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练（下）商贾之志在于利（妖）

慕父的商人算盘再次挡婚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继续讲《白秋练》。白秋练母女是白鱀豚，严格地说不能算鱼，既然是水中生物，我们姑且算她们是大鱼和小鱼。小鱼在大鱼呵护下得到了爱情，但还没得到婚姻。

因为还要依靠“父母之命”、特别是得过慕蟾宫父亲这道坎。这回，小美人鱼的智慧起作用了。

慕蟾宫的父亲有鲜明的商人哲学，认蝇头小利，不认感情。浪漫的恋人一再在慕父的冷酷算盘前碰钉子。

在白秋练登船治好了慕蟾宫的病之后，他的父亲说白秋练 “女子良佳，然自总角时，把柁棹歌，无论微贱，抑亦不贞。”他拒绝秋练进门，要害是“微贱”，她们家是撑船的，门第不高，无钱无势。“把柁棹歌”只是借口。

慕生一筹莫展。柔弱的秋练却从蹉跌中领悟人生，找到反败为胜的秘诀：她对慕生说“妾窥之审矣。

天下事，愈急则愈远，愈迎则愈拒。当使意自转，反相求。”：“我观察得很准确，天下的事，你越是上赶着求，他就离你远远的，你越是亲近他，他越是拒绝你。我有个办法，让您父亲回心转意。

反而来求我。”什么妙法？对症下药。就像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的黑话“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商人无非想赚钱，那就从“钱”字上下手。

秋练说，“商人无非想赚钱，我有法术预知货物价格，现在看你们船里的货物，都挣不到钱。你替我告诉你爹，他积存山货，可赚三分利息；积存丝绸，可得十倍利息。你们回家，我的话应验，我就是你们老慕家最理想的媳妇。你们再回来时，咱们都不到二十岁，相聚日子长得很，担心什么？”慕生把秋练说的告诉父亲，慕老头不相信，用余钱的一半买了秋练说的货物。他们回到北方，慕老头置办的货物大亏，秋练说的货物大赚。慕老头佩服秋练的神奇。慕生越发夸耀，说秋练能让慕家发财致富。

秋练以经商能力取得认可

慕老头急于把秋练娶进门。被颠倒的一切重新颠倒过来，一直对白秋练鸡蛋里挑骨头的慕老头，装腔作势说白家“浮家泛宅”的慕老头，什么屁话也不说，什么理由也不找，再也不提门第不门第，再也不提撑船不撑船。金钱说话，一路绿灯。

慕老头哪儿是娶美丽、聪慧的儿媳进门？分明是迎招财进宝的财神进宅！

慕父的对白秋练态度的转变，生动表现了封建末期商品经济怎样改变人们观念，也让我们看到中国的美人鱼如何用聪明才智掌握自己的命运。

慕老头回到湖边，看到白老太太的船拴在柳树下，马上去求婚、要下彩礼。白老太太对彩礼一概不受，挑个黄道吉日亲自把女儿送过船。慕老头另外租赁一条船，为儿子举行婚礼。

秋练让慕老头往南走，给他开出购货清单。慕老头带船走，白老太太把女婿请到自家船上住。三个月后，慕老头贩运的货物价格已翻番。

他们回北方时，秋练要求装上湖水带回去，吃饭时加一点儿，像加酱油加醋。从此慕老头每次南行，都替她带几坛水回去。

秋练和慕生终成眷属，故事非但没结束，反而敷衍出更精彩的波澜，或者说，蒲松龄写的美人鱼的故事之所以比波兰的美人鱼还要深沉还要好看，就是因为他其实写了两代美人鱼的风骨，有华夏文化的特殊意蕴。

白鱀豚被救揭开母女身份

第一件事是老一代美人鱼白媪以死抗龙王的旨意，保护女儿的爱情。几年后，秋练生个儿子，有一天，突然哭起来要求回家。慕老头就跟儿子、媳妇一起，回到湖北。

到了湖上，却不知道白老太太到哪里去了。秋练敲打着自家船舷，呼叫母亲，听不到回答，失魂落魄。

慕生沿湖打听白母消息，恰好有人钓到条白鱀豚，非常巨大，形状像人。慕生回去告诉秋练。秋练大惊失色，说：她有放生愿望，嘱咐慕生一定要把白鱀豚买下来。慕生去找钓鱼的人商量，钓鱼的人要钱很多。

秋练说：“我在你们家，赚到的钱不下巨万，区区这点儿钱，吝惜什么？你如果不肯，我马上投湖自杀！”慕生害怕了，不敢告诉父亲，偷了些钱，把白鱀豚买下来放生。等他回来，到处找不到秋练，天快亮时，秋练才回来。

慕生问：“你到什么地方去了？”秋练说：“去母亲那儿了。”慕生问：“母亲现在住在什么地方？”秋练面红耳赤地说：“现在不得不如实相告。你刚才赎回的就是我母亲。近来龙宫选妃子，造谣生事的人报告了我的相貌，龙君下令，要母亲把我送到宫里。母亲如实上奏说我已经嫁人，龙君不听，把母亲流放到浅水，母亲才遭受了那番苦难。”秋练继续对慕生说：“龙君对母亲的惩罚还没解除。您如果真爱我，请向真君祈祷，免除对母亲的惩罚。如果你因为我是异类而憎恨，我就把儿子还给你，舍身救母，龙宫享受未必不超过你家百倍。”温文尔雅的白秋练居然说出如此“要胁”爱人的话来！柔弱的秋练在母亲危难时做刚直之语。语言绝妙。白媪坚决抗婚，宁死不屈。这位白媪多可爱？龙君的富贵，她不放在心上，皇亲国戚的显贵，她不放在眼里，死的威胁，动摇不了她的心！

龙宫惩罚等待真君解救

女儿的爱情幸福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是什么也不能交换的。

既然母亲是白骥，秋练自然也非人类。秋练异物的身份暴露，丝毫未影响慕生的真挚感情，慕生要不遗余力求得真君帮助，赦免白媪。只顾虑真君不容易见到。

秋练说：“明天未刻，真君必定来。你看到个跛道士，就朝他跪拜。他跑进水里，你也跟上。真君喜欢文学之士，必定怜悯你、答应你的请求。”接着，拿出一块鱼腹绫，说：“真君问你求什么？

你就拿出这个，请求他写个‘免’字。”慕生按照秋练所说，在路上等候，果然有位道士一跛一拐地走过来。慕生立即趴到地上向道士磕头。道士不理睬，急步快走，慕生紧跟他身后。

道士把拐杖投到水里，跳到上边，慕生也跟着跳上去。一看，不是拐杖，是船。他又趴下给道士磕头。道士问：“你求什么？”慕生拿出鱼腹绫，求他写个“免”字。

道士接过一看，说：“这是白鱀豚的翅膀，你什么缘故跟它相遇？”慕生不敢隐瞒，详细对道士说他跟秋练结合的经过。道士笑了，说：“这东西倒特别风雅，老龙怎么可以如此荒淫！”拿出笔草书一个“免”字，像画符似的，返回船，让慕生下船。道士踏着拐杖在水波上浮行，转眼间无影无踪。

秋练死后借湖水复生

真君说：“此物殊风雅，老龙何得荒淫！”真君所赞的“风雅”的“此物”，指以诗为命的白秋练，也指爱女如命的白媪。宁死也要维护女儿的爱情幸福，为白媪这位资深美人鱼画上亮丽一笔。

慕生回到船上，秋练看到鱼腹绫后高兴得很，嘱咐慕生千万不要泄露给父亲。

第二件事，是新一代美人鱼靠诗起死回生。在这之前随慕蟾宫回家的秋练每餐必须添加故乡湖水，像加酱醋一般。在秋练异物身份暴露前，令人奇怪，身份显露后，这事就很好理解了：鱼儿离不了水。

救出白秋练的母亲之后，他们回到北方，慕老头到南方做买卖，几个月没回家。原来的湖水吃尽，秋练病倒，日夜喘息，她嘱咐慕生：“如果我死了，不要埋我，在卯、午、酉三个时辰，吟杜甫《梦李白》的诗句，那样我死也不会腐烂。等湖水来到，你倒在盆里，关上门，脱掉我的衣服，把我浸在湖水里，我就复活了。”秋练喘息了几天，终于死了。

半个月后，慕老头回来，慕生按照秋练的说法，把她在湖水里浸了一个时辰，秋练渐渐醒过来。

秋练总是想回到南方，后来慕老头死了，慕生就根据秋练的愿望，把家搬到湖北。

美人鱼离水而死，得水而生，纵然有些夸张但毕竟可以理解，最不可思议的是诗歌竟可以令已死者不朽。实际上，杜甫《梦李白》诗句“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表达的是朋友之间至死不忘的真情，借朋友酒杯，浇恋人块磊，慕生一日三吟，白秋练虽死犹生。

诗意爱情与商业能力并行

跟《连琐》、《宦娘》一样，喜欢吟诗的白秋练明显地有蒲松龄的梦中情人顾青霞的影子，聊斋先生跟他年轻时的情人的感情至死不衰。

小说篇末用《梦李白》的诗来保存遗体，这首诗的头两句是“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蒲松龄在顾青霞死后写的诗有这样两句：“吟声仿佛耳中存，无复笙歌望墓门。“蒲松龄再次用诗歌把生死相恋的恋人联系起来。

《白秋练》这个小说特别有诗化特点，整个小说充满诗情画意，而且直接把诗强调到无所不能的地步：诗可以为媒，导致慕蟾宫和白秋练的结合；诗可以为医，先治好白秋练，后治好慕蟾宫；诗可以占卜，白秋练以诗为卜，探测二人婚姻的前景；诗可以为约会的信号，情人暂时分手时，以吟诗为幽会的记号；诗可以令遗体不朽并起死回生。

小说太能体现真善美了：读这个故事忍不住惊呼：真哉，新一代美人鱼的浪漫之爱；善哉，老一代美人鱼的萱瑞之心；美哉，中国古代纯情诗意美人鱼！

读《白秋练》，总觉得中国美人鱼的故事一点儿不比西方美人鱼故事差。我一直纳闷，这么个绝佳爱情故事，电影界武林高手为何注意不到？

我们下次讲刺贪妙文章《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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