)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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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01三生怨仇从科场开始02先辨清房官与主考官03剖心仍不能终结昏庸04人犬三世相争不解05翁婿关系用因果收束
原讲结构图采用本讲真实标题;标题较少时,只从正文的开头、中段和结尾提取阅读落点。它只帮助定位原讲顺序,完整内容仍以老师讲述为准。

三生怨仇从科场开始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三生》,以《三生》做标题的聊斋篇目,在《聊斋志异》中有两篇,一篇在卷一,一篇在卷七。两篇的意旨都是讽刺科举制度,我们今天讲卷七的《三生》。

所谓三生,原来是个佛教概念,认为人有前世今生来世。蒲松龄用这个概念写一个有才气的考生被考官黜落,和试官三世不解的怨仇。这是个鬼故事,却隐藏着山岳般沉重历史。考官心存鄙见、瞎眼冬烘,黜佳士进凡庸。阴司告状名士叫“兴于唐”,决定千百万读书人命运的科举制度,正是兴盛于唐代。蒲松龄给求功名书生支招是“拚爹”,找有地位的岳父谋划和钻营。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蒲松龄诗歌明确地写他自己是“落拓名场五十秋,不成一事雪盈头”。这个五十秋的数字说明什么?

说明蒲松龄确实从十几岁到六十几岁一直在科举考场拼搏,除了十九岁考中山东头名秀才这件光荣历史之外,他的科举经历一直是痛苦的,受尽挫折,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他名满齐鲁,却连个举人也考不上,他多次在诗歌和散文里边写到,他考不上的问题,就是因为文运颠倒,考官黜佳士进凡庸。《叶生》写有才能的书生郁郁而死,死魂灵应试,终于靠有权势人士帮助中举。《司文郎》《于去恶》写试官不仅眼睛瞎了,鼻子也瞎了,香臭不分,只认得钱。

先辨清房官与主考官

蒲松龄认为在公道不彰的世道,靠昏庸无能、不学无术甚至只认得钱的考官,有才能的书生考不上功名是普遍现象。他高度集纳化写进鬼故事《三生》,从唐朝到清代的书生都这个样。

读这个聊斋故事先要弄明白几个关于科举考试的名词:“闱场入帘”,意思是乡试中做同考官。闱,指科举考试;帘,指帘官,科举考试为防内外串通,考官在帘内阅卷,不能回家。

“总裁”:不是现在商业用语,是科举用语,总裁是主持乡试的主考官,又叫“主司”。主考官要从京城派。

“房官”:按科举考试制度,乡试考三场。头场考完,试卷由外帘官送内帘官,监试请主考官升堂分卷。然后房官分头阅卷,房官可把他当意的文章向主考官推荐,因此,房官是第一步,房官不推荐,就根本不可能录取。乡试时分房阅卷的考官,是从有进士功名的官员中选派。他们选中的文章推荐到主司那里。不管是主考官还是同考官,都必须是正途出身,也就是本人必须是进士出身。这个规定有点儿像现在一些用人单位讲究第一学历,不管你有没有博士学位,先看你是不是211、985学校上的本科。按说必须进士出身才能做考官,是个比较合理的规定,但很多进士是靠八股文当敲门砖,并没什么真才实学,他也就不会欣赏真有才能的考生了。

《三生》里边的湖南某人能记自己前生三世。他第一世做县令,做乡试考官,也就是同考官,又叫房官了。著名才子兴于唐名落孙山,愤懑而死。

落榜才子率冤鬼告状

兴于唐到阴司写状纸控告县令,状子递上,阴司跟他因为同样原因而死的读书人冤鬼数以千万计,大家推举兴于唐为首领,聚散成群,把县令从阳世摄去,与兴于唐对质。

阎王问县令:“你既然是乡试阅卷人,为什么专门让文章写得好的落榜,录取平庸之辈?”县令辩解:“我们阅卷,上面有主考官,我只不过奉命行事。”阎王马上签道命令,把主考官拘拿到阴司对质。过了很长时间,主考官被抓到。阎王拿县令说的话问他,主考官说:“我总揽全局,不看具体文章。就是有好文章,底下阅卷的考官不推荐,我怎么能看到?”阎王说:“你们不要互相推诿,都是失职,按例该打。”阎王正要用刑,兴于唐不满意阎罗仅仅鞭打考官的处置,高声大叫,台阶两边冤鬼万声鸣和。阎王问:本王已下令拷打考官,你们为什么还不满意?兴于唐大声说:“鞭打他们的罪太轻,您必须得挖掉他们的眼睛,作为他们不识文章好坏的报应。”阎王不肯,众鬼叫得更激烈。

阎王说:“他们倒不是诚心不想录取文章写得好的,只是他们自己的见识太浅薄,分不清文章好坏。”众鬼又请求阎王把考官的心挖出来看看是怎么长的?阎王不得已,叫小鬼剥掉考官的袍服,用雪亮的快刀割开胸膛,挖出心脏。两个考官被割得鲜血淋淋,大声哭喊。众鬼这才高兴了,说:“我们这帮读书人含冤而死,一直没有一吐胸中冤气的机会,今天有兴于唐先生帮我们出头露面,怨气都消啦。”千万读书人冤鬼一哄而散。

剖心仍不能终结昏庸

这是阴世关于黜佳士取凡庸的描写,是最重要的,下来就是所谓三世怨仇不解了:某人受过阎王剖心的惩罚后,小鬼押着他托生到陕西的老百姓家做儿子。长到二十多岁,土匪作乱,他落到土匪手里。官兵抓住这帮土匪,他看到堂上审案的官员,这不是兴于唐再世为人?果然,其他人释放了,他上去受审,官员下令:杀头!

某人再到阎罗殿控告兴于唐滥杀无辜,阎王把他们都罚作畜生。某人做大狗,兴于唐做狸猫大小的金毛犬。两条狗斗,又一起死了。又到阴司互相争论。阎王说:“你们冤冤相报,何时了?现在我给你们把怨仇解开吧。”判决,两个都再世为人,兴于唐做某人女婿。

某人二十八岁做了举人,生个女儿娴静美貌,大家巨族争先求婚,某人不同意。他偶然遇到处理落榜书生,列一等第一名的李秀才,正是兴于唐转世。某人拉着李生的手将他请到旅舍,热情招待,问他成家没有?知道还没有,就把女儿许给他。

人们都说举人怜惜人才,其实都不知道这两人前世有纠葛。夫妇感情好,只是女婿恃才傲物经常冲撞岳父,岳父都忍耐着。女婿最后还是靠岳父千方百计托关系成就功名,从此翁婿交好,像父子一般。

原课所附《三生 人当重因果》插图

人犬三世相争不解

蒲松龄篇末发了一番调侃性的感慨:“一被黜而三世不解,怨毒之甚至此哉!阎罗之调停固善;然墀下千万众,如此纷纷,毋亦天下之爱婿,皆冥中之悲鸣号动者耶?”用白话来说:“一次功名被黜落,三辈子冤仇解不开,怨毒之深竟到这样地步!阎王让结怨双方成翁婿,这样调解固然不错,然而阴司台阶下千万读书人的冤鬼,纷纷嚷嚷,怎么处理?莫非天下所有受岳父喜爱的爱婿,都是阴司中读书人的冤魂吗?”《三生》是鬼故事,却隐藏着山岳一样沉重的历史。第一部分写阎王爷审考官最深刻也最精彩。

平时颐指气使的考官坐到被告席上,本够尴尬了,当阎王爷问:“何得黜佳士而进凡庸”时,竟然大言不惭说:“上有总裁,某不过执行耳。”,而总裁却说:“某不过总其大成,虽有佳章,房官不荐,吾何由而见之也?”互相推诿,谁也不想承担责任。

考场上就是这么一帮昏庸无能、心存鄙见、瞎眼冬烘的人物掌握着读书人的前途,他们黜佳士而进凡庸,从唐代以来,历朝历代,陈陈相因,害死了千百万书生。特别需要注意的是阴司告状名士的姓氏:他姓“兴”,名“于唐”,而决定千百万读书人命运的科举制度,正是兴盛于唐代。

翁婿关系用因果收束

从唐代以来,无数知识分子抱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幻想,为金榜题名费尽毕生心血,最终名落孙山,成为冤鬼,蒲松龄用幻想的情节给这些书生伸张正义。而最终给这类知识分子支的招,还是要找个有地位的岳父,为自己“营谋”,谋划和钻营,才能取得功名,这是多么深刻的讽刺。而这,简直是现今“拚爹”的先驱了。

另外一篇以《三生》做题目的聊斋故事在卷一,是荒诞故事,它写的是一个官员前世分别做过马、狗、蛇,畜类转世后有着人的思维,皮里阳秋,幽默之极。“亦兽亦人”描写细致精彩,好玩的是,这么怪诞故事又有“合理”的、似乎亲耳所闻的“包装”,那就是:刘举人的三生故事是他自己亲口告诉蒲松龄族兄的。按传统观念,人在这世作恶,下世变畜牲,蒲松龄异想天开,畜牲可以变成高踞民上的官员。因为这些大人先生身上本来就有畜类本性,他们是衣冠禽兽。

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的《生死疲劳》很明显借鉴了这个故事。西门闹由人变驴、变牛、变猪、变狗,成为畜牲后,仍按西门闹的思维行事,而在行动上又遵守所变畜牲的生物特点。这是古代文学经典对现代当代文学的影响的例子。

我们下次讲的《席方平》是毛泽东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前就关注过,是最著名的以鬼写清朝历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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