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99 讲 · 卷十一、卷十二+结束语
公孙夏 市侩者难当大任(鬼)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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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纳制度把官职变成买卖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今天讲《公孙夏》。
这是个阴司买官市侩受到关羽惩罚的幻想故事。
小说真正的主人公是个没名没姓的市侩“某生”,蒲松龄连个姓都不给他,多么蔑视。公孙夏不是小说主角,只是有重要思想意义的过场人物。为什么他成了篇名?说明蒲松龄对卖官鬻爵这个重要社会现象极其重视。
科举制度虽然已经腐朽,但毕竟还是相对公平的选拔人才的制度,在蒲松龄生活的康熙盛世,出现捐纳,买官,最初是为了战争需要钱,朝廷采取的暂时性办法,后来越发不可收。
有权的人可以卖官鬻爵,有钱的人可以买官做,花钱越多,买到的官越大,《红楼梦》里贾琏和贾蓉两个花花公子都买个五品官,他们没出去做官,只是为了好听。更多买官的人是把买官当投资,当官后捞钱。
蒲松龄科举拼搏几十年,直到七十二岁才成为贡生,成了“后补儒学训导”,一直后补到逝世。
他对卖官买官深恶痛绝。
保定有个国子监生正打算进京买个县官做时病了,实际是死了。有人报告有客人来拜访,某生出来见客。客人衣装华贵像个有身份的人,某生恭敬地向他行礼,请他进门,询问客人从哪里来?
客人回答:“我叫公孙夏,是十一皇子的座上客。
听说你整理行李想去买个县官,既然有当官的志向,当太守不更好?”某生谢过客人的好意,说:“钱不多,不敢奢望那么大的官。”公孙夏说:我帮你,你先交一半的钱,等你到任后弄到钱我再去收另一半。某生高兴了,问:您有什么买官好办法?
阴司来客替某生谋官
客人回答:“总督、巡抚都跟我有好交情,你弄五千吊钱,真定府缺个太守,马上可以买到。”某生很奇怪:真定跟保定是一个省,按照朝廷规定,不可以在本省做官。客人笑了说:“你太迂腐了!只要有钱,谁还管你是外省还是本省?”某生还是拿不定主意,怀疑这事办不成。
客人说:“不必疑惑。实言相告:这是阴司城隍官职,你寿已尽,在死簿登记了。赶快抓紧办,还可以取得阴司的富贵。我三天后再找你。”出门跨上马走了。
这段描写写出卖官鬻爵几个关键点:第一,卖官的公孙夏,是十一皇子的座上客,说明卖官是皇室参与;第二,公孙夏宣布总督巡抚都是朋友,什么朋友?不断向他卖官的朋友,官越大,卖官得钱的机会越多;第三,买官可以先交一半的钱,到任后刮了地皮再交欠的一半,讽刺到了骨子里;第四,公孙夏说:“但有孔方兄在,何问吴越、桑梓耶!” 聊斋名言。封建吏法严格规定,不可以在本省做官,公孙夏用金钱把这个法则灭了,只要有钱,谁还管你是河北本省的,还是吴越那些远地方来的。
只要有钱,在哪儿也能做官。铜臭世界,阴霾地狱。
公孙夏走了,其实是某生暂时从阴司回到人间,马上和妻子诀别,叫家人拿出收藏的银子,买了上万串纸线,把整个郡的纸钱买光了。把纸钱和草人纸马一起堆积庭中,日夜焚烧,灰高如山。
三天后,公孙夏来了,某生这时已死了,他在阳世烧的纸钱草人纸马已经变成阴司的钱和随从马匹,他把钱交给公孙夏。公孙夏立即领他去见主管的贵官。贵官端坐大殿上,某生上前跪倒行礼。
纸钱草马换来真定太守
贵官略微问了几句姓名,然后说了些“做官要清廉谨慎”的话,取了真定太守委任书递给他。卖官的贪污捞钱,买官的到任后加倍盘剥百姓,哪儿有什么清廉,哪儿有什么谨慎,有钱买得鬼送官。鬼脸鬼花招欺人欺世,还得滑稽的走过场,勉励清廉谨慎。既要做婊子,还得树牌坊。
某生行完礼出了官署。想:我不过是个国子监生,地位卑贱,如果不在车马服饰上大大炫耀一番,不足以震慑下属。他又买骏马高车,派鬼卒用彩轿到阳世把心爱的小妾接来。
这些事办完,真定府接他的仪仗队已经来了。从保定到真定要走百里路,浩浩荡荡的车马在路上耀武扬威,他十分得意。忽然在前边开道的收起旗子,停下鼓乐,怎么回事?某生惊疑间,看到骑马的纷纷下马,惊恐地伏在道边,人缩小成一尺左右,马缩小得像猫。
马夫惊骇地说:“关帝来了!”某生害怕了,也下车伏到道边。远远看到关帝带着四五个随从,缓缓骑马过来。关帝长着一大把络腮胡,不像世上画的长髯飘胸的样子,但神采威猛,眼睛很长,几乎到了耳朵边。聊斋重新为关羽画像。络缌胡像毛张飞,眼睛特大,观察世界清楚。
关帝在马上问:“这是个什么官?”随从答:“真定太守。”关帝说:“区区一郡,何直得如此张皇!”某生一听到这话,吓得毛骨耸然,身子猛然缩小,自己看看,像六七岁孩子。关帝出现,坏人人马缩小,是写冥世气氛,也是夸张正人君子对邪恶的镇慑。妙!
关帝审查剥去买来的官服
关帝叫还没上任的真定太守起来,跟在马后边走。
道旁有殿宇,关帝进去,南面坐,命令:给这个人纸笔,叫他写籍贯姓名。某生写完,关帝一看,大怒:“字讹误不成形象!此市侩耳,何足以任民社!”这个要当太守的,字都写不成个,是个市侩,怎么能为民父母!关帝叫再查查他的德行记录!旁边有个人跪下向关帝报告,不知说了些什么。
关帝严厉地喝斥:“想当官的罪小,买卖官爵罪重!”不一会儿,有金甲神拿着锁链过来,两个人捉住某生,剥掉他的官服,打了五十大板,把屁股上的肉都打烂了,然后,关帝下令:轰出门!
某生四顾看看,车没了,马没了,随从不见了,屁股疼得不能走路,趴在草棵间,仔细看了看,离家尚不甚远。幸好身体轻得像一片树叶,一昼夜到家了。
某生突然像梦醒一样,在床上呻吟。家人集问,他只说屁股痛。原来他已经死了七天了。他问爱妾阿怜怎么不来?原来阿怜正跟人聊天,忽然说:“他当上真定太守,派人接我。”梳妆打扮好死了,不过是隔夜的事。家人觉得奇怪。某生悔恨得捶胸叫苦,叫家人先把阿怜停尸勿葬,希望她复活,几天没动静,只好把她埋了。某生病渐渐好了,但腿上伤太重,半年才能起床。
经常说:“买官把家里的钱都花光,到地下遭受酷刑,这还可以忍耐,但不知爱妾弄哪去了,漫漫长夜怎么过啊。” 奇怪,某生已经死了,在阴司买官,被关帝扁一顿,居然回到阳世了。岂不是因祸得福?看来蒲松龄用故意让他到阴司转一圈说事?
阳世醒来才知买官是梦
异史氏曰“嗟夫!市侩固不足南面哉!冥中既
有线索,恐夫子马踪所不及到,作威福者正不胜诛耳。”唉!市侩小人本来就没资格做官,阴司既然有卖官鬻爵的,恐怕关帝的马迹也难达到,那些作威作福的人真是诛不胜诛啊!
蒲松龄一直期望海宴河清,官清吏明,他在“异史氏曰”后边附了一段真人真事:他的同乡郭华野先生办过一件跟关帝类似的事,也算是人中之神。
郭先生以清廉耿直受皇帝重视,派他做湖广总督,他的行李非常简陋,只有四五个穿着破旧的随从,路上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贵官。恰好有新县令赴任,和郭先生相遇。
县令带着二十几辆驼车,前边几十个人骑马开道,随从百余人。郭先生不知他是什么官,一会儿走在他前边,一会儿走在他后边,还时不时让自己的人夹杂到他的队伍里。开道的人很生气,训斥郭先生的随从,郭先生也不管不问。
到了一个大镇,郭先生跟那伙人都休息,他派人悄悄调查,知道是一个国子监生花钱买个县令现在到湖南上任。郭先生派人把县令叫来。县令听说有人传他,十分惊疑,一问是什么人传?湖广总督。吓得毛骨悚然无地自容,穿上官服,手脚并用,爬到郭先生跟前。
先生问:“你就是某县的县令?’‘是。’‘这么小的一个县,怎么能养你这么多随从?你到任,一方涂炭!不能让你去祸害百姓,你马上回家,不用再往前走了。’县令叩首说:‘下官还有任命书呢。”郭先生叫他把任命书交上来,查验以后说:‘这也是小事,我替你交回去就是了。’县令跪倒叩头,出去了,他回家的路上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而郭先生继续轻装上路。
郭华野路上罢免奢靡新令
世界上还有官员没上任就考核罢官的,实在是前所未闻的创举。郭先生是奇人,才会做出这样大快人心的事。
卖官鬻爵是黑暗吏治的重要方面,《聊斋志异》刺贪刺虐入骨三分,对这一黑暗现象的描写奇而又奇,深而又深。“但有孔方在,何问吴、越桑梓耶”,多么惊心动魄的语言!只要金钱开路,连向来标榜的不要桑梓做官的规定都可以不遵守。
孔方兄成了官场的万灵通行证!封建吏治已经黑暗到不可救药的程度!关云长的出现,寄托了作者的理想,也是幻想。关云长和张飞是三国时的武将,是《三国演义》的文学形象,却多次被请到聊斋里清理吏治和文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或者说根本不可能兑现的办法。
《公孙夏》描卖官丑剧,状小人得志,画正神威仪,写清官懿行,形象逼真,细节生动。正文写
的是冥世,实际是阳间倒影;“异史氏曰”写凤
毛麟角般的清官,其实是小说原型。
郭华野是山东即墨人,著名清官。对比“异史氏曰”对真人真事的描写和正文,可以看出从生活原型到小说创作的变异,看出小说家天才巧思。
郭华野任湖广总督是康熙三十八年的事,离《聊斋志异》初步成书已经二十年,蒲松龄也年逾花甲,《公孙夏》是聊斋先生经过漫长岁月后,对人生,对社会,对官场有着更清醒认识,在小说创作上积累了更多经验后的作品,是思想艺术俱佳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