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成（下）文贵工，不贵速

毛南二将掀起水上灾难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继续讲轻松幽默的人神之恋《织成》。

织成是洞庭湖龙女的丫鬟名字，柳生在洞庭君借船时，醉意朦胧中看到织成穿着翠袜紫鞋，三寸金莲细瘦得像手指，他咬了她的袜子，这简直是种无赖行为，洞庭君本来下令杀了他，他用一番无赖话语胡搅蛮缠跟洞庭君大套近乎，他以一篇《风鬟雾鬓赋》受到洞庭君的赏识，不仅没有治罪，还设宴招待，送他黄金，送给他水晶界尺，告诉他可以在洞庭湖水患到来时，免除灾难。

然后，洞庭君一行飘然而去。停了很长时间，再也没有动静，船夫从船舱出来，驾船送柳生。顶头风吹来，船根本没法前进。

忽然，水里有铁猫出现。船夫惊愕地说：“毛将军出现啦！”各条船上的商人都惊慌地趴到船舱里。

又过了一会儿，水里有根木头直直竖立，上下震摇，船夫越发惊慌，说：“南将军又出现了！”这正是刚才洞庭君按照名单要淹死一百多人安排的毛将军和南将军。

一会儿，波浪汹涌，遮天蔽日，湖里的船刹那间全部倾覆。柳生举着那块水晶界尺，挺直腰杆坐在船里，万丈洪涛到他的船边都立即消失，柳生的船度过了这次灾难。

等他回到家，跟大家说起他经历的这次奇事，说：“船上那位侍儿，虽然我没见到她的容貌，就只那裙子底下的一双小金莲，也是人世间没有的。”这表现的是中国古代男人的审美观。

界方使柳生脱离覆舟之险

我上次已经讲过，翠袜紫履，在小说里是起到主题导具的作用，但是翠袜紫履只能穿在织成的脚上，它不可能离开织成跟柳生发生联系，于是水晶界方出现，成为保护柳生的法宝，水晶界方和翠袜交替成为主题导具。

柳生到底是什么地方的人，小说始终没交待，看来，他是湖北人，所以到洞庭湖到武昌都很顺腿。

后来柳生有事到武昌，有个崔老太卖女儿，一千两银子也不卖，她保存一块水晶界尺，说：“能跟这根界尺配成一对，我就把女儿嫁给他。”柳生觉得奇怪，就怀揣着界方去了。

崔老太欣然接待他，把女儿叫出来见他，女子柔媚曼妙，风流秀丽，世间无人能比。她跟柳生行个礼，就躲到帷幔后边。柳生的魂儿似乎被她勾走，对崔老太说：“我也保存一个界方，不知道跟老妈妈家保存的能对称吗？”各自拿出自己的界方比较，长短、宽窄，一丝不差。

崔老太高兴了，问柳生住在什么地方？请他马上回去准备车辆，把水晶界方留下来做信物。柳生不肯留，崔老太笑了，说：“官人太小心啦，老身难道会为一个界方抽身逃走吗？”柳生不得已，把界方留下，出门后马上赁到一辆车，急忙返回崔老太家。

房子里已没人了。柳生大吃一惊，问遍周围居民，没有知道崔老太的。太阳偏西，他又急躁又后悔，垂头丧气往回走，走到半路，有辆车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掀开轿帘问：“柳郎怎么来得这么晚？”原来是崔老太！柳生高兴地问：“你到哪儿去？”崔老太笑着说：“你一定把我当成骗子了。分手以后，恰好有方便的车子，我想到官人也是在外做客，找车子很难，我就把女儿给你送到船上了。”柳生邀请崔老太的车调头，一起到船上，崔老太坚决不肯。柳生仓皇之中判断不出到底她把女儿送来没有？急忙跑到船上，那少女跟一个丫鬟已在。看到柳生来了，满面笑容迎接。

织成奉命来到人间

柳生看她：绿色的袜子，紫色的绣鞋，跟上次在洞庭湖船上看到的侍儿没一点儿差别。心里奇怪，就在她周围走来走去目不转睛地观察。少女笑着说：“眼巴巴盯着，难道生平没见过我吗？”柳生低下头看她的脚，她袜子后边的牙齿痕迹还在！

读小说看到这里，我不由想，仙界何其节约？一双咬破的袜子一直穿着？当然，这是作者构思之需要也。柳生吃惊地说：“你是织成吗？”少女捂着嘴笑，柳生向她深深作个揖，说：“你果然是神仙，就请早点儿直接告诉我，以免除我的迷惑。”少女说：“实话告诉您吧，你前次在洞庭湖船上遇到的那一位，正是洞庭君。他仰慕您的才气，就想把我送给您。因为我受王妃喜爱，洞庭君要回到王宫跟王妃商量了才能放我。我这次来，是奉王妃的命令。”柳生欢喜得很，洗手焚香，朝着洞庭湖方向磕拜，然后，带着织成回家。

仙女身份与婚姻关系揭明

此后柳生到武昌，织成要求跟着去，顺便回娘家。

等他们到了洞庭湖，织成拔下发髻上的金钗掷到水里，忽然看到有条小船从湖里出来，织成一跳，上了船，转眼之间不见了。

柳生坐在船头，目不转睛望着织成入水的地方。

远远有只楼船过来，开近了，窗户打开，忽然像只彩色鸟儿飞过，织成已回来了。有人从楼船窗户上丢下许多珠宝，是王妃赐给织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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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柳生跟织成一年两次到洞庭湖朝拜洞庭君，习以为常。柳生家里经常有些奇珍异宝，每拿出一件，即使世家贵族也都不认识。

《织成》似乎写人神恋，其实两位柳生的友谊举足轻重。两个柳生相隔几个朝代。第一位来自唐代作家李朝威名作《柳毅传》，是中国古代最成功的人神恋人物；第二位来自聊斋。聊斋柳生醉中咬了侍儿的袜子，本来要被处死，他用同样姓柳、同样落第的诡辩，不仅逃脱惩罚还赢得仙女。

这是一个小说人物跨越时代和空间的交往，在两个柳生的交往中，聊斋柳生豪放不羁、聪明机智、擅长诡辩，写得很鲜明，也给小说带来轻松幽默的氛围。唐代柳生也就是成为洞庭君的柳毅，通情达理，爱惜人才，被柳生的胡搅蛮缠说服，又赞赏柳生的文采，先向柳生赠黄金，赠水晶界方，后来又把织成派到人间。

归宁又把夫妻带回洞庭

《织成》的艺术成就突出，小说别致地以水神借舟开头，“冠类王者”的身份之谜是小说妙笔。

王者始而震怒，继而被柳生口才折服，赠界方免死，以侍儿婚之，读者，也可能包括当事人柳生，一直在怀疑他是不是洞庭君柳毅，最后由侍儿说出来，王者即柳毅。

《织成》的细节描绘很有特色，特别是柳生醉卧船上的描写，写得活龙活现，如在眼前。水神借船，别人都躲起来，只有他沉醉不醒，当然也不知道躲；“俄有人捽生，生醉甚，随手堕地，眠如故。”真醉到登峰造极，醉到不惧生死。

当他被鼓乐声惊醒，他是什么表现？“睨之”，斜着眼瞅，仍然是醉汉的眼神，“目若瞑”，极力强制自己睁开眼，眼睛却就是睁不开，醉得睁不开。他想醒却怎么也醒不了，想睡环境又不允许睡，这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醉态朦胧写得惟妙惟肖。

两位男女主角，直到崔老太太把女儿送到柳生船上，才第一次看到互相的面容。柳生在船上时，只看到织成的翠袜紫履。为什么，因为他醉得爬不起来，他横躺在那里，他只能从躺着的地方观察周围，织成恰好站到他的面颊旁边。醒眼朦胧的柳生只能注意到这双美丽的小脚。这样的描写既细腻又真实，还合情合理。

文章与爱情共同收束奇遇

《织成》构思巧妙，小说虽然叫《织成》，织成本人却像雾里观花，朦朦胧胧，直到最后才有了她的巧言倩语，她看到柳生目不转睛地看自己，就笑着说：“眈眈注目，生平所未见耶？” 织成第一次开口，即顾盼生姿。

小说特别会使用“主题导具”：而这个主题导具是随着小说进展交替使用着：先是翠袜（柳生因咬翠袜获罪）→然后是水晶界方（洞庭君赠界方免死）→接着还是界方（崔媪要求有水晶界方者嫁女）→最后还是由翠袜证明，崔媪之女就是船上的织成。

翠袜是二人悲欢离合的见证，也是识别标志。但翠袜不具备操纵命运的神力，所以界方出现，李代桃僵。周而复始，巧密构思。

主题导具自如运用，使得故事集中简练，以尽量少的篇幅容纳尽量多的生活，也使情节主线鲜明，构思别致而不落窠臼。

如果要挑刺也容易：难道仙女也缠足吗？哪有时隔几年，仙女连双咬破的袜子都不换的道理？

《织成》这个人神恋故事的男主角实在太幸运，他竟然因为一次非常轻浮的行为，得到金钱，得到美女，这显然有神话色彩，是美丽的幻想。

《织成》的结尾写织成回船像彩禽飘过，称得上是妙笔，却也仅仅是比喻，我们下次讲的《竹青》就实实在在是一只鸟儿了。乌鸦可以做贤妻，您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