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清虚（上）天下之宝，当与爱惜之人（妖）

从石头文学传统进入小说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个可能影响到《红楼梦》构思的聊斋故事《石清虚》，一块石头的故事。红楼和聊斋到底有没有承传关系，是我四十年关注研究的话题。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次国际红学会上，我报告过《从聊斋到红楼》，提出几点聊斋影响红楼的论点，其中有一条是“葬花吟”受聊斋《绛妃》明显影响。

《绛妃》是写蒲松龄梦中被花神请去写一篇讨伐风神的檄文，鲜花在风的摧残下朝荣夕悴，对于《葬花吟》“花谢花飞花满天”“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影响，超过唐寅《落花诗》对葬花吟的影响。

2004年我出版《从<聊斋志异>到<红楼梦>》，又从八个方面论述《聊斋志异》对《红楼梦》的影响。遗憾的是，不管那篇论文还是专著，都没提到两个有趣的聊斋故事《真生》和《石清虚》，从它们同样能看出或者说更明显地看出《红楼梦》对《聊斋志异》的承传关系。

我已经在《真生》讲解分析了聊斋的真真假假可能影响到《红楼梦》的真真假假。现在再看个专门写石头的聊斋故事《石清虚》。看一看石头的构思，聊斋有没有可能影响到《红楼梦》。

《石清虚》是一部小型石头记。石头也成为聊斋特殊的精灵。聊斋精灵千奇百怪，大自然有什么生灵，聊斋就创造根据这种生灵原型的生物特点创造精灵，所谓聊斋妖精。

比如水妖，我们讲过水中生物变幻美女的《西湖主》，那是凶恶的扬子鳄不可思议变国色天姿的美女，《白秋练》那是国家一级珍稀动物白鱀豚变爱诗美女；讲过飞鸟变贤妻，比如我们讲的《阿英》鹦鹉变贤妻和《竹青》乌鸦变外室；大自然植物特别是花的故事，是聊斋最美的故事。

邢云飞得到玲珑奇石

有牡丹的故事，爱错郎的葛巾、生死相恋的香玉、性情通达的荷花三娘子还有全国菊花企业CEO菊花精黄英。这些生物都是有生命的，它们的生命意识很强，生物特点很突出，比如说花仙子身上都带着自然的香气。他们都爱憎分明。奇异的是，人们通常认为没有生命的石头也进聊斋演出一段故事。《石清虚》写的这块肯定是来自太空的石头就是如此。

顺天人邢云飞，喜欢各种奇异的石头，看到好的石头，不惜重金买下。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不能用钱买的，所以，他发现的这块石头是他偶尔得到，或者说石头让他得到的。

有一天，他到河里打鱼，鱼网沉重异常，拉上网一看，有块石头，四面玲珑剔透，像峰峦叠秀的微型山峰。他如获异珍。回到家，雕了个紫檀木座，把石头供在桌子上。特别奇异的是，每到天要下雨，那块石头的近百个小孔都有雾气飘出，远远看去，像每个小孔都塞上洁白的新棉花。

聊斋原文精练而优美：“石径尺，四面玲珑，峰峦叠秀。”“每值天欲雨，则孔孔生云，遥望如塞新絮。”石头在将下雨的时候云气蒸腾，这一点非常重要，它跟爱石头的人的名字联系到一起了。

我说过多次，蒲松龄小说人物的命名非常讲究，特别有意境。这位爱石头的人叫“邢云飞”，其实是谐音，是“形状”那个“形”的谐音，邢云飞就成了“形云飞”，形状像有云彩在飞，这样一来，爱石的人和他爱的石头联系到一起。邢云飞得到的石头，孔窍里边有“清虚天石供”的字样，这是我们后来会知道的，而清虚石在下雨的时候会有如塞新絮的云。和爱石的人名字联在一块，爱石人要和石生死与共。

孔孔生云显出石头灵性

有个恶霸听说邢云飞有块奇石，到邢家要求参观。

一看到石头，二话不说，回身就把石头交给随来的雄壮仆人，出门，上马，飞奔而去。邢云飞无可奈何，只能顿足悲愤。这是石头遭遇的第一次波折，一个恶霸，没有任何理由，也不说任何借口，说抢就抢。

石头能在下雨时生成云絮，已经够了奇异；石头能自己选择主人，更奇怪，这块灵性之石被恶霸抢走了，却坚决不跟着到恶霸家。恶霸的仆人抱着石头经过一条河，想在桥上歇歇手，忽然失手，石头掉到河里。这是仆人失手吗？不是。是石头的神奇的择主作用。

恶霸气坏，鞭打仆人，立即出钱找会游泳的人捞，明明当时是掉到这条河里了，明明石头是掉到河里了，它是块大石头，不会被冲走，可是一大帮人在河里搜了个遍，石头不见踪迹。这是干么？

神奇的石头来个隐身法，我就是不跟着恶霸走，藏起来了。

恶霸贴出告示悬赏：谁能捞出石头，赏重金！从此，每天在河水里寻找石头的人摩肩擦踵，谁也找不到。人们总是说石头是没有感觉的，更没有什么情感的，但是这块神奇的石头，它就是有情感有判断有愛憎，这块石头聪明不聪明？神奇不神奇？

权势第一次夺石失败

过了一阵子，邢云飞到石头掉下的地方，站在桥上伤心。只见河水清沏，石头就呆在桥下浅水里边。还是那句话，石头神奇不神奇？ 聪明不聪明？

恶霸悬赏：捞出石头赏重金！每天寻石者摩肩擦踵，谁也找不到。喜欢它的主人邢云飞往桥上一站，石头现身了，在浅水里边。

邢云飞大喜，脱衣服下水，把石头抱出来带回家，仍然放到檀木座上。有了这次教训，他不再把石头摆客厅，专门打扫一间内室供上。他认为这样石头就安全了。

这是石头的第一次波折，这个波折说明一个社会现象，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善良的人，平凡的人，没有权势的人，你没罪过，你有了珍宝就有了罪过，你连一块石头都保不住。这个社会的弱肉强食到了什么地步了？

石头的主人不能保护石头，石头却能自己保护自己，它在恶霸面前，在利欲熏心想借捞石头发财的人面前，躲藏得无影无踪，爱它的人人一来，它现身了。石头能择主。

第二个波折又来了，并不来夺石头，而是来说明石头的神奇。

有一天，有位老翁登门请求看石头。邢云飞说：石头被人抢走很长时间了。老翁笑道：“您房间里那块石头不就是吗？”邢云飞说：“您说在我房里，请进来看看有没有。”二人进家，石头居然摆在客厅桌子上！邢云飞惊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老翁抚摸着石头说：“这是我家的旧物，失去很长时间了，现在才知道它在您这里，我既然见了，请还给我吧。”邢云飞尴尬极了，就跟老翁争论：到底谁是石头的主人？老翁笑道：“既然你说是你家的东西，有什么验证？”邢云飞回答不出来。老翁说：“我可早就知道。这块石头前后有九十二个窍，最大的小孔里边刻着五个字云：‘清虚天石供。’”邢云飞检查石头，果然看到最大的小孔中有小字，比粟米还要细小，用尽目力才可辨认；又数石头上的小孔，果然总共九十二个。邢云飞无话可答。

清虚天石供揭开真正来历

但坚持不放弃石头。

老翁笑道：“谁家的物品，听凭您作主！”拱手告别。邢云飞欣慰地送他出门。回到家里，石头没了！大惊，飞奔出门，老翁正慢腾腾地走着，好像等待邢云飞赶来。

邢云飞一把拉住老翁的袖子，说：“请您把石头还给我！”老翁说：“奇怪！我拿石头了吗？一尺多一块大石头，岂能握在手心、藏在袖子里？”邢云飞知道老翁是神人，硬把他拉回家，按到座位上，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老翁说：“石头到底是您家的，还是我家的？”邢云飞回答：“确实是您的，只是我求您割爱。”老翁说：“既然如此，石头还在原来的地方。”邢云飞进内室一看，石头确实还呆在原来的地方。

他回到客厅感谢老翁。

老翁说：“天下之宝，应当给爱惜之人。这块石头能自己选择主人，我也高兴。只不过你急于让它出现，早了点儿，石头魔劫还没消除，我本来想带走它，三年后才送给您。既然您一定要现在留下，你就得减三年寿数，这块石头才可能始终陪伴着你。你乐意吗？”邢云飞说：“我乐意少活三年要这块石头！”老翁就用两指捏石头上的小孔，坚硬的石头居然软如泥，小孔随手而闭。老翁说：“现在石头上小孔的数目，就是您的寿限。”老翁告别要走，邢云飞苦苦挽留，老翁坚决要走，邢云飞问：“您老人家高姓大名？”老翁什么也不说，走了。

少活三年也要留下爱石

清虚天石供是什么意思？研究者有不同的解释，有的解释清虚天即月宫。清虚天石供是月宫的石制供品。有的解释是：清虚天，是道教清虚王的洞府，不过这个记载有点玄，《太平御览》的《名山记》说“王屋山周回万里，名曰小有清虚天。”离开河南王屋山一万里到哪去了？非洲？大洋洲？

还有的说清虚王君的洞府在太行山南边。总之，我们把这块石头看作是块太空灵石，应该是没有错的。

邢云飞哪儿知道？老翁是来鉴定邢云飞是不是爱石如命的，也是来挑明清虚石和邢云飞生死与共关系的。石清虚是石头的守护神，也可以说是石头的灵魂。老翁就是石清虚的上级领导。“邢云飞”自己名字的谐音是形容云彩飞。其实就是石上如塞新絮的云。所以邢云飞会与石头生死与共。

石能生絮，奇；石能择主，更奇。尤其奇的是，石清虚石头的上级领导居然在人世现身，来挑明邢云飞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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