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青 比翼双飞，令人艳羡（妖）

鱼容为何能娶乌鸦仙女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人鸟之恋《竹青》。

一个考试落榜的贫苦读书人遇到美人儿，美人儿既不向他要求家庭地位也不向他要求家庭供养，倒过来在经济上帮助这个男人，还给这个男人生儿子，让这个男人享受着内妻外室、有儿有女有享乐的惬意生活。

人世间能有这样的女人吗？不可能，只能是不受人间各种戒条约束的、飞来飞去的鸟儿。哪怕是只乌鸦。

竹青就是聊斋里边的乌鸦变美女。而小说的男主人公鱼容只要披上一羽黑衣，他也能变成乌鸦，一对乌鸦爱侣在天上比翼齐飞。聊斋的一羽黑衣可比波音公司的复杂制造大飞机方便多也经济得多了。

湖南人鱼容很穷，考试落榜回家，路费用光，又耻于讨饭，就饿着到吴王庙休息，他跪在吴王像前诉了番苦，躺到庙前廊下。

吴王庙：原名吴将军庙，是祭东吴大将甘宁的，在湖北黄石富池镇。宋代改名吴王庙，据记载，吴王庙前有很多高大的树木，经常有大群乌鸦栖息，往来船只前来祭拜时，乌鸦成群迎送船只，被称吴王神鸦。客人用肉块抛掷空中，乌鸦能准确吞食。蒲松龄并没到过这个地方，而聊斋点评家但明伦亲自体验过乌鸦吞食的情景。

鱼容躺在吴王庙时，即使不是饿死，也已经饿个半死，忽然，有人把他领去见吴王，报告：“乌衣队缺一名，让他补缺。”吴王给鱼容一件黑衣。

鱼容披上，变成乌鸦飞出去。请注意黑衣，这是小说构思的关键。

鱼容看到许多乌鸦朋友，就跟它们一起飞翔，飞到船帆上，飞到桅杆上。船上的客商争先恐后把肉块抛到空中喂乌鸦。乌鸦准确地在空中接食，宛如特技表演一样好看。鱼容跟同伴学着接肉吃，一会儿就吃饱了，飞到树梢停留，心想：做个乌鸦还不错呢。读到这个地方，我真想问问蒲老先生，子非鸟焉知鸟之乐也？

饥饿途中先得乌鸦救助

过了几天，吴王可怜鱼容没伴，给他配个雌乌鸦，叫“竹青”。一对小乌鸦十分恩爱。鱼容太驯服，似乎不知道人会害鸟。竹青劝他小心，鱼容不听。

有一天，有载满清兵的船经过，清兵用弹弓打中鱼容，幸亏竹青把鱼容叼走，才没被清兵逮住。

乌鸦朋友大怒，齐心协力张开翅膀拍打江水，波涛汹涌，把船打沉了。

竹青叼了吃的喂鱼容，但鱼容伤太重，一天后死了。鸟儿死了，鱼容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吴王庙前廊，似乎只是做了个人变鸟的梦。

鱼容人的灵魂离开身体，他变成鸟，人的灵魂回归而鸟死了，鸟死而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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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很擅长这种人与动物的交替，《向杲》是这样写，竹青也这样写。原先吴王庙的人发现鱼容死了，摸摸身上又没凉，就不时来看他，见他醒来，问明他的情况，热心地凑钱送他回家。

三年后，鱼容再次来到吴王庙参拜，摆下吃的，招呼乌鸦朋友吃，祷告：“竹青如在，请留下来。”群鸦吃完食物都飞走了。竹青不见踪影，为什么？再往后看就知道，人家竹青已经修炼成神女，不再是乌鸦了。

后来，鱼容考中举人，摆上羊祭祀吴王，又摆下许多食物请乌鸦朋友都来吃。再次祷告竹青留下来。这天夜里，他在湖边小村对灯呆坐。忽然，桌子前边像有只鸟儿飞落。仔细看时，却是二十来岁的美人，并不认识。

竹青化人结成异类婚姻

美人笑着问鱼容：“别来无恙乎？”鱼容惊奇地问：“您是哪一位？”美人说：“不认识竹青啦？”鱼容乐坏了，问竹青：“你从什么地方来？”竹青说：“我现在是汉江神女啦，回故乡的时间很少，前两次乌鸦使者报告您对我的情谊，我特地来跟您相聚。”鱼容非常欣慰，二人如夫妻久别重逢，不胜欢喜。

鱼容想带竹青一起往南走，竹青却邀请鱼容跟自己往西走。两人各持己见，拿不定主意。

等鱼容睡一觉醒来，睁眼一看，不是泊舟的湖边小村，却是高大厅堂。巨大的蜡烛照得明光光。

鱼容爬起来问竹青：这是什么地方？竹青说：“这是汉阳。我家就是您家，何必一定要往南走！”竹青是神女，她不按照民间女子的规则行事，她既然跟鱼容是夫妻，就应该跟着他回家，可是竹青说：我家就是你家。这岂不成了叫鱼容入赘？

真有独立性。

这次来跟竹青相见的鱼容，已经不是当年落第饿晕的穷秀才，人家成举人了，但是竹青一个字也不问，你鱼容有没有功名，做不做官，一概不关心。这可跟凤仙太不一样了。竹青要的只是两个有情人相守，不要别的任何东西，家庭的地位，社会上的地位，这跟神仙跟鸟有一毛钱关系吗？

天渐渐亮了，丫鬟老妈子纷纷进来，在宽大的床上摆下矮脚几，酒菜齐全，夫妻对酌。鱼容问：“我的仆人到什么地方啦？”竹青说：“还在船上。”鱼容担心船夫不能长久等待。竹青说：“不妨，我帮你告诉他。”局面完全由竹青控制，夫妻喝酒谈笑，鱼容都想不起回家了。

船夫从梦中醒来，看到是汉阳，害怕极了。仆人到处寻找主人，却一点消息也查不出来。船夫想把船撑走，可是缆绳怎么也解不开，只好跟仆人一起在船上等。

鱼容中举后仍往来汉水

鱼容住了两个月，对竹青说：“我在这个地方，亲戚朋友都断绝来往，我跟您名义是夫妻，您不去认认家门，奈何？”鱼容很想把竹青纳入“妻妾同居，一家和谐”轨道。

竹青说：“不要说我不能去，就是能去，您家里已有妻子，怎么处理我呢？不如把我安置在这里，给您安个别院，就可以了。”竹青慧心巧舌，回答得不卑不亢。鱼容无话可对，只是怨恨家太远，不能常来往。竹青拿出黑衣，说：“您的旧衣服还在，如果想念我，穿上它就来了。”竹青大摆宴席为鱼容送行。鱼容喝得大醉，等他醒来，是在船上，船停在原来的地方，船夫和仆人也都在，互相一看，大吃一惊。船夫和仆人问：“您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鱼容怅然若失，并不解释。他发现枕头边有个包袱，打开来检查，有竹青送他的衣服和鞋袜，黑衣也折叠在里边。还有个绣花大袋子挂在上衣腰间，摸了摸，一大堆银子。鱼容向南出发。到了岸边，送了许多钱给船夫，然后自己回家。

鱼容回家待了两个月，总想念竹青。他悄悄拿出黑衣穿上，立即长出翅膀飞上天空，两个多时辰到达汉水。看到孤岛中有片楼房，身不由己往下落。

有个丫鬟看到他，招呼说：“官人来啦！”不一会儿，竹青从楼里走出，替鱼容把黑衣解下来，拉着他的手进房内，说：“郎君来了太好了，我一早一晚就要生啦。”鱼容开玩笑地问：“是胎生，还是卵生？”竹青说：“我现在是神仙，已脱胎换骨，应该跟过去不一样啦。”过了几天，竹青果然生了。是个巨大的卵，打破，取出个男孩。鱼容高兴极了。给儿子起名“汉产”。

比翼双飞连接两处家庭

记得有家治不育症医院做广告：想叫生男就生男，想叫生女就生女。这多半是吹牛。这样的情况，却经常出现在《聊斋志异》里：聊斋先生想叫谁生谁就生——不管是神是鬼是妖；想要生男就生男——只要上天分你子嗣就行。

竹青临盆时，丈夫鱼容开玩笑问：“胎生乎？卵生乎？”按照竹青身份（鸟）应该是卵生；按照丈夫身份（凡人），应该是胎生，玩笑开得对境，这也是聊斋谐趣化描写表现之一。竹青生子居然是胎卵合一。有趣！

原形是鹦鹉的阿英，不能生育，所以离开甘家，让甘家新娶丑妇生育；原形是乌鸦的竹青却能给人间丈夫生儿子，因为丈夫的嫡妻不育，靠竹青的孩子传宗接代。阿英竹青，同样是鸟，为何“待遇”不同？

其实都出于蒲松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甚至可以说，聊斋女妖精全部受聊斋先生控制，提前三百年就计划生育：叫她生，她就生；叫她生男，她就生男；不叫她生，她就不生。生与不生都是为封建理念服务的。

竹青是鸟儿，也是人间既给夫家贡献儿子又不争宠夺嫡、随遇而安的外室，这，自然是蒲松龄硬栽给她的“美德”。

三天后，汉水的女神都来祝贺。个个年轻美丽，一起走到床前，用拇指按儿子的鼻子，说是这叫“增寿”。她们走后，鱼容问：“她们都是谁？”竹青说：“都是跟我一样的神女。”鱼容在竹青处住了几个月，竹青用船送他回去，不用帆，不用橹，船自己飘然而行，到达岸边，已有人拉着马在路边等着，接鱼容回家。从此鱼容两边来往不绝。

汉产长大，十分秀美。鱼容妻和氏一直因不生育而苦恼，总想见见汉产。鱼容告诉竹青，竹青给汉产准备行装，让他跟父亲回去，约定三个月回来。汉产到家，和氏对他爱如亲生，留他住了十几个月。没想到，汉产突然得暴病死了，和氏哭得要死。

乌鸦故事写出守信与报恩

鱼容连忙到汉水报告竹青，进门，汉产光着脚躺床上玩呢！鱼容惊喜地问竹青：“这是怎么回事？”竹青说：“您这么长时间负约，我想儿子，把他招了回来。”鱼容对竹青叙述和氏如何爱汉产。竹青说：“等我再生了孩子，放汉产跟你回去。”又过一年多，竹青生下一对龙凤胎，男孩取名“汉生”，女孩取名“玉佩”。鱼容就把汉产带回了家。汉产十二岁就做秀才，进县学读书。竹青认为人间没有美丽的女子，把汉产招了去，替他娶个媳妇，名叫“卮娘”，也是神女所生。

一袭黑衣，操纵人鸟变幻。鱼容得吴王黑衣，披衣变乌鸦，与雌鸟竹青相恋，这是鸟与鸟之恋；鱼容被满兵打中而死，回复为人，再过故所，飞鸟飘落变丽人，原来竹青已成神女，这是人与神之恋；鱼容随竹青到汉阳后又想回家，竹青让鱼容穿上黑衣，变鸟飞回，等他从家里飞回，羽毛脱落，鸟复为人，恰好竹青临盆，为他生下儿子。

一件黑衣，聚散随意，神之又神。这其实是男性爱情乌托邦，黑衣是人鸟之变关键。有了竹青，鱼容享受到自由恋爱的幸福；有了竹青，鱼容有了传宗接代的儿子；读书人的一切一生梦想，靠了只鸟儿，都实现了。竹青是鱼容的，也是蒲松龄的梦中情人。鱼容在妻子死后直接搬到竹青身边，替蒲松龄实现既有爱情又有幸福家庭的人生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