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典館

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95 讲 · 卷十一、卷十二+结束语

王桂庵(上)茫茫人海,苦苦寻求(人)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原讲结构图

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

点击节点可快速定位

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01江边一瞥让王桂庵情根深种02金锭金钏反而显出轻薄03马缨花梦境标出芸娘所在04梦中门户后来变成现实05闭门相问才确认彼此情意
原讲结构图采用本讲真实标题;标题较少时,只从正文的开头、中段和结尾提取阅读落点。它只帮助定位原讲顺序,完整内容仍以老师讲述为准。

江边一瞥让王桂庵情根深种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个红学家认为蒲松龄给曹雪芹提供细节描写写作范本的《王桂庵》。一见钟情的爱情故事《王桂庵》。

古代小说戏剧对男女爱情描写的常用构思是一见钟情,这是由中国国情决定的。《西厢记》佛殿相逢不是最早的源头,却成为最经典的描写。张君瑞在佛殿蓦然间遇到崔莺莺,立即灵魂出窍,来了一大段唱词:“颠不剌的见了万千,似这般可喜娘庞儿真罕见,我眼花缭乱口难言,灵魂儿飞上半天”。张君瑞害了相思病,开始对莺莺死缠烂打地追求。

戏剧家小说家戏法儿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

蒲松龄也喜欢写一见钟情,经常派神鬼狐妖扮演爱情女主角。温如春对宦娘,是人对女鬼一见钟情;米生对神女,是人对神一见钟情;冯生对辛十四娘,安生对花姑子,黄生对香玉都是人对妖一见钟情。

这些小说女主角,都是没有也不可能受到孔孟之道束缚的化外女性,是不是蒲松龄觉得人和鬼、妖、仙一见钟情对凡人没多少说服力?我估计是在他的晚年,又“海选”一位凡间姑娘做主角。

这是个除个奇特巧合的梦境之外,没有任何怪异色彩,没有任何神鬼狐妖,一点儿怪异成分没有,照样演出惊心动魄、一波三折的真情挚爱故事。

一对青年男女,偶然相遇,连对方的名字和身份都不知道,就在茫茫人海苦苦寻求,苦苦等待,终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个小说有精彩灵动的人物,如诗如画的环境,精金美玉般的语言,聊斋小说艺术炉火纯青。

小说开头先交待男主人公:“王樨,字桂庵,大名世家子。”聊斋小说人物命名非常讲究,樨,常绿小乔木,开暗黄色小花,有特殊的香气,故通称"桂花",他的字是桂庵,蒲松龄把这样美好的名和字放到自己钟爱的小说人物身上,那当然是有特殊倾向。

金锭金钏反而显出轻薄

王桂庵对爱情的执着非常感人,至于女主角的名字,我们后边知道她叫“芸娘”,这更有深意的。这一点我们放到最后再说,因为知道了整个小说,才能理解蒲松龄给女主人公命名的意义。

“王樨,字桂庵,大名世家子。”小说开头十个字,蒲松龄安排的思路是:男主角是有人格馨香的人物,又是个有钱有势人家子弟,他的行事,难免就带着“钱”字当头的特点,在一般情况下这样的人办起事来顺风顺水,但如果碰到不爱钱的,比如说女主人公和她爹,恰好不管用了。这正是人物的身份有钱有势才造成情节波澜、小说好看的地方。

王桂庵到南方游历,把船停在江岸边,邻船撑船人的女儿正在船上绣花,姑娘漂亮而有风韵。王桂庵偷偷窥视、欣赏好长时间。姑娘好像没发觉,王桂庵故意高声朗诵“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容颜十五余。”让那姑娘听到。

姑娘似乎觉察到这诗是吟给她听的,也能听懂是什么诗句,她微微抬头从眼角飞快地看了王桂庵一眼,低下头照样绣花。王桂庵越发像丢魂儿。

拿锭金子远远投给姑娘。金子落到姑娘衣襟上。姑娘把金子拾起来就丢回去,好像不知道那是金子。

金子落到岸边,王桂庵捡回来。一个船夫的女儿居然对金子没兴趣?他越发觉得不可思议,又拿出股金钗朝姑娘投去,金钗掉到姑娘脚底下,姑娘仍专心绣花,不管那金钗。

不一会儿,邻船撑船人回来,王桂庵怕他发现了金钗后追根问底,着急得很。只见姑娘从从容容用两脚把金钗遮盖住。撑船人解开缆绳,将船撑离岸边,那条小船顺着河流飘走了。

寻舟不得转入长期守候

王桂庵两次投掷都投到想投的地方,这位贵公子真可以凭投掷水平进垒球国家队,改踢足球没准也能帮中国队冲出亚洲。王桂庵两次投掷,起什么作用了?好像没什么作用。他又懊丧又怅惘,呆呆坐着,非常后悔:我怎么不马上向那个绣花女求婚干脆跟她订婚呢?......还不知道对方姓什名谁,是什么人,爱情已油然而生。王桂庵从开始对邻船少女惊艳,到试探、追求,最后下决心求婚,是因为少女美吗?是,但仅仅美还不至如此。

蒲松龄写绣花女用了四个字“风姿韵绝”,不仅“美”而且“韵”,不仅“韵”而且“绝”,美得有味,美到极致。

更重要的,少女严肃自重。她偶遇贵公子,贵公子频频示爱,她不马上接受,而是谨慎观察,小心戒备。她抬头看王桂庵一眼,是因为知道他吟诗,说明此人是读书人,风雅之士,不是寻常寻花问柳的人;王桂庵朝她丢金锭,好像以金钱做诱饵,她立即给丢回去。

后来两人结婚后,她对王桂庵解释:我们家境仅仅可以自给,但对来路不明的钱财从来不看重。

可笑你双瞳如豆,想用金钱打动我。王桂庵再投金钏,她的态度就不一样了。为什么同样是黄金,比金锭轻得多的金钏她反而接受呢?因为这是爱情的信物,是真心求爱。

当父亲返回时,她就机警地将金钏藏起来。她将金钏藏起来,是接受了王桂庵的示爱,也是保护王桂庵。纤足轻轻一钩,有双重意义。这一点,王桂庵心领神会。

原课所附《王桂庵(上)茫茫人海,苦苦寻求》插图

王桂庵向绣花女投钏,绣花女似乎不在意,任凭金钏摆在那里,惹得王桂庵着急,她父亲一回来,她立即不动声色地把金钏藏起来,这个细节多么妙。

马缨花梦境标出芸娘所在

这一细节描写被曹雪芹像使用套牌车一样,写到《红楼梦》第六十四回“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贾琏垂涎尤二姐,想利用他替贾珍到尤老娘那儿取银子的机会勾搭尤二姐,他到了尤老娘那里,恰好尤老娘和三姐不在,只有二姐在,贾琏认为来机会了,先是找尤二姐要槟榔吃,故意吃尤二姐咬了一半的,再把尤二姐的荷包揣起来,贾琏死皮赖脸拿到尤二姐的荷包,算定情物了,尤二姐接受不接受他的所谓定情物?贾琏这个调情老手,一边喝茶,一边把汉玉九龙珮解下拴在手帕上,趁丫鬟回头,向二姐撂过去。

尤二姐只装看不见。等听着帘子响和三姐尤老娘到来的声音。贾琏送目与二姐,令其拾取,尤二姐只是不理。贾琏很着急,只好迎上来和尤老娘见面,再悄悄回头看,手帕九龙珮不见了。尤二姐像没事人一样笑着。两个偷情高手在母亲和妹妹眼皮子底下完成荷包换玉珮定情。

三十几年前,美国汉学家赵冈教授说,贾琏、尤二姐九龙珮定情和聊斋人物王桂庵和榜人女芸娘金钏定情如出一辙。

他说得很对。这两个小说细节太相似了。所不同的是我们从绣花女身上读出的是钟情少女的机智,从尤二姐读出的是调情高手的高明。

绣花女的船走了,王桂庵心情沮丧,呆呆地坐在那儿痴痴地想那美丽的姑娘。当时,王桂庵刚死了妻子,后悔没马上找那姑娘的父亲订亲。王桂庵询问几个撑船的人,都不认识那船夫。

王桂庵调转船头急忙追赶,极目远望,直看到天边,那条船早就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王桂庵不得已,到镇江办完事,再沿江细细访察,也没那条船任何音讯。他回到家,不管吃饭睡觉,都想着那姑娘。

梦中门户后来变成现实

过了一年,他放不下,又到南方,买条船搁在江上,好像在水面上安个家。每天细细地数着江上来往的船只,南来北往的船,哪条船挂什么帆,哪条船用什么浆,他都认得出来了。而那次看到的船却就是没有踪影。

这样住了半年,带去钱全部花光,只好回家。回到家后,走路也思,坐着也想,还是放不下那位绣花女。

一位普普通通的所谓“榜人女”,撑船人的女儿,既美丽,又自爱,还聪明重情!王桂庵被深深吸引了。吃饭睡觉都想着她,王桂庵对“榜人女”越是找不到越是想,蒲松龄用了八个字写他,“行思坐想,不能少置”。王桂庵对偶然相遇的“榜人女”是真情的,痴情的,却是无望的。

半年后一个夜晚,王桂庵恍惚觉得自己到了长江边一个小村,进了村,过了几个门,看到一家破旧的柴门边,稀疏的绿竹编成篱笆,这是什么人家的小花园吧?进去看看。

接着,他看到一棵夜合树,繁盛的红丝挂满树,好优美哟。他想,有句诗说“门前一树马缨花”写的就是这个啦?又走几步,看到小院子干干净净整洁清爽,北边有三间草屋,门关得严严实实。

南边有几间更小的房子,窗下绿意盎然的芭蕉开着红艳艳的花,好优雅啊!

住在这么优美优雅地方是什么人呢?他好奇地探身往窗子里瞅,看到门边有衣架,上边挂着花裙子,哦,我怎么能窥伺女儿闺房,岂非太失礼?

他害怕地后退。里边的人已经发觉,跑出来看,女子刚一露面,王桂庵大喜若狂,这不是我日思夜想的绣花女吗?

闭门相问才确认彼此情意

大喊了一声:“咱们也有见面的一天啊?”刚想过去亲近......他醒了,原来是梦!

蒲松龄写梦太棒了,《狐梦》,《莲花公主》,整篇是梦,这个小说的梦也起到重要作用。王桂庵在梦中看到了美丽的江边小村,朴素而洁净的农家小舍,特别是看到一棵开满红花的树。他在梦中还想到“门前一树马缨花”的诗句,蒲松龄为什么要安排一棵树而且是一棵特定的树呢?这是大有文章的。

王桂庵梦中看到的这棵树叫合欢树,又叫马樱花。它的树的叶子早上伸开,晚上合上,所以它还有两个名字,一个叫夜合,一个叫“合昏”,合昏的“昏”不是和结婚的“婚”同音字?

小说家要在自己的小说场景哪怕是梦境中安排一棵树,那也不会是随便安排的,它必须是点寓意。王桂庵在梦中看到的树绝对不允许是柳树,是松树,是杨树,只能是合欢树。

而王桂庵想到的诗句,出自元代虞集的《水仙诗》:“钱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闲时来吃茶。黄土筑墙茅盖屋,门前一树马樱花。”最后这句太美了。

不知对方何许人,爱情却油然而生。王桂庵为了一个偶然在江上惊鸿一瞥的少女,一个可能一辈子也遇不到的人,日思夜想,苦苦寻求,他的痴情感动了上帝,终于让他在疏竹为篱、红丝满树、苇笆光洁、红蕉蔽窗的江边小舍,看到了绣花女,看到了舟中人、意中人,做梦也想着的人,雅景丽人,美伦美奂,可惜只是黄粱一梦。

王桂庵把这个梦默默地记在心里,不敢对人说,怕说了就“破此佳梦”。这样的心思,够傻,够痴情。可是,这个梦,它真是只是黄粱一梦,不能成真?

本讲关联原典

  • 《王桂庵》尚未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