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75 讲 · 卷十一、卷十二+结束语
黄英(下)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妖)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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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家合并仍有贫富之争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继续讲《黄英》。
马子才丧妻后想娶黄英,并不是爱她有钱,而是爱她这个人。
陶三郎来信叫姐姐嫁给马子才,马子才拿信给黄英看,问:“我什么时候下彩礼?”黄英说:“我不受彩礼。您家太简陋,想请您住到我家南院。”这岂不成了入赘?马子才不同意,选好良辰吉日,把黄英娶回家。
黄英在两套房子墙上开道门,从马家可直接到陶家南院。她每天从这道门到南院,指挥仆人干活。
马子才耻于妻家富裕,嘱咐黄英:“你把南院北院的东西弄个本子记清,不要弄混。”而马家需要的东西,黄英总从南院取,不到半年,马家都是陶家的东西。
马子才派人一样一样归还。说:“以后不许从陶家拿东西用。”不到十天,两家东西又混到一起。马子才不胜其烦,黄英笑着说:“你这位‘陈仲子’是不是太劳累了?”陈仲子是战国时的清廉之士。黄英用来调侃马子才。
马子才听了很惭愧,从此,一切家务听黄英的。
黄英招集工匠,买下材料,大兴土木,楼房连成一片,气势宏伟。两家合而为一。黄英也不再亲自监督种菊花,“闭门不复业菊,而享用过于世家。”她的鲜花企业的具体操作都交给手下人做去,她的收入更高了,家里的享受比贵族还讲究。
以清高自命且穷惯了的马子才,既不能忍受卖菊花致富来亵渎东篱,也不乐意过仰仗妻财的华贵生活,他埋怨黄英:我三十年清高,都被你带累坏了。现在看看我这副样子,完全是个吃软饭的,靠裙带关系吃香的喝辣的,没有一丝一毫丈夫气。
人们都祝愿越有钱越好,我祝愿最好成了穷光蛋!
黄英回答马子才:“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人,谓渊明贫贱骨,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我不是贪财的人,如果我不把陶家变富裕一点儿,就会叫千年后的人说,看了吧?陶渊明这样的文化人,就是一副贫贱骨,他们家百世都不能发迹,我做这一切,都是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而已。”“聊为我家彭泽解嘲”什么意思?
黄英让清贫与富足分居
“彭泽”是历史上对陶渊明的代称。黄英的话是说:我们陶家的老祖宗陶渊明之所以穷,并非没有能力,而是没将精力放到求取财富上,他这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我用自己的劳动自己的能力发财致富,既能使自己过得好一点儿,又能为陶渊明争口气,堂堂正正,何耻之有?
黄英客气而有分寸、句句在理地批评马子才以贫困为清高的酸腐论调。她用古代文人历来比喻清高的菊花卖钱,以菊花致富心安理得,宣言要改变马子才“祝穷”传统,结果马子才只好认输。
千万不要小看了这段似乎寻常的夫妇之间的争论。
马子才这番话:“仆三十年清德,为卿所累。今视息人间,徒依裙带而食,真无一毫丈夫气矣。人皆祝富,我但祝穷耳!”透露出两种传统观念。
一种是传统男性观。在封建社会中,女性“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没有社会生存能力,仰男人鼻息生活。黄英不仅养活自己,还养活了丈夫,马子才非但不以她为荣,反而伤害了男子汉大丈夫的自尊心,所以很不舒服。
一种是传统重农轻商思想。在传统士子眼中,金钱是污人清白的“阿堵物”,躬耕南亩是清高,从商是追遂铜臭。
陶家姐弟卖菊为业并向企业化、跨省区发展,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萌芽,黄英“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跟陶三郎说“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大同小异,这种思想是新兴资产阶级人生观的反映。马子才表现出传统知识分子在商品经济大潮前的困惑和不知所措。
所以马子才和黄英之争,不是夫妻之间的小口角,是新旧思想的交锋。吴组缃先生的颂蒲绝句精彩地点明了黄英和马子才交锋的含义:“封建之基是小农,抑商政策致贫穷。黄英艺菊食其力,甲第连云气若虹。”黄英的东篱经并没有彻底解开马子才的思想疙瘩,他还是喋喋不休。大家气度的黄英索性与马子才分居,我在这边愜意地享受富裕和文明,你到那边尽情享受“清德”!
陶三郎醉后现出菊花真身
于是,出现了滑稽可笑场面,黄英给马子才盖上茅屋叫他住,还派上“美婢”陪着,几天功夫,马子才想黄英了,叫黄英,不来,马子才只好自己回去。
因为爱琼楼里的黄英,不爱茅茨里的美婢,“祝穷”的马子才不得不放弃心心念念的“清德”,向“祝富”的黄英递降书顺表。马子才实在迂阔得近于造作,迂腐得令人喷饭。这段夫妻思想的交锋结束,接下来就是花神的诗意现身。
马子才到南京办事,恰好菊花盛开,他经过花市,看到一家花店菊花样式新颖,怀疑是陶三郎种的。
一会儿,花店主人出来,果然是陶三郎。两人热情倾诉分手后的情景,马子才邀请陶三郎跟自己回家。
陶三郎说:“南京是我的家乡。我想在这儿娶妻,我积蓄了些钱,请您带给姐姐,我年底回去。”马子才苦苦要求陶三郎回去,说:“家里很富裕了,可以坐享现成,没必要再做生意。”马子才坐阵花店,让仆人将所有花降价销售,几天全部卖光,催促陶三郎整理行装,赁船向北方进发。
等他们进家门,黄英已经替弟弟准备好一所院子,桌椅床铺被褥一应俱全,好像预先知道弟弟要回来。陶三郎从南京回来,放下行李就去监督仆人干活,大修亭园,每天跟马子才下棋喝酒。马子才要给他娶妻,他不愿意。黄英派丫鬟跟他住一块。
三年后陶三郎有了女儿。陶三郎善饮酒,从没喝醉过。马子才的朋友曾生喝遍天下没对手。他来拜访马子才,马子才让曾生跟陶三郎较量。两人纵情豪饮,相见恨晚。从晚饭开始直喝到四更天,一人喝掉一百壶酒。曾生烂醉如泥,趴在座位上呼呼大睡。
马子才效仿反而害死三郎
陶三郎站起来想回房睡觉,“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委衣于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余朵,皆大于拳。”三郎一出门踏到菊畦,一下子倒地,就地化成一株菊花,像正常人那么高,上边开了十几朵鲜艳的菊花,花朵比拳头还大。古代小说人变物,这是最美丽描写。
马子才怕极了。跑去告诉黄英。黄英急忙赶来,说:怎么醉成这样。拔下菊花,放到菊畦上,用陶三郎的衣服盖着,告诉马子才:千万不要看!
拉着马子才回去。第二天一早,马子才到院子里看,哦,三郎睡在菊畦里?马子才恍然大悟:黄英姊弟皆菊精也!
马子才爱菊引来菊花花神,他一点儿不怕人妖有别,恩爱、友爱如故。
聊斋先生叹息《葛巾》中的常大用“不达”,而马子才是个达人,知道妻子姐弟是菊精,越发爱敬。是真爱菊者,也是真懂爱情。可惜他好奇心太重又自以为是,他很想照着黄英的办法,自己玩儿一次人变菊、菊变人的魔术。
陶三郎自从暴露菊精行迹后,越发豪饮,常把曾生请来喝酒,二人成莫逆之交。这天恰好百花生日,曾生来拜访陶三郎,他的仆人抬了坛白酒,两人约好喝完这一坛。一坛酒将喝尽,两人还没多少醉意。马子才偷偷往坛里加一大瓶酒,又被喝光。曾生醉得不醒人事,他的仆人把他抬回家。
陶三郎躺到地上,又变成一株菊花。
马子才见怪不惊,按照黄英的办法,把那株菊花拔下来,盖上衣服,自己守在花旁边,观察花如何变成陶三郎。等了许久,菊花叶子渐渐憔悴。
马子才恐惧极了,急忙跑去告诉黄英。黄英说:“你杀了我弟弟了!”二人跑去看时,那株菊花已根株干枯。黄英悲痛之极,掐下花梗,埋到盆里,带回闺房,每天浇水。马子才悔恨不已。过了几天,听说曾生已醉死了。盆里的菊花渐渐发芽,九月开花,短短的枝干,粉红色花朵,嗅一下,有酒的香味,取名“醉陶”,浇上酒,花就开得更加茂盛。而黄英到老,也没有怪异的事。
新旧思想在夫妻争辩中交锋
在这个爱情故事里出现了根本不是描写爱情却最令人心旷神怡的一段:黄英“痛绝,掐其梗,埋盆中”,精心浇灌,“花渐萌,九月既开,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陶三郎变菊花,交待了黄英的花神身份,实在妙不可言。
菊花花神黄英跟牡丹花神葛巾、香玉不同,无脂粉气,有丈夫气,人淡如菊亦人爽如菊。黄英、醉陶,姐弟一体,以俗为雅,变文人黄花为致富之道,是古老东篱下绽放的蕴含近代文明色彩花朵。
蒲松龄把马子才的“花痴+迂阔君子”形象和黄英姐弟“花神+企业家”形象写得曲曲如画。三个人物,马子才清高淡泊而不免迂阔;陶三郎豪放洒脱、聪慧热情;黄英温文尔雅、凝重沉着。三人关系以爱菊始,以花神现身终。
他们的订交、矛盾、复合,始终以菊花为中心,这篇小说是爱情故事,更是一部别致的菊花传。黄英和陶三郎对于马子才,一为爱妻一为良友。
令人惊奇的是,蒲松龄写良友,不写范张鸡黍般的死生之交,而写朋友之间理念的天差地别;写恋人,无一字涉情涉色,却对恋人之间的思想交锋津津乐道。
此逸想,此笔法,在聊斋中找不到雷同者,在中国古代小说里也绝无仅有。怪不得聊斋点评家要说:聊斋说鬼说狐,层见叠出,各极变化,如初春食河豚,不信复有深秋蟹螯之乐。
蒲松龄为什么能写出《黄英》?跟他在西铺坐馆的经历很有关系,蒲松龄爱菊,他的东家毕际有是痴情“菊友”,是蒲松龄的意外之喜。蒲松龄替毕际有到济南寻找菊种,启发聊斋《黄英》构思,更是喜上加喜。
康熙三十年(1691),毕际有听说济南东流水某家有好菊花品种,请蒲松龄跑趟济南,带着毕家稀有菊花品种,前去交换。蒲松龄写诗说这家人家“菊畦恨不宽盈亩”,种了很多菊花,在山东首屈一指,但这家人家既非达官贵人,亦不是读书士子,是做生意的。这户人家住的五龙潭旁东流水,是旧时济南商户聚集之地。
蒲松龄从济南花市看卖菊
古人做官的门前需要有通衢大道,便于走八抬大轿。经商者所居街道却要窄隘,便于聚宝,免得财气外溢。这户东流水人家恰好“扉临隘巷”,他们的门靠一个很小的巷子。这家门前,有长者之车、达官之马。他们来做什么?难道这么多人都像蒲松龄一样是拿着毕际有的菊花来交换吗?
不可能,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些人是来买菊花的!
东篱黄花可以卖钱?卖菊花可以发大财?就像这东流水人家?!可以想像,终生爱菊的蒲松龄发现了卖菊花的CEO,如何百感交集。为刺史物色菊种闯进菊花种植专业户,对蒲松龄说,真是见世面、开思路!《黄英》破土而出。
《黄英》篇末出现“醉陶”,妙名,妙花,妙思。
是不是蒲松龄用毕刺史菊花从东流水交换来?可能吧。一家财大气粗的商户,竟影响到优美深邃的《黄英》产生,这说明山东经济繁荣影响到聊斋的写作。
我想到1990年我完成《聊斋志异创作论》到北京大学请吴组缃先生写书名并请教时他说的话:研究《聊斋志异》既要一篇一篇细读,不搞大而无当的“高屋建瓴”分析,也不要局促于篇章之间,要知道时代背景对蒲松龄的重要影响,当时山东经济发达,大运河穿境而过,京城数日可至,这样的背景不可能不影响蒲松龄的思想和创作。
几年前,我第四次给蒲松龄写传,也就是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古代名人传里边的《幻由人生蒲松龄传》,就把《黄英》的产生跟蒲松龄五十二岁时济南之行给毕际有寻找菊花联系起来,现在我给喜马拉雅听众朋友分享四十年研究聊斋心得时,仍然对几十年前前辈学者的帮助心存感激。
我们下次讲《书痴》是个非常好玩极其有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