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74 讲 · 卷十一、卷十二+结束语
黄英(上)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妖)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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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成为小说的灵魂主角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个很可能是蒲松龄晚年创作的故事《黄英》,这是一个花神和人间书生的爱情故事。
聊斋写过若干篇书生和花神的爱情故事,最奇特的莫过于《黄英》,这个小说其实是写菊花花痴马子才跟菊花花神黄英姐弟的趣事,跟一般爱情故事完全不同。
马子才和黄英是恩爱夫妻,但是他们之间,有一丝一毫传统小说的爱情描写吗?没有。
他们没有一见钟情,没有两地相思,没有热烈追求,没有卿卿我我,没有吃醋拈酸,没有吵架斗嘴,没有父母棒打鸳鸯,没有第三者插足,没有热恋,没有苦恋......他们之间压根没有通常爱情故事的任何纠葛,哪样也没有。
他们之间却有相当持久、相当强烈的思想交锋:这种交锋从结婚之前就开始了。是在马子才跟黄英的弟弟陶三郎之间展开:爱菊花的人能不能通过养菊花卖菊花致富?陶三郎认为,自食其力不为贪,卖花为业不为俗。马子才不以为然,认为是亵渎高洁的菊花。
黄英跟马子才结婚后,夫妻在同一个问题上较劲。进一步的争执是,男人和女人哪个是家里的“第二性”?如何摆正丈夫和妻子在家庭中的地位,特别是经济地位?
用现代观点说得耸人听闻一点儿,就是,菊花花神黄英做上全国连锁鲜花企业的CEO,她的丈夫马子才不自在了,觉得不符合他的书生秉性了。
怎么解决?蒲松龄在这个似乎是爱情故事里边,蕴含了丰富的人生哲理。我们先看看花痴怎么样感动得花神降临。
马子才和陶家姐弟是因为爱菊花成为知交。其实是马子才爱菊如狂,感动花神下凡。马子才酷爱菊花,为求好菊种跑千里路都不在乎。
他听说金陵有佳种,从顺天府千里迢迢跑到金陵,到处找菊花新品种,终于给他找到两株新品种的小嫩芽,如获至宝,像怀抱婴儿一样包裹着,雇上车回顺天府。
马子才结识陶氏姐弟
半路上,遇到个青年骑头毛驴儿,跟在一辆油碧车后边。这就是花神陶三郎和他的姐姐黄英。三郎骑着毛驴,黄英坐在油碧车里,三郎是个“丰姿洒落”、“谈言骚雅”的翩翩美少年。蒲松龄用四个字“丰姿洒落”形容陶三郎,这是形容美少年,也暗含着菊花的风姿。
美少年看到马子才带着菊花,就说,其实,菊花品种无所谓好和坏,关键在于如何培育。接着就对马子才讲起如何培育菊花,这番议论,出口不凡,马子才耳目一新,特别高兴,问:兄弟,你这是要到哪儿去?三郎说:姐姐不喜欢在金陵住,我们要搬到北方去。马子才立即热情邀请:何不住我家?我没钱,安贫乐道,我的茅庐却可供你们居住。三郎说,这事,我得请示姐姐。
这时黄英露面了,“车中人推帘语——乃二十许绝世美人也”,黄英跟马子才,按说他们是爱情故事的男女主角了,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交流,马子才没有惊艳,黄英也没有眉目送情,黄英只是对陶三郎说了句:“屋不厌卑,而院宜得广。”房子小点、破点无关紧要,关键是院子要大,要有种菊花的地方!
这是人的要求吗?不,这是花的要求,菊花的生存需要。
这时马子才还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花神,读者却隐隐觉得这对姐弟跟菊花有关系,有非常微妙的关系。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姓名。菊花不是经常被人叫“黄英”或“黄花”?历史上最爱菊花的文人不就姓陶?晋代大诗人陶渊明。连小学生都会背诵“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而“东篱”成为“市井“的对立词,“东篱”意味着高洁和风雅,意味着对俗世名利不屑一顾。既姓“陶”又叫“黄英”,多意味深长!
卖菊是否有辱东篱
跟蒲松龄其他小说不同,跟所有小说家的小说都不同,《黄英》一开始,就隐形出现个灵魂般主角——菊花。必要时,它还会现真身。这个小说是多么不同寻常。
傲霜挺立的菊花,向来是中国文人高洁秉性和高雅生活的象征。
屈原以“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表达道德的勤修。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去彭泽令,隐居躬耕,采菊东篱下。蒲松龄终生爱菊,直到垂暮之年还专程跑到济南找菊种,他写下好几首菊花诗:“堂中花满酒盈觞,妙遣花香入酒香。不似别花近脂粉,辄教词客比红妆”。
菊花是最贴近蒲松龄思想趣味的花,对于“万物皆可为小说家负弩前驱”的蒲松龄来说,他肯定要拿菊花琢磨点儿新奇事。终于,他独出心裁地把菊花变成了《黄英》的隐形主角。
是的,菊花是这个小说的隐形主角,这一点蒲松龄做得比任何小说家都高明。因为小说不仅仅是讲故事,小说还得说出点人生哲理,人生追求,当然啦,是用艺术形象妙趣横生地说出来。
在花痴感动得花神降临之后,接着是小说的第一个波澜,花神当起企业家。陶三郎跟马子才产生了思想矛盾。
陶家姐弟跟马子才一起回家,住在马子才后院荒园里边,三郎帮助马子才管理菊花,已经枯萎的菊花,陶三郎连根拔起,重新栽下,株株长得根深叶茂,花蕾满枝。表面上看,陶三郎有超级花匠的独家秘笈,骨子里是花神法术。
马子才看着自家本来完全荒废的后院变成姹紫嫣红的菊花花圃,心里那个高兴啊。他经常邀请陶三郎吃饭饮酒,三郎从不推辞,大方豪饮。马子才的妻子喜欢黄英,看到陶家姐弟没经济收入,经常叫马子才背上一斗米给陶家送去。两家因为共同的菊花爱好,感情越来越深。
陶三郎把花业做成生意
马子才觉得特别奇怪的是:陶家怎么好像从来不生火做饭啊!?听众朋友,您说这样的描写是不是妙哉趣哉!哪个见过菊花烟熏火燎、喝酒吃肉?!
马子才跟陶三郎的“蜜月期”很快过去了,为什么?观点分歧。
陶三郎对马子才说:您家里本来就不富裕,我们总这样麻烦您,岂是个常法?从我现在的情况考虑,我看可以种菊花卖了谋生。马子才以为耳朵出问题了,有没有搞错?卖菊花谋生?他一向清高,听到这番话,心里很鄙视陶三郎,很不高兴地说:我以为你是位风流高士,应该能安贫乐道,现在竟把清高的东篱变成追逐蝇头小利的市井,实在是对黄花的污辱。
陶三郎笑着回答:“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务求贫也。”用白话来说, 陶三郎说:“自食其力,不算贪财;卖花为业,不算庸俗。人固然不可千方百计求富贵,也不必胶柱鼓瑟求贫穷。”话不投机半句多,马子才不吭声。陶三郎站起来,出去了。从此不到马家来喝酒吃饭。招呼他来,才来一次。
陶三郎提出卖菊为生,马子才鄙视他。马子才也种了些菊花,他丢弃的残枝劣种,陶三郎都默默地捡回去。到菊花开放时节,马子才听到自家的后院热闹得像在唱大戏,跑去一看,原来都是来陶家买花的。车载肩负,门庭若市。菊花都是奇异品种,马子才见所未见。马子才很奇怪,陶三郎哪儿来那么多那么好的花的品种,我怎么不知道?向我保密?
马子才登门问罪,陶三郎热情相迎,拉着他的手到菊畦看菊花。马子才看到自己原来的半亩荒院全部种上了菊花,没一寸裸露的土地。铲下菊花的一排一排菊畦,刚插上了小嫩芽。满眼红的红,白的白,大的大,小的小,都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异种。
马子才面对陶家日益富足
好啊,你陶三郎既这么贪财,还把好品种都藏起来了?可是,不对,再仔细一看,马子才惊讶地发现,这些所谓的异种都是自己抛弃的劣枝!怎么回事?枯枝劣种,凡经过陶三郎的手,都点铁成金!?
三郎绝佳的种菊术证明了他“种无不佳,培溉在人”高论。马子才很佩服。知道三郎没对他隐瞒过任何优良品种。一个爱菊如命的人看到菊花在陶三郎这里得到如此周到的培育,他心里很欣慰。
事实胜于雄辩。有天才的育花者,买菊者才能“嚣喧如市”,让尽可能多的人欣赏高洁的菊花,贩花之业,何俗之有?马子才有点儿开窍了。
一会儿,房间里喊“三郎”,陶三郎答应着进屋。转眼间端出美酒佳肴,菜做得十分精美。
马子才问:“你姐姐怎么不嫁人?”陶三郎说:“时候没到。”马子才问:“什么时候?”陶三郎说:“再等四十三个月。”马子才诧异:“这算什么说法?”陶三郎只笑,不说话。
陶三郎卖花得钱做什么?喝酒,像陶渊明。三郎请马子才喝酒,二人尽欢而散。经过荒园变花园、弃枝变异卉的无言感化,马子才和陶三郎前嫌尽释,合好如初。
更奇怪的是,第二天,马子才再到后院看,发现,陶三郎昨天插上的小嫩芽儿,已经长了一尺多高!还是那句话:表面上看,陶三郎有超级花匠的独家秘笈,骨子里是花神法术。
马子才哪想到是这么回事?他非常奇怪,苦苦恳求陶三郎把揠苗助长的绝活儿教给他。陶三郎回答,“ 此固非可言传,且君不以谋生,焉用此?”“这不是能靠言语传授的,何况您并不靠种菊为生,哪儿用得着这个?”真是妙言妙语!凡夫俗子怎能学到花神法术?花神绝技岂可传俗人?陶三郎很擅言谈,拒绝得有理有据且有礼貌。“不以谋生”,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花神妙答花痴,拒绝传授不可能传授的技术,机智幽默,内含玄机。
黄英进入马家并掌理生活
此后,陶三郎的卖花业滚雪球般发展,他不在家里小本经营了,办起了鲜花超市,“于都中设花肆”;他不再做本地小商小败了,办起了连锁店,外向型发展,从北到南,从顺天府到金陵城,千里迢迢,大张旗鼓地卖花。
更不可思议的是,“去年买花者,留其根,次年尽变而劣,乃复购于陶。”这倒颇像现今大棚菜专业户从以色列进口种子,第二年都变成劣等,不得不重新进口了。
陶家越来越富有了,第一年,盖起新房;第二年,盖起高楼,陶三郎不跟马子才商量,就在他院子里盖。渐渐的,过去的花畦,都变成陶家的廊舍。
陶三郎在墙外买一大片地,全种菊花。到了秋天,他把菊花装上车,走了,春天还不回来。
马子才的妻子生病去世了。马子才喜欢黄英,找人透口信求婚。黄英听了,微微一笑,好像同意,但并没有答应。马子才不能造次,只能等陶三郎回来。没想到一年多过去,陶三郎没信息。
陶家的事业在黄英的经营下大踏步前进。黄英指导仆人种菊,然后卖出去,得的钱在村外买下二十顷肥沃良田。陶家甲第如云,越发财大气粗。
黄英俨然农民女企业家,快要进福布斯排行榜了。
最奇怪的事发生了:有客人从广东给马子才带来陶三郎给他的信,打开一看,嘱咐马子才娶他姐姐。看看写信日期,正是马子才妻子死的那天!山东有习俗“病妻刚咽气,媒人就登门。”难道几千里之外的陶三郎料事如神?马子才回忆起园中喝酒时问陶三郎令姊啥时出嫁?不多不少,恰好四十三月!岂不是太离奇了?
痴爱菊花的马子才娶进了菊花花神为妻,世界上还有比这美妙的事吗?马子才却苦恼起来,这到底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