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98 讲 · 卷十一、卷十二+结束语
寄生(下)姻缘都从梦中来(人)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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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生拒婚后反被五可拒绝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继续讲《寄生》。
王桂庵的儿子遗传了父亲的基因,因为喜爱表妹闺秀不能成亲害相思病,而清明节和他偶遇的张五可小姐靠着自己的美色横刀夺爱。
五可略施小技,俘获了寄生,寄生亲自看到张五可确实美丽,媒婆于媪问:五可小姐可以代替你表妹闺秀吧?寄生表示:当然可以,十分感谢您的成全。
回到家告诉王桂庵和芸娘,马上派媒人前往张家求婚,没想到媒人回来报告:没办成,看来,王桂庵这次派的媒人并不是早就跟五可小姐串通好的于媪,所以才会故起波澜。张家告诉媒人:张五可已经跟别人订婚啦。
寄生听到这个消息,“悔闷欲死,即刻复病。父母忧甚,责其自误。”寄生又后悔又郁闷,马上又病了,王桂庵和芸娘也担忧得很,责备儿子,你这不是作茧自缚啦?寄生无话可回,病得病得奄奄,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去,一天只喝一碗米汤,几天功夫,“鸡骨支床,较前尤甚。”瘦成了一把骨头,比思念闺秀时的相思病,更病得厉害。
于媪忽然来,惊奇问:“少爷怎么病成这个模样?”寄生一边哭,一边把实情告诉于媪。
于媪笑曰:“你可真是个傻冒儿!前些日子人家主动追求你,你故意拒绝人家叫人家难堪;现在你去求人家,哪能说成就成?怎么着也得拿一把吧?虽然这样,事情还能挽回,怎么挽回?靠我呀。
你早跟我商量,她就是许给皇太子,我也能给你夺回来!”(“痴公子!前日人趁汝来,而汝却之;今日汝求人,而能必遂耶?虽然,尚可为力。早与老身谋,即许京都皇子,能夺还也。”听听这位三姑六婆的语言精彩不精彩。她通晓人情世故,知道人们的心理需求,大吹大擂,大抱大揽。寄生大为高兴,向于媪求计策。于媪说:请王先生(王桂庵)写封信派仆人送给张家,还是跟他们敲定婚姻大事。第二天,你们到张家门口等着我!
王桂庵担心,人家已经拒绝求婚,再这么唐突地给张家送信合适吗?于媪说:在这之前我已经跟张家约定好了,难道只过了几天他就变卦?而且他们说五可已经许配别家,他们的婚约在哪?俗话说得好: 先做饭的先吃饭。有什么可以疑虑的!”于媪口若悬河,这句“先炊者先餐”非常对景,王桂庵接受了于媪的建议,第二天派两个仆人到张家送信送聘礼,张家并没有不同意见,还重重赏了两个仆人。寄生的病马上好了,一点儿也不再想表妹闺秀了。
于媪出面扭转婚事
在王桂庵和他儿子寄生的爱情故事中,正如芸娘始终导引着王桂庵,五可也始终操纵着寄生。
五可为得寄生青目,可谓费尽心思,刻意经营:第一步,五可对寄生一见生情,求父母出面,做出女求男的尴尬事儿,寄生“反身向壁,不复听矣”;第二步,五可进入寄生梦境,诱引寄生移情别恋;第三步,五可通过邻居老太太,向寄生炫耀自己的美丽;第四步,五可让寄生亲眼仔细看自己,却让于媪出面导演寄生偷窥喜剧;第五步,五可在寄生求婚时故作惊人之举,造“已别字”五可已经许配他人的谎言,考验曾为闺秀害相思的寄生会不会为自己害相思病?五可像蜘蛛结网一样网住了寄生,使之“闺秀之想始绝”。
张五可这个深闺少女终于用自己的聪明才智达到了俘获寄生并得到婚约的目的。但是事情就尘埃落定?小说的另一条线索,闺秀和寄生爱情纠葛开始起作用了。
闺秀的父亲郑秀才拒绝寄生未婚后,闺秀很不高兴,听到寄生跟张家订婚,闺秀心情更加抑郁,病了,一天比一天憔悴,她的父母问她怎么回事?
不说,闺秀可比五可差远了,五可什么都敢对父母说,支使得父母为了她团团转,闺秀什么也也埋到心里,是丫鬟把她的心事告诉了她的母亲二娘,她的父亲一听,非常生气,不给她治病,听凭她愁闷而死。
这下子她的爹娘就打起来了,母亲对父亲说: “我娘家侄子很不错啊,你为什么遵守你那些书呆子的清规戒律。害死我的娇女!”郑秀才气愤地说:“你养这么个女儿,还不如早死了算,免得成了笑柄!”以此夫妻反目。
闺秀在父母冲突中病倒
二娘和闺秀商量,你愿意跟你表哥,可以,不过现在可得过去做妾了。闺秀低下头不说话,好像居然愿意。二娘再和丈夫商量,郑秀才一听,更生气。
当然得生气,王家明媒正娶做正妻,我没答应,现在你让女儿去他家做妾?像什么话。气愤地说:你的女儿你做主,死活跟我这个当爹的不相干!
我全当没生这么个女儿。
二娘告诉闺秀,闺秀的病好了。二娘就像侦探一样时时窥察娘家侄子什么时候结婚拜堂?她打听到寄生亲自迎娶五可的日子,那天一大早,就派仆人去找哥哥王桂庵,我侄子今天结婚,我这个做姑姑的必须到场!我这儿没车,你派车来接我一下。
王桂庵跟妹妹关系最好,又因为他们住得近,先把迎亲的车马派去接妹妹,接回来再去接五可。
王家的车马一到,二娘早把女儿打扮好了,送上迎新的车,派了两个仆人两个老妈子送亲,到了王家的大门口,郑家的人自己铺上红地毯,这个时候,王家准备迎新的鼓乐已经准备好了,郑家的仆人说:快击鼓奏乐,一时,大吹大擂,人声鼎沸。
寄生急忙跑出来看,怎么,我还没去亲迎,有个女子用红帕蒙着头进来了,这不是新娘?怎么回事?怕极了想跑。郑家的仆人夹着他扶着他,说:拜天地!寄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就拜天地吧。
两个老妈子扶着新娘直接就进了洞房。这时,才知道,她是表妹闺秀。“举家皇乱,莫知所为。”聪明果敢的五可小说已经迈出追求寄生的前五步,已经在等待做新娘了,谁知百密一疏,闺秀竟在母亲操纵下,李代桃僵,抢先与寄生拜了天地。功败垂成的五可迈出了第六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面临寄生已拜堂、五可的父亲要断婚的严峻形势,冷静地提醒父亲“彼虽先至,未受雁采,不如仍使亲迎。”闺秀虽然先到跟寄生拜堂,但她没有受过彩礼,不正当,还是叫寄生来迎亲。哪知道王桂庵不敢叫儿子去迎新。
母亲设计让闺秀先入门
在非常难堪的情势下,五可破釜沉舟,厚着脸皮,不等男家亲迎,坐自家舆马送亲上门!王氏父子“相对筹思,喜怒俱无所施”,寄生“蹀躞无以自处”。五可深得兵法“置于死地而后生”之妙,采取违背常礼举动让处劣势的自己反败为胜。
一个深闺弱女,既敢对心仪的男子主动出击,还懂得如何以美色相诱,又会利用父母慈爱取得合法婚姻,更能在关键时刻斩关夺隘,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管他羞人不羞人,管他礼数不礼数,我想得到的东西,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千方百计拼死得到!
五可是个敢做敢为、坚韧任性、心机周密、有杀伐决断的独特少女形象,可谓贾探春形象的先声。
与五可相比,另一女主角闺秀要软弱、被动得多,父亲拒婚时她只会听天由命,听到寄生婚讯又退而求其次,做妾也情愿,最后在母亲操纵下才捷足先登。
小说最后的大团圆是芸娘让闺秀和五可接年龄为序,五可不得不叫闺秀一声姐姐,三天后,两个美女在芸娘那里见面,倒互相欣赏,此后,居然衣履易着,相爱如姊妹。当然是蒲松龄放她们身上的“妇德”。听众朋友听完这个离奇的爱情故事,有什么感想?我的感想是:第一,从《王桂庵》到《寄生》,爱情内涵、人物内蕴明显等而下之。王桂庵开始对芸娘以金钱相诱,受芸娘高洁品格感染,变见色起意为因情痴迷。后来他以家中有妻相戏,芸娘以死相拚,王桂庵忧恸交集。王桂庵贵家子弟轻薄习气受芸娘高尚品质感染,终于得到道德完善。寄生纨绔习气青,心猿意马,见异思迁。他偏偏能二美得兼,当然因为作者男性中心的陈腐思想起作用。
第二,两篇小说中父子婆媳两代人对爱情态度绝然不同:桂庵选妻既重色更重德,寄生选妻纯是选美;桂庵痴于情,寄生迷于色;芸娘严正地要求爱情专一,五可和闺秀卑微地同意将爱与人共享;芸娘用一颗纯洁明净的心恋爱,靠自爱一步步征服王桂庵,五可用一颗争强好胜的心求爱,靠计谋一步步控制寄生;芸娘宁死不做妾,五可、闺秀做妾也甘心;《王桂庵》浓墨重彩写男女平等的爱情和女性的自珍自重自尊,《寄生》笔歌墨舞写男性中心的胜利和女性尊严的荡然无存;《王桂庵》写真诚爱情对金钱和封建理念(如门当户对)的对抗;《寄生》写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支持下男人“乱点鸳鸯谱,两占风月楼”(冯评)......第三。从父亲生死恋到儿子双美缘,两篇小说像同一河流上波形大致相同的两道涟漪,像同一株树上大小稍别的两粒水果,相似多于相异,相犯多于相避。《寄生》明显带着模仿、复制《王桂庵》的蛛丝蚂迹,如:王桂庵靠梦与芸娘相见,五可借梦与寄生相识;孟父因心高气傲拒婚,五可为自抬身份拒婚。
两位女子在婚礼上相逢
特别应注意的是:人物个性带有作者故意扭曲痕迹,小说结尾写五可和闺秀“相爱如姊妹”,五可那样掐尖要强、占有欲极强,怎可能一下子改弦更张?自然是作者“妇德”观念做怪。
第四,小说写人有点主次不分。寄生、五可联姻成功,年轻恋人梦里梦外交往仅两处,两个老太婆活动倒有四处:其一,于媪为素不相识的五可、寄生牵线搭桥。
于媪受五可之母所托到王家做媒,先说寄生“何见之不广”,又“以五可之容颜发肤、神情态度,口写而手状之”,虽未打动寄生,却让寄生潜意识中接受了“天下美女多得是”的观念。
其二,邻媪代寄生到五可家相看,抚慰生病的五可,对二人婚事“锐然以必成自任。”其三,于媪帮助梦中为五可所动的寄生实现亲睹其人的愿望。
其四,寄生向五可求婚未果,于媪得意地宣称“早与老身谋者,即许京都皇子,能夺之使还。”果然马到成功。
读者虽可从二媪的行动体察男女主角心智活动,但做绘影绘声表演的毕竟是白发媒婆。于媪舌底生莲,像《卖油郎独占花魁》的刘四妈,深得“女陆贾”之奥妙,算个生动形象,但从短篇小说艺术角度,却不能不置疑,这样分配笔墨是否合适。
六步棋写出五可主动争取
小说男女主角恋爱得他人帮助的现象并非没有,《莺莺传》即一例。但红娘形象唱主角并非在小说而是在戏曲如京剧“红娘”、“拷红”中。作为短篇小说艺术,配角既应对主角起烘云托月之用又应到位不越位,如王桂庵以百金向孟江蓠求婚被拒,显示江蓠清族而高品,江蓠是芸娘性格形成背景,是对芸娘的烘托,也仅仅是烘托。
于媪跟男女主角毫不相干,却既推波助澜又越俎代庖,其话语(按戏剧行话曰“戏份”)远多于男女主角,三姑六婆抢爱情主人翁的戏,宛如唱“贵妃醉酒”高力士将杨玉环挤兑到一旁,岂非本末倒置?
何况,于媪有的话与身份不合,如于媪初见寄生说:“但问医良否耳:其良也,召和而缓至......”医和、医缓是春秋时名医,用他们不相上下的名气比喻闺秀、五可互相媲美的外貌,其用典和语意堪称准确,但于媪一个不识字的底层媒婆怎能如此引经据典地说话?她其实是在代作者说话,由此露出作者按既定观念操纵小说人物活动的痕迹。
《红楼梦》后四十回续书没法跟前八十回比,因为天才不能复制,天才石破天惊的思想尤其不可能复制;《聊斋志异》作者自己给自己续书,也未尽如人意。这是因为,作家应该既不重复他人,更不重复自己。如果以酸腐思想为基调,再在艺术上重复自己,即使竭力炫才炫思,写虚写幻、求奇求巧,也难免画蛇添足之嫌。
打个不恰当比喻:名画“向日葵”卖天价,因为全世界只此一幅。倘若梵·高肆才纵笔,变幻笔法角度、用光用彩,画下不止一幅太阳花,还能卖几个亿?
我们下次讲本次课程最后一个故事《公孙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