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成（上）文贵工，不贵速

篇名背后真正主角是柳生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轻松幽默的人神之恋《织成》。

织成是洞庭湖仙女龙女侍女的名字，论身份她是仙女的丫鬟。她仅仅是蒲松龄用来做篇名，小说描写重点根本不在她身上，而是在一个落第狂生身上，这个落第狂生醉意朦胧中冲撞了她、用牙咬了她的袜子。

狂生姓柳，这个姓氏可不是随便给的，它意味深长，他姓柳树的柳。柳树在山东叫杨柳，如果他不是姓柳而是姓杨，恐怕他早就死翘翘，不可能娶得仙女归。一个姓氏这么重要？蒲松龄又是搞什么小说构思妙招呢？

我多次说过，聊斋小说的构思模式一般是开头交待男主人公的名字、个性，而这个小说完全不同，它写一种神奇的风俗：“洞庭湖中往往有水神借舟，遇有空船，缆忽自解，飘然游行。但闻空中音乐并作，舟人蹲伏一隅，瞑目听之，莫敢仰视，任所往。游毕，仍泊旧处。”用白话来说就是：“洞庭湖常有水神借船，空船忽然自己解开缆绳，飘在湖上游走。空中有乐曲响起，船夫悄悄趴在船的角落，闭着眼睛偷听，不敢抬头，不敢睁眼，听凭船飘走。仙人游玩后，船仍然自己回到原来停船地方。”这种风俗是这个故事展开的必要背景，本来凡间人坐的船忽然被仙人征用。对于一般被仙人征用的坐船者来说，藏起来就是了。等仙人玩够了，你再出来。但是小说的男主人公柳生没有这样做，为什么？因为他考试落第，借酒浇愁，喝醉了。

翠袜紫履成为离合关键

柳生考试落榜回家，喝醉酒躺在船上，音乐声忽然响起，船夫知道是仙人借船用，摇柳生，想叫他一起藏起来，柳生不醒，船夫只好自己急忙趴到船舱里。

一会儿，有人来揪柳生，柳生醉得厉害，顺着抓他的人的手倒在地上呼呼大睡。那人也就不管他了。一会儿，音乐鼓吹声震耳欲聋，柳生有点清醒，闻到喷鼻的香气，斜眼偷偷一看，满船美女！

心知出怪事了。就假装闭起眼睛。

有人叫“织成”，有个侍女走来，站到他的面颊旁，穿着绿色袜子，紫色绣鞋，尖尖的金莲细瘦得像手指，柳生很喜欢，偷偷用牙咬了她的袜子一口。织成本来要挪步，因为袜子被咬，绊倒了。

上边有人问：“怎么回事？”织成如实禀报：有人咬了我的袜子。坐在上边的人发怒了，命令：“立即把这大胆狂徒给我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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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原文有这样几句“即有侍儿来，立近颊际，翠袜，紫绡履，细瘦如指。”一个似乎微不足道实际却相当重要的小说细节出现，织成的翠袜紫履在小说里起到类似“戏胆”的作用，古代戏曲家擅长用戏胆，所谓戏胆，现代戏剧家称“主题导具”，在这个小说里边织成的翠袜紫履就起这样作用。它是男女主角的离合关键。

冲撞仙女使柳生面临死罪

几个武士把柳生捉住，捆起来，推他走，要把他杀了。柳生看到面朝南坐的人，头戴王冠，身着龙袍，像个王。请注意，蒲松龄在这里故意不写王什么模样，是俊的还是丑的？是文雅的还是雄壮的，蒲松龄故意不写。

只写他的龙袍和王冠，暗示他就是洞庭君。

柳生看到这个王，就故意边走边大声自言自语：“听说洞庭君姓柳，小臣我也姓柳；过去洞庭君考试落第，现在我也考试落第；洞庭君遇到龙女成了仙，我不过因为喝醉酒跟侍女开个小玩笑就得去死。都是姓柳的，都是落第秀才，他那样荣幸，我如此不幸，为什么天差地别呀？”柳生这番话，虽狡缠无赖，却有理有趣，委婉动人。

王者听到这话，不杀他了，把柳生叫回来，问：“你是落第秀才？”柳生说：“是。”王者让人把纸笔拿来，让他写篇《风鬟雾鬓赋》。

柳生为什么故意大声自言自语“闻洞庭君为柳氏，臣亦柳氏；昔洞庭落第，今臣亦落第；洞庭得遇龙女而仙，今臣醉戏一姬而死：何幸不幸之悬殊也！”。这是干什么呢？

柳生人醉心不醉，非常聪明地判断王者就是洞庭君柳毅，他故意跟他套近乎，唐传奇《柳毅》描写，洞庭龙女受夫君欺凌。柳毅为她传书，后二人结为夫妇，柳毅继位为洞庭君。柳生说这番话的意思是：咱们都是姓柳的，都是落第秀才，和尚不亲帽儿亲，你不能杀我。

洞庭君命名士现场作文

王者听到这番胡搅蛮缠的话把柳生叫回来，不杀他了，还问他真的是落第吗？这再次暗示，王者就是柳毅。接着，王者给柳生出考题让他写文章，这就进一步证明，王者确实是柳毅。

风鬟雾鬓的典故是描写龙女的，出自唐传奇《柳毅》。柳毅在洞庭龙宫见到龙王时说：“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雾鬓，所不忍视。”柳毅的意思是：你既然这么熟悉我和龙女的故事，那我就考考你，看你能把美丽的龙女形容成什么样子？

文人受到水神的考试，聊斋已经写过了，《罗刹海市》里边龙王请马骥写《海市》赋，马骥倚马可待，立成千言，交给龙王。如果柳生也一挥而就，那岂不跟《罗刹海市》重复，蒲松龄故意安排他们不一样，柳生本是襄阳名士，但他写东西构思慢，拿笔想了很久，还不写。

王者挖苦他说：“名士怎么会这样？”柳生把笔放下说：“当年《三都赋》，左思写十年。由此可知，文章贵在精美，不在写得快捷。” “昔《三都赋》十稔而成，以是知文贵工、不贵速也。”王者听了，笑了笑，随便他写。柳生从辰时写到午时，才把文章写出来。辰时相当于早七点到九点，午时相当于十一点到十三点。我们给他计算个最短时间，九点到十一点，两个小时。柳生写得真慢，而王者还真有耐心等。

文贵工不贵速赢得赏识

王者看后，大为欣赏，说：“真不愧是名士呢！”王者赐酒给柳生喝。瞬息间，山珍海味摆满桌。

柳生跟王者说话时，有个小吏捧着簿子给王者，说：“应该淹死的人名单编造出来了。”王者问：“这次应该淹死多少人？”小吏回答：“一百二十八人。”王者问：“派哪个去执行？”小吏回答：“派毛将军和南将军。”柳生站起来向王者告别，王者赏他十斤黄金，还有一方水晶界尺，说：“你到湖上会遇到小小的灾祸，你拿着这个可以避免。”接着，柳生看到打着罗伞的仪仗队和马匹纷纷站在水面上，王者下船登上车辇，转眼间就看不见了。

洞庭君为什么要淹死那么多人呢？蒲松龄用了个民间传说。相传唐朝时柳毅遇龙女，洞庭君先把他招为女婿，后让柳毅接替他做洞庭君，因为柳毅的相貎太文雅，不能镇服湖里的水怪，就给柳毅一个可怕的鬼面具，让他白天戴上晚上摘下，戴的时间长了，柳毅忘了摘下来，鬼面具和他的脸合而为一。

水晶界方预告湖中劫数

柳毅照镜子自己觉得很羞惭。所以特别忌讳有人对他的脸感兴趣。行人泛舟湖上时，如果有人用手指指一件东西，他就怀疑是指他的鬼脸；有人把手挡在额头上，他就怀疑在偷看自己；这时湖上就会风波骤起，很多船翻了，人淹死了。

所以在洞庭湖上坐船，撑船的人都会告诉这些禁忌。否则的话，就得杀牲口拜祭湖君，才能过湖，才不会翻船。

蒲松龄在《织成》里边并没有描写王者是什么恐怖的样子，只写他穿龙袍戴王冠，这是给柳毅留面子，但是他把洞庭君经常淹死人的典故用上。

派出来执行淹死人任务的是一个是毛将军，研究者通常解释是铁锚，铁锚是很重的铁制固定船的装备，凡是船行江湖中遇到大风大浪时，用铁锚舶船，船翻不了。如果铁锚冒到水面上，这只船必沉无疑。

另一个是南将军，通常聊斋版本里南将军都是南方的南；《聊斋志异》有个版本《异史》本写成是楠木的楠。而楠木大王是传说中的水怪，往往鼓弄风浪，导致船翻损命。

现在洞庭君送给柳生水晶界方，说他拿着这个可以避免翻船。蒲松龄又会用这个水晶界方对小说构思人物命运做出什么妙文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