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练（上）商贾之志在于利（妖）

中国美人鱼以诗歌为生命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一个特别有诗意的故事，人和珍稀动物白骥豚的爱情，我把这个故事叫中国诗意美人鱼。

2008年初冬，我参加中国作家代表团到波兰访问，在华沙住一星期，下榻王宫对面，几次散步散到世界闻名的美人鱼雕像边。看着黑乎乎的紫铜雕像，我想，这，就是儿时我为之着迷的神奇美人鱼？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

波兰美人鱼故事脍炙人口，可能大多数读者都不知道，三百年前，蒲松龄创造的中国美人鱼故事同样有趣。

蒲松龄写了两代美人鱼——白秋练和她的母亲白媪——珍稀动物白鱀豚幻化成人。中国的美人鱼充满诗意，白秋练用诗歌恋爱，把诗歌当成生命。

恋人离不了诗，就像美人鱼离不了水。白媪呢？

更是特立独行的资深美人鱼，她为女儿的爱情，宁可牺牲自己生命！

在中国古代小说里，男女相爱，诗歌经常可以起传达爱情、催化爱情的作用。唐传奇《莺莺传》里，张生追求莺莺，大家闺秀崔莺莺很含蓄，不肯直说对张生的感情，让红娘给张生送去一首诗：“待月西厢下”。张生心领神会，跑到花园相会。

后来在红娘帮助下私自结合。张生取得功名后抛弃了莺莺，还死皮赖脸要求再见莺莺一面，莺莺赋诗“为郎憔悴却羞郎”，谢绝了始乱终弃的张生。诗歌是恋人感情的标志，是恋人感情特殊的、有利的表现手段。

《白秋练》写人鱼（白鱀豚）相恋，诗歌起到无与伦比的作用，诗可以传情，可以为媒，可以问卜，可以治病，甚至可以救命。

直隶商人慕小寰儿子叫慕蟾宫，聪慧喜读书。慕小寰认为读书参加科举考试迂腐，不如经商实惠。

慕蟾宫随父亲到湖北，到达武昌后，父亲留在旅店看守货物，慕生住到船上，趁父亲不在，高声读诗，读得铿锵动听。慕生读诗，总看到窗边人影晃动，像在偷听吟诗。有天晚上，月光很好，听诗的人被月光映照得清清楚楚。慕生跑出舱门一看，原来是个绝代佳人！

白秋练从吟诗声中爱上慕生

佳人看到慕生，急忙躲开。听诗的绝代佳人白秋练是水族精灵白鱀豚（白骥），现在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不幸刚刚灭绝。不知终生乡居的穷秀才蒲松龄见没见过这类生长在洞庭湖的珍稀动物？

他却借这种生物创造出一个美丽爱情故事。

又过两三天，慕家的货装好了，准备回北方，晚上把船停靠在湖滨，慕老头恰好出去，慕生自己在船上。有个老妇进来说：“郎君杀我的女儿了！”慕生惊奇地问：“我怎么杀了你女儿啦？”老妇说：“我姓白，女儿秋练听到您吟诗，想得饭吃不下，觉睡不着。我想让她跟你成亲，请不要拒绝。”慕生喜欢听诗少女，但怕父亲生气，老太太要订婚约，慕生不敢订。老太太气愤地说：“人世婚姻，有求着来给我们送聘礼还送不上的。现在老身亲自来做媒，反而不被你接纳，这耻辱太大，你就不要想北渡啦！”说完走了。

一会儿，慕老头回来，慕生把白老太的意思编成一番好听的话，委婉告诉父亲，希望父亲接纳。

但慕父却因为两家相隔遥远，又嫌女孩主动追求男人，一笑了之。

他们停船的地方，本来水深可以淹没船桨，这天夜里忽然船底下大片沙石拥起，船搁浅，无法开动。湖里每年都有客人留守沙洲，第二年桃花水上涨溢满时，其他货物还没运到，船里货物可以卖出大价钱。因为这个缘故，慕老头一点儿也不担忧，考虑到还要筹措部分资金，留下儿子看守货物，自己回北方去了。慕生暗暗高兴，后悔没问清白家住在什么地方？

白媪主动替女儿求婚

天色刚黑，白老太扶着女儿来了。到船上，就让女儿躺到床上盖上外衣，对慕生说：“人都病成这样子，你不要像没事人似的！”说完，自己走了。

慕生很吃惊，端过灯一照，秋练娇弱妩媚，嫣然含笑，秋水盈盈的眼睛打量慕生，慕生要她说话，她说：“为郎憔悴却羞郎。”这句诗出自唐代元稹《莺莺传》：张生与崔莺莺相爱，最后却因为张生视其为“尤物”，自己“善补过”将莺莺抛弃。各自婚嫁后，张生求见莺莺。

莺莺不见，留诗一首：“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白秋练是取最后一句诗的直接语意，与整首诗及写诗者的遭遇无关。

秋练居然会巧妙引用《莺莺传》里的诗！慕生喜欢之极，想马上跟她亲热，又可怜她太纤弱，就跟她接吻，逗她玩儿。

秋练高兴起来，说：“您给我吟诵三遍王建的‘罗衣叶叶’，我的病就全好了。”慕生马上高声吟诵：“罗衣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丛。每遍舞时分两向，太平万岁字当中。”吟过两遍，秋练就揽着盖在身上的外衣坐了起来，说：“我好啦！”用娇颤的声音跟慕生一起念。

白秋练相思而病，病增娇态，更添妩媚。恋人所吟的并非爱情诗，是《春怨词》，借景写情，大自然美景引起青年男女共鸣，大自然的美化为青年男女相爱的成分。春莺、芳草、杨柳，像年轻人浪漫的青春。

慕生给迷得像丢了魂儿。两人熄灯上床，睡到一起。天还没亮，秋练起来，说：“老母亲马上就来。”不一会儿，白老太太果然来了。看到女儿精神焕发，很欣慰。要女儿跟自己走，秋练低下头不说话。白老太太说：“你乐意跟郎君玩儿，随你的便。”高兴地走了。

慕父用门第和商利拒绝

白秋练跟聊斋故事中动不动就敲开男士门扉的勇敢女性不同，因喜欢诗歌而听慕生吟诗，对慕生生情，得了相思病，气息奄奄，她自己就是不敢也不肯迈出求爱步伐。幸运的是，秋练有位疼爱她、庇护她的母亲。

白老太太尊重女儿的爱情，视女儿幸福强于自己生命。白媪跟传统型、破坏女儿爱情的崔莺莺之母唱了出对台戏：她放下架子，竟然以家长之尊为女儿做了红娘。求婚不成，就做法术阻碍船走。

白氏母女的水族神灵身份隐隐显露。白媪沙碛阻舟起到调虎离山作用，为一对青年男女的爱情提供便利。白媪又亲自把女儿送到慕生的船上。这样的母亲，在中国古代小说里边独一无二。

慕生问秋练家住什么地方？秋练说：“我跟您不过偶然相遇，能不能结婚还不一定，何必知道家在什么地方？”几天下来，两人十分恩爱，发誓白头相守。

有天夜里，秋练神情凄惨，掉眼泪。慕生忙问：“怎么回事？”秋练说：“您父亲要到了。我们两人的事，我刚才用书占卜，打开就是李益的诗《江南曲》，可不是好兆头。”《江南曲》诗句是：“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白秋练因为有“朝朝误妾期”，认为不吉利。

慕生安慰她说：“《江南曲》头一句就是‘嫁得瞿塘贾’，岂不是大吉大利？”秋练稍微高兴一点儿，起身跟慕生告别，说：“暂时分手吧，天亮给人看见，就成了千人所指了。”慕生拉住秋练的胳膊哭，问：“好事如能成就，到什么地方给你报信？”秋练说：“我会派人探听。令尊是否同意，我马上就知道。”秋练走了。

没多久，慕老头回来。慕生把跟秋练的事告诉父亲，慕老头怀疑他招惹妓女，臭骂一顿，细细检查船上货物，一点儿没少，就放心了，随意训斥慕生几句算完。

离别使慕生相思成病

慕翁考虑问题的立足点不是“情”更不可能是“诗”而是“利”，是个认蝇头小利、缺人情味的角色。慕小寰有精明的商人哲学，感情不感情无所谓，只要钱不受损就成。白秋练一个妈，把女儿的爱情放到首位，慕蟾宫一个爹，把金钱放到首位，两个家长对比太鲜明了。

有天晚上，慕老头不在船上，秋练忽然来了，两人约定以吟诗声为暗号。只要慕父外出，慕生吟诗，秋练就到。

船通航了，慕生随父亲回北方家中，想念秋练，生起病来。慕老头很担心，请医生，请巫婆，什么办法也用，慕生就是好不了。慕生告诉母亲：“我的病不是求医问药、下神念咒能治。只有秋练能治。”慕老头刚听到这话十分震怒，时间长了，儿子越来越瘦弱疲惫，他才害怕了，载上儿子来到湖北。

到了停船的地方，打听白老太太。恰好有个老太太在撑船，听说有人找姓白的，出来自己承认。

慕老头登上白家的船，瞧见秋练，心里暗暗高兴，问起白家家世，原来这条船就是母女二人的家。

慕老头把儿子生病的事告诉白家老太太，希望她让女儿到慕家船上去，帮助解除慕生的重病。白老太太说：“我们没有订婚约，不能去。”白老太太看来是想趁机敲定女儿的婚约，但慕老头装聋作哑，只求白秋练登舟，不提婚约。秋练从船窗露出半张脸听着，听到慕生病重，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白老太太看看女儿的可怜相，又加上慕老头苦苦哀求，同意叫白秋练到慕家船上。

慕小寰精于算计，想一箭双雕。既希望儿子病好，又希望和富人联姻。小说原文有这样两句话：“冀女登舟，姑以解其沉痼。”“姑”字用得妙。姑，姑且，暂且，不做长远打算。

秋练登舟以诗声救治恋人

慕小寰本不理解也不在乎儿子的相思，到传宗接代的儿子病重才着了急，他异想天开，默许儿子与秋练苟合，却不承担任何责任。以自我需要为中心，真是个恶劣的奸商。白媪却将女儿的终身大事放到首位，又心疼女儿，这是两位完全不同的家长。

晚上慕老头故意躲出去，秋练来了。走到床前呜咽着说：“当年我的情状到您头上啦？病成这样，哪能很快就好？我给你吟诗吧。”慕生说：“听到你的声音，我就神清气爽。你过去吟诵过《采莲子》，我从来就没忘过，请拖长娇声慢慢吟一遍。”秋练曼声长吟：“菡萏香连十顷陂”唐代诗人皇甫松的《采莲子》词：“ 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脱红裙裹鸭儿。”慕生一跃而起，说：“小生什么时候说生病了？”两人热烈拥抱，慕生的病一下子全部消失。诗歌治病，神仙一把抓。慕生问：“我父亲见您母亲，说些什么？咱们的事成了吗？”秋练已觉察到慕老头对她的看法，告诉慕生“不成”。

秋练离去，慕老头回来，看到儿子已起来，高兴极了，说：“那女子倒是不错，然而从小儿就撑船唱船歌，不管是不是贫贱，总是个不守贞节的人。”原文：“女子良佳。然自总角时，把柁棹歌，无论微贱，抑亦不贞。” 浪漫的恋人在势利的慕父前再次碰钉子。“不贞”是借口；“微贱”是关键。慕生无话可说。

慕老头出去，秋练又来了。慕生叙述父亲的话，秋练说：“我把这事看清楚了。天下事，你越急，它就离得你越远，你越奉迎它，它越发抗拒你。

我应当让你父亲的意愿翻过来，让他反过来求我。”慕生问秋练：你有什么妙计？

白秋练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治财迷转向的慕老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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