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上）自毁容颜只为厮守终生（鬼）

鬼魂爱情写出四重美感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宁夏电影厂以《画皮》拿下两亿五票房后，制片方问我，下一步改聊斋故事该改哪篇？我说，多着呢，首先是《晚霞》。

你们不需要瞎编，只把蒲松龄写过的人物，晚霞、阿端、解姥、蒋母、龙王，挑大明星扮上；把几个场面，江面杂技、龙宫歌舞、荷池野合、夫妇庆寿再现出来，就肯定好看，肯定卖座。

蒲松龄好像有先见之明，提前三百年把二十一世纪电影分镜头都给你们写好啦！

不过说实话，当今电影明星，我还没发现哪位女演员扮相俊美、歌舞俱佳到可演晚霞。

京剧舞台上有位梅兰芳再传弟子刘铮，“天女散花”演得不错，只可惜是男旦！《晚霞》算得上《聊斋志异》里最优美的爱情小说，它的特异之处是写鬼魂之间的爱。

俊男靓女的鬼魂在龙宫相遇，痴情相爱，同返人世。这个小说形式美，内容美，语言更美。开篇是一幅气韵生动的民间风俗画，接着是一组精妙绝伦的龙宫歌舞，然后是幽静美妙的莲池爱巢。

三人场面太棒了，还有龙宫人间任往来的美丽的奇思妙想，多么像童话。晚霞阿端双美，龙宫歌舞群美，莲池幽会雅美，少男少女爱情美。小说写静态美，写动态美，写动静相形的美，写动静结合的美，真是从里美到外，从头美到尾，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更可贵的是，美丽背后有辛酸，幽雅背后有痛苦。

晚霞和阿端都是人间受压迫的艺人，死后进入龙宫相爱，龙宫不能相容，他们再返回人间，人间王爷仍要夺晚霞，晚霞不得不毁容以保护清白。

晚霞以艳美始，以毁容终。人间龙宫，都无良民的活路。如此优美的爱情描写，蕴藏如此深刻的内容，实在妙极。

赛龙舟杂技把阿端带入龙宫

鲁迅先生说《聊斋志异》是古代文言小说第二高峰，唐传奇是第一高峰。第一高峰的层峦迭嶂中，最能跟《聊斋志异》媲美的一座青山，是李朝威的《柳毅》。

《柳毅》之美，在人、在景、在场面。柳毅看到受夫婿迫害的龙女风鬟雨鬓在湖畔牧羊，出于正义感，给她传书，不是因龙女美丽，更没有非分之想。龙女还宫，龙女叔叔钱塘君借酒使性逼柳毅娶龙女。

柳毅断然拒绝，是因为威武不能屈，认为男子汉不可以杀掉女婿再把女的娶到手！待跟龙女依依惜别，龙女的爱怜之情又令柳毅叹恨不已。但大丈夫一言即出驷马难追，柳毅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聪明的龙女化为人间女子，跟柳毅成婚，直到生下儿子，才说出真实身份。这个奇幻瑰丽的爱情故事，成为龙女传书戏剧的源头。

我对《柳毅》最深的印象是两个龙宫场面。

一个是钱塘君发威，“大声忽发，天拆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千余尺，电目火舌，朱鳞火鬣，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另一个是龙女回洞庭：“俄而祥风庆云，融融怡怡，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红妆万千，笑语熙熙，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珰满身，绡榖参差。”金龙飞天，雷电大作，云雾沸涌，壮观异常；贵主还宫，祥云缭绕，锦瑟银筝，温馨备至。两个龙宫场景太美了！

我觉得我最欣赏的《柳毅》龙宫两景，肯定也是蒲松龄最欣赏的。他采取“拿来主义”，巧妙地借鉴它们，装点成聊斋最著名场面之一、晚霞爱情开始的美丽窗口——龙宫歌舞。

夜叉与乳莺两部舞出奇境

小说开头和其他聊斋小说不同，没有介绍男主角的身份个性，而是写地方风俗赛龙舟，而赛龙舟的杂技表演和男女主角的命运有关。

五月五日，江浙一带习惯赛龙舟，将大木头中间挖空，船头雕成龙头样，船身画上龙甲，绘成金黄色，船上部是雕花的屋脊和朱红的栏杆，船帆和旗子用花花绿绿的绸缎。船尾做成龙尾样子。

整条船一丈多高，用布索牵拉一条绳索垂下来，有儿童坐在上边，翻跟斗，竖蜻蜓，滚翻跌打，做各种精彩的杂技表演。木板下是滔滔江水，表演者随时会掉到江里丧命。表演的孩子要预先训练，拿许多钱给他的父母，即使孩子坠水而死，家长也不能后悔。苏州船上做这表演的，多是美女。晚霞是苏州的表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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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蒋阿端七岁上船表演，他灵巧敏捷，身价高，十六岁还有人雇去表演。

有一天，船到金山下，阿端落水。蒋老太太死了唯一的儿子，哭得很凄惨。

阿端落水后不知自己已死，被两个人领去，看到水里别有洞天，回头看看身后，奔涌的江水四面八方环绕着，形成高大的水墙。

他进入一座宫殿，看到一个戴头盔的人坐在上边，引导他的人说：“这是龙窝君。”阿端给龙窝君磕头。龙窝君和蔼地说：“阿端很有技巧，可以进入柳条部表演。”柳条、乳莺、燕子、蛱蝶各部，名字美，人物更美，这些表演队将要构成前所未有的龙宫盛大歌舞场面。

阿端被领进一院落，几个小伙子跟他行礼。接着，叫“解姥”的老太太教他《钱塘飞舞》舞蹈和《洞庭和风》乐曲。钲鼓齐鸣，几个院子都有音乐在响。阿端不管什么舞蹈、乐曲，学一遍就会，解姥高兴地说：“这孩子不比晚霞差！”借解姥之口点出阿端和晚霞是龙宫艺人中最出类拔萃者。

阿端领舞赢得龙宫赏识

但明伦评：“此处从解姥口中说出晚霞，是逗下笔，是横插笔，却仍是双顶笔。知如此用笔，则为文无散漫之笔，无鹘突之笔，无落空之笔。”这是对小说艺术的评价。

第二天，龙窝君检查各部表演，先检查夜叉部。

表演者戴上狞恶的假面具，佩戴鱼皮做的箭袋，敲着大锣，那锣周围有四尺多，大鼓四人才能合围，敲起来声音像巨雷轰鸣，鼓声一响，连人们大声叫喊都听不到。夜叉部跳起舞来，四壁水墙巨涛汹涌，横流天际，不时落下一点星光，落到地上就熄灭了。

龙窝君制止夜叉部表演，让乳莺部上场。都是十五六岁的美女。锦瑟银筝奏出柔美娴雅的乐曲，一时之间，清风习习，波涛戛然而止，水波不兴，凝成水晶一般的世界。整个龙宫上上下下，一片透明。龙窝君检查完乳莺部后，让她们都退到西边宫殿下边。

接着检查燕子部。她们都梳着少女发型，有个少女随着乐曲挥舞起衣袖，发髻也随着乐曲颤动，衣袖上，衿袍上，袜子上，鞋子上，飘出五色花朵，随风飘飘扬扬，洒到整个庭院。跳完后，跟着燕子部也到了西边宫殿下。阿端从旁边偷偷瞟了一眼跳舞的少女，很喜爱她，问同部的人，他们说：她就是晚霞。

不一会儿，招呼柳条部表演。龙窝君特别想考察阿端技艺如何，让他在前边领舞，阿端跳起前一天跟解姥学的舞蹈。随着乐曲旋律，或喜或怒，俯仰转换，非常灵巧。龙窝君夸奖阿端，说他聪明，学得快，赏给他一件五彩军服和镶嵌夜明珠的鱼须形金丝束发带。阿端拜谢了龙窝君，跑到西边宫殿下边。

晚霞与阿端彼此注目

《晚霞》的龙宫盛大歌舞场面是古代小说前所未有的。蒲松龄把龙宫的晶明美丽、变幻莫测写绝了。但明伦评：“文境之妙，如幽禽对话，野树交花。”龙宫歌舞又是两位年轻艺术家阿端和晚霞一见钟情的牵线红娘。

龙宫各种表演的队伍都站在自己队里。阿端站在柳条部远远盯着晚霞，晚霞也远远盯着阿端。过一会儿，阿端悄悄离开柳条部向北边走，晚霞也渐渐离开燕子部向南走，两人相隔几步远，他们知道龙宫法令森严，部与部之间不能随便交往，只能互相凝视，眉目传情，心荡神驰。

接着，龙窝君又检查蛱蝶部，都是童男童女，一对一对的双人舞蹈。对舞者年龄相同，高矮一般，服装或黄或白，对舞者两人同色。各部检查完后，排着队伍，一部一部，陆续退下。

阿端急忙赶到柳条部最前边，晚霞慢慢落在燕子部最后边，晚霞回头看看阿端，故意丢股珊瑚钗在地上，阿端急忙捡起来收到袖子里。

《晚霞》被看作是第一篇描写中国古代舞蹈者的小说，又把舞蹈者之间的爱情放到龙宫这个特殊环境中，一对小情人在龙王眼皮子底下完成爱情信物定情，他们追求爱情幸福的心情多么急切，表达爱情的手段又多么聪慧。

阿端回到住处，白天黑夜想念晚霞，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生起病来。解姥一天两三次来看他，忧虑地说：“吴江王的寿诞马上就要到了，这可怎么办哪？”有个蛱蝶部小孩来看阿端，问：“阿端哥可是为晚霞姐病了？”阿端惊奇地说：“你怎么知道？”小孩说：“晚霞姐跟你一样，病了。”阿端求那小孩帮忙。

莲池幽会成为爱情窗口

小孩问：“你还能走吗？”阿端说：“能勉强走几步。”男孩把阿端扶起来，打开南边一扇门出去，向西拐弯，又打开两扇门，看到有几十亩莲花长在平地上。叶子像席子那么宽，花朵像锅盖那么大，一片一片花瓣堆在花梗下叠一尺厚。

小家伙叫阿端先坐下等，他走了。一会儿，一位美人手拨莲花进入莲池，原来就是晚霞！两人惊喜地互道相思情，诉各自身世，然后，共同动手搭建新婚洞房：用石块把大荷叶压成侧弯，形成天然荷叶墙屏障；把莲花瓣均匀铺成天然席梦思床。

两人在上边颠鸾倒凤，备极恩爱。

（原文：“莲花数十亩，皆生平地上，叶大如席，花大如盖，落瓣堆梗下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时，一美人拨莲花而入，则晚霞也。相见惊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压荷盖令侧，雅可幛蔽，又匀铺莲瓣而藉之，忻与狎寝。”）一对恋人约定每天太阳快落时，到这里相会，然后才分手。阿端回来后，病就好了。从此两人每天都在莲花池相会。荷池做爱巢，引起聊斋点评家热评，认为有聊斋这段描写，古人所有写男女桑间濮上和优雅洞房的男女情爱，都不值一提。

冯镇峦评：“欲写幽欢，先布一妙境，视桑间野合、濮上于飞者，有仙凡之别。”“人间所谓兰闺洞房，贱如粪壤。”的确，古代小说写男女幽会，有哪位作家能美过《晚霞》？找不出。真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细想起来，《红楼梦》宝黛共读西厢的意境有某些相似之处。

那么，这对龙宫鬼魂恋人的爱情能持续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