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上）姻缘都从梦中来（人）

父亲善梦引出儿子情种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收听马瑞芳讲聊斋。

《王桂庵》附录《寄生》写王桂庵儿子的爱情婚姻，寄生字叫王孙，是大名府名士。父亲王桂庵精彩演出一见钟情终成眷属的爱情故事正剧；儿子王寄生荒唐地演出梦中移情别恋最后双美俱得的喜剧。

《寄生》是段阴差阳错导致“双美一夫”的故事：寄生迷恋美丽的表妹闺秀，想得寝食俱废。但闺秀父亲不同意内戚结亲，寄生患了相思病。

美少女张五可看上寄生，媒人提亲，寄生不同意，表面是对闺秀忠诚，实际是留恋美色。等他在梦里看到五可，立马改换门庭，海誓山盟，把闺秀丢到九霄云外。到他娶亲这天，两位美女不约而同都来了！这样热闹的喜剧好玩不？

蒲松龄写完父亲恋情，又兴致勃勃再写儿子婚姻，肯定想来个自我超越，单就小说构思艺术和语言成就来说，两个小说都写得花团锦簇、引人入胜，创造了小说史佳话。

蒲松龄对自己能从“善梦之父”写到“离魂之子”，非常得意，在“异史氏曰”自我欣赏： “

父亲痴迷于爱情，儿子又几乎为爱情而死，所谓的情种就是说寄生这样的人吧？如果没有一个善于做梦的父亲的遗传基因，又怎么会生出这么个为爱离魂的儿子呢。”（“父痴于情，子遂几为情死。所谓情种，其王孙之谓与？不有善梦之父，何生离魂之子哉！”）蒲松龄为什么这么得意，因为王桂庵费尽心血靠了梦境，得到一个美人儿，他的儿子并没像父亲那样痴情专一，因为梦境，居然得到两个美人。

这不是封建时代士子理想吗？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寄生先为表妹闺秀害相思

新凤霞和赵丽蓉联袂演出过根据这个聊斋故事改编的电影《花为媒》，电影基本接受了聊斋故事的人物、情节、悬疑，增添了一个人物，寄生的朋友。结果是原来小说里双美共一夫的两位女主角分别嫁给两个才貌出众的书生，两对才子佳人一起洞房节花烛，既花好月圆又符合当代道德习俗。

《寄生》有两个女主角，也就有两条并行线索，一条线索是寄生和表妹闺秀的爱情纠葛；一条线索是张五可对寄生的追求和掌控。后一条线索渐渐占据主导。在这条线索上，张五可这个深闺少女的形象写得非常特殊，也相当成功。

小说开头是寄生对表妹闺秀害了相思病，他把实情告诉父母，也就是王桂庵和孟芸娘了，他们自己是自由恋爱的，当然对儿子自主选择很宽容，马上派媒人到王桂庵的妹妹家求婚，闺秀的父亲是个保守型秀才，认为表兄妹不宜结亲，拒绝了。

寄生愁病了，芸娘心疼儿子，捎信给王桂庵的妹妹，请她让闺秀来看看表哥。妹夫一听，大怒，骂了起来，寄生和闺秀连见面都不行了。这是小说的第一条线索，寄生迷恋“慧艳绝伦”的闺秀，“思慕良切”、“寝食俱废”，因闺秀之父不允婚患了相思病。

在这条线索上，出来一对青年男女，闺秀对寄生是什么感情？没写，只写寄生痴情，因痴情而病，出来两对父母，寄生的父母，也就是《王桂庵》的男女主角对儿子的爱情通情达理极力成全，闺秀的父亲恪守旧规，坚决不干。

五可主动托母亲上门提亲

接着，小说真正的女主角张五可出来了。这位勇敢而有心计的少女，敢于主动追求自己看上的人，她在争取跟寄生的婚姻上，像天才的棋手一样走了六步棋。一步一步把傻小子完全掌控在自己手心里。

我们先看她走的第一步，看上一位公子，就求母亲找媒人上门提亲。大名府有个大户人家，最小的女儿五可长得很美，她清明节上坟遇到寄生，回来告诉母亲：我喜欢他。母亲告诉媒人于媪，于老太太，于媪到王桂庵家给张五可提亲。

按说，这种女求男的情况，女方是没大有面子的，但是五可就敢这么做，她的母亲也支持她这样做。

于媪到王家，芸娘说，儿子因为相思病倒了。于媪说，这病我能治，我给介绍个美人五可。

芸娘听说五可长得美，立刻动心，叫于媪去跟儿子说，于媪问候完寄生就告诉是来给他做媒也是给他病相思病的。

寄生说：“医不对症，奈何？”我想的是我表妹闺秀，你提婚提的是张五可，治不了我的病。

于媪怎么回答？我们就需要知道一个关于名医的典故了，和、缓都是战国时名医。于媪说：“但问医良否耳：其良也，召和而缓至，可矣；执其人以求之，守死而待之，不亦痴乎？”“就像你生病，你请名医和而另一个跟他齐名的名医缓来了，还不是一样给你治病？这不就成了，你一定得求那一个，守到死也未必待到她，不是太傻了？”于媪的意思是：你只管我做媒的姑娘美丽不美丽就是了，你管她是不是闺秀？只要五可跟闺秀一样美丽，还不是一个样儿？

梦中相见让爱情改换方向

寄生叹息：“但天下之医无愈和者。”天下的名医只有和这一个啊，天下的美女只有我表妹最好。

于媪说：“何见之不广也？”你见的世面太少了，接着就形容五可面貌多么秀丽，皮肤多么细嫩，神情态度多么优雅迷人，媒婆口若悬河、手舞足蹈地形容，寄生还是很坚定，摇头说：“算了吧，老嫲嫲，这不是我要的。”回过头去对着墙壁，不理媒婆了。

寄生“其志不移”。表面似对闺秀忠诚，实际是对美色迷恋，听众朋友听了这一段有没有发觉，你印象最深的是五可？是寄生？都不是，是媒婆于媪，那可真叫会说，而且奇怪的是，一个媒婆怎么还这么有学问，知道战国时两个名医的名字？

“其良也，召和而缓至，可矣”，是个世俗媒婆说的话？

这是张五可追求寄生迈出的第一步，以女求男，碰了一鼻子灰。一般人早就退缩了。但五可不服输，她迈出了第二步，也是蒲松龄得意的一步，她进入寄生的梦境，以美色夺爱。

寄生还在那儿为表妹闺秀害相思病，昏昏沉沉中，有丫鬟报告：“你想念的人来啦！”寄生喜极，跃然能起。急忙迎出门，有个美人已在庭中。他细一看，不是闺秀，什么打扮？着松黄袍，细褶绣裙，裙子下边微微露着三寸金莲。长什么模样？

四个字“神仙不啻”。

寄生赶快拜问姓名，回答：“我是五可。您是一个很懂得爱情的，但您仅仅钟情于闺秀，使人不平。”寄生立即谢罪：“生平未见颜色，故目中止一闺秀。今知罪矣！”两个人马上要海誓山盟。

正握着手亲热地说话，芸娘来抚摩儿子，寄生醒了，回想梦中所见五可的声容笑貌，宛在目中。

邻媪相看确认梦中容貌

就想：张五可果然如梦中那样美丽，我何必一定得追求那个追求不到的表妹闺秀呢？他把自己的梦境告诉了母亲，芸娘因为儿子终于能从思念表妹的痛苦中解脱，急于派媒人到张家求婚。

寄生似乎得到父亲王桂庵钟情遗传，实际纨绔习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王桂庵是认准了一个贫寒的绣花女，矢志不移，苦苦追寻好几年。寄生则见异思迁，朝秦暮楚，二三其德。一旦在梦中见到“神仙不啻”的五可，立马改换门庭，“遂与要誓”，将闺秀丢到九霄云外。

寄生唯一关心的是：五可是否像梦中那么美丽？

跟他爹不同的是，王桂庵喜欢芸娘的风姿韵绝，着眼于“韵”，而寄生只要一个字“美”。

五可迈出第三步，通过前来侦伺的邻妪，转达对寄生的深情。寄生担心做梦见到的未必真是五可，就托邻居跟张家熟悉的老太太找个借口到张家去，亲眼看看五可小姐是什么模样？

邻居老太进了张家，五可正在生病，什么样子？

十二个字：“靠枕支颐，婀娜之态，倾绝一世。”靠着枕头倚在床上，手托香腮，一副婀娜迷人的姿态，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邻居老太问：“小姐得了什么病？”五可低着头拈弄自己的衣带，不说话。五可的母亲说：“她哪儿是生病？跟爹娘施性子呢。”邻居老太问为什么跟爹娘闹别扭？五可母亲说：“好几家来求婚的，她都不愿意，一定得嫁给王寄生。我这个当娘的劝她想开点，不一定非嫁寄生不可，这不，干脆绝食好几天啦。”邻居老太笑着说：“五可姑娘如果许配王寄生，那真是玉人成双。寄生如果看到五可姑娘，他又得害相思病憔悴死！我回去就叫他们家来求婚，如何？”五可制止说：“老妈妈别这么做，人家如果不同意，不是更招人笑话！”邻居老太太说：“这事包我身上啦，必定成功。”五可这才微微一笑，答应了。

五可导演门缝偷窥喜剧

邻居老太太回到王桂庵家向寄生报告，五可小姐确实非常美丽。寄生详细问：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邻居老太太说的，跟他梦里边看到的完全一样，寄生很高兴。看来啊，五可这大户人家小姐还有点儿艰苦朴素，怎么好几天都穿同一套衣服？

当然啦，这是小说家安排的。但寄生还是有点不太放心，我还是得亲自见见本人才成！

于是，五可迈出了追求寄生的第四步，让寄生亲眼看到自己，她亲手导演了寄生偷窥喜剧。她知道寄生要来偷看，就按时扶着丫鬟出来，作娇滴滴弱不禁风状，还故意地慢慢走，一会儿看看天上的云，一会儿看看路边的树。她知道路旁门缝里藏着一个虎视眈眈观察自己的人，寄生在那里呢。

她慢走看云看树，都是为了让寄生看清自己多么美丽，引寄生来惜香怜玉。一个闺中少女，知道如此引诱男人，真是无师自通！寄生亲自对五可仔细观察了一番，一旦证明五可确实美，寄生就“喜颤不能自持”，从此不想闺秀，唯五可是求。

王桂庵立即派媒人上门求婚。结果呢？五可家里不同意，怪哉！五可小姐金钩钓鱼钓上一条傻呵呵的大肥鱼，她还要玩儿什么猫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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