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成 父子喜相逢（鬼）

父子相逢藏在名字与酒令里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田子成》，这个故事跟我已经讲过的《汪士秀》一样，是写分别几十年的父子相逢，《汪士秀》的父子相逢靠的是什么？汪家传统足球技法流星拐。

《田子成》父子相逢靠的是什么？是父子两个人的名字还有鬼的酒令。我讲并算不上聊斋一流名篇的《汪士秀》是因为那个小小说确实写得优美，也因为我是球迷，觉得聊斋能写水族世界杯太能增添民族自豪感。

现在讲同样算不上聊斋一流名篇的《田子成》很大程度上是为说明《聊斋志异》对《红楼梦》的创作起到开先河的作用。这个小说的人物命名和人物酒席上的酒令，对《红楼梦》起了重要启示作用。

小说开头就交待父子两个人的名字和身份，江宁田子成，过洞庭覆舟而殁，其子良耜，明季进士，时在抱中。”江宁人田子成，过洞庭湖的时候船翻了，死了，他的儿子田良耜是明代末年的进士。

那时还是婴儿。

聊斋小说经常会交待“某生，某某地人也”有什么个性，不会同时交待父子两个的名字，但这个小说明确交待开头就交待，因为必须交待，这是小说的枢纽。

聊斋命名颇为讲究，耜是什么，掘地的工具，良耜，是掘地之良具。所以他能把父亲的遗骨从千里外挖出来带回家跟母亲合葬。父亲靠了儿子才能归葬故乡，所以这位父亲的名字叫“子成”，儿子完成他的遗愿。

开头这么二十几个字，包含了多么深的意思，你能说蒲松龄不高明吗？接着小说写田子成的妻子杜氏听到丈夫的凶信，喝毒药死了。田良耜靠庶祖母抚育，长大成人，考上进士，第一次出来做官就到了湖北。

田良耜夜入鬼魂酒席

一年后奉上级命令到湖南出差，到洞庭湖就哭一场返回去向上级报告，我能力不够，完不成您交给的任务，我情愿您把我降级使用，上级把他降成汉阳县丞，他更不愿意，坚决不干，上级强行督促他上任，他只好去了，但不好好上班，只在江湖间游玩。

他为什么有这么出格的行为？因为他爹是地洞庭湖淹死的，他想远离这块伤心地，哪怕降职都可以，上级偏偏给他降了职，仍然叫他在离洞庭湖近的地方上班，他当然就不高兴了。就故意玩忽职守了。而小说关键的场面，关乎到人物命运的场面马上就要出现了。

有天晚上，他把船停在江岸，听到抑扬可听的洞箫声。乘月色顺着声音走了半里多，见旷野中茅屋数间，灯火荧荧。

他靠近窗悄悄观察，看到三个人对坐喝酒，“上座一秀才年三十许；下座一叟；侧座吹箫者年最少。”小伙子吹完了箫，老头击节赞赏，那个三十多岁的秀才却面壁吟诗，对吹箫声置若罔闻。

叟曰：“卢十兄肯定有佳句，请吟诵出来欣赏。”秀才就吟诗，这首七绝是人生是悲剧的总结：“满江风月冷凄凄，瘦草零花化作泥。千里云山飞不到，梦魂夜夜竹桥西。” 吟诗声非常悲怆。

老头笑着说：“卢十兄故态作矣！”什么意思？

你怎么总是在这里怀念你千里外的故乡，怀念你死在故乡埋在竹桥西的爱妻啊。端一大杯酒给秀才，说：“老夫不能给您和诗，我唱个歌助兴吧。”老头唱“兰陵美酒”。唱完，全座笑了。

卢十兄吟诗思念竹桥故乡

这段描写里边暗藏着什么玄机？这是些什么人呢？

听众朋友能想像到吗，他们三个人都是鬼魂，上座的秀才就是田良耜在洞庭湖淹死的父亲田子成，田子成死后，他的妻杜氏自杀，葬在竹桥西。所以他的诗句在怀念故乡怀念妻子。年纪很轻的吹箫人是他的亲戚，叫杜野侯，十九岁淹死，那个老头，小说没交待，看来是田子成在阴世交的朋友。

那么，为什么田良耜已经做了进士，当了官，他怎么也得三十岁了，他爹田子成怎么才三十几岁呢？这是因为中国古代的传统观念，人死了成鬼，就永远不长。宦娘死了一百年，连琐死了二十年，如果她们在阴间也长年龄，她们出来和书生见面，两个白发老太，怎么可能。

蒲松龄在这里埋下两个小说构思的钉子，一个钉子是三十多岁秀才，田良耜怎么也不会认为是自己的父亲。一个钉子是，人家现在不叫田子成，人家叫卢十兄，大有文章可做。

这时，那个少年起来出门要看月亮，发现了田良耜，把他领进房间，请他入座喝酒，田良耜发现酒都是冰的，他不肯喝。少年起来用芦苇烧火烫壶再喝。田良耜叫随从出去买酒，老头制止，询问他的家世。田良耜说了。

叟表示尊敬说：“您是我们的父母官啊，我姓江，是本地人。这位小伙子是江西杜野侯。这位卢十兄，与您是同乡。”按说卢十兄和田良耜是老乡，卢十兄却“殊偃蹇不甚为礼”。这个似乎很不合乎人情的细节却是非常符合人物关系定位，卢十兄就是田子成，父亲哪有对儿子行礼的道理？

三枚骰子把典故变成暗号

田良耜问：“你的家住在什么地方？您这么有才能，我怎么早没听到过。”回答：我出来很久，人们都不认识，很可叹，其实是他死了许久了，所以“言之哀楚”。

老头摇手制止他们说：“好朋友相逢，不说酒令，絮絮聒聒，不爱听！” 老头为什么制止？是蒲松龄叫他制止，如果他不制止，田子成对儿子说出来我就是你爹，把我遗骸弄回去，这小说还怎么往下编。

老头出酒令了：“咱们行的令是一个人掷三次骰子，以两个掷得的点数之和和另一个骰子点数相等为标准，还必须说一个和点数相合的典故。”老头先掷得幺二三，唱：“二加幺三点相同，鸡黍约范公，朋友喜相逢。”老头掷得的是一、二、三；一和二相加是三，三的典故是范式、张邵三年朋友约会故事。

接着是年轻人掷得双二单四，说：“四加双二点相同，四人聚义古城中：兄弟喜相逢。”两个二加到一起等于四，典故是桃园结义的三个人加上赵云古城相会的典故。

卢十兄掷得双幺单二，曰：“二加双幺点相同，吕向两手抱老翁：父子喜相逢。”两个一加一起是二，吕向抱老翁是《新唐书·吕向传》典故，唐代状元吕向幼时，父亲外出不归，吕向寄居外祖家，他做翰林后，有一天上朝归来，路遇一老人，突然心动，一问，竟然是其父。热泪盈眶拥抱在一起。

良耜掷，点数与卢十兄相同，他：“二加双幺点相同，茅容二簋款林宗，主客喜相逢。”这里边用的典故是《后汉书》茅容用草蔬招待郭林宗的故事。茅容留郭林宗住家中，杀鸡后奉母亲用，自己和客人用粗菜。林宗认为茅容贤孝，大加赞扬。用这个典故是表示我们这些人相逢，是义气相投的新朋友。

芦苇与数字引导寻找坟墓

这段酒令是什么意思？是蒲松龄的文字游戏？不是，是人物命运的预示。其实，老翁、少年、田良耜的酒令都是陪衬，真正有含义的是卢十兄的典故，而要害之要害是父子喜相逢。

良耜起身告辞。卢十兄这才站起来说：“同乡之谊，还没好好谈一谈，这么快就分别？我还有事想问，请再留一会儿。”良耜复坐，问：“您要问我什么事？”卢十兄说“我有个老朋友，淹死在洞庭，和你是同族？”良耜曰：“是先君。您怎么跟我父亲相识？”卢十兄回答：“我们小时就是好朋友，他去世的那天，只有我看到了，我把他埋葬在江边了。”良耜边哭边下拜，求您告诉我父亲的墓地在什么地方。卢十兄说：“明日你还来这里，我指点给你。他的墓很容易分辨，离这个地方几步远，有座坟上有一丛芦苇，数一数是十根就对了。”丛芦十茎，不就是卢十兄。能够考上进士的田良耜竟然想不到，卢十兄就是爹，他洒涕与众拱手行告别。回到船上一夜睡不着，忽然想到卢十兄的诗、酒令、还有他跟我说的话，好像都另有原因，有话外之音，他不能等待天明。天色蒙蒙，就跑到昨天地方了，哪儿有什么茅舍，大为吃惊。

他按照卢十兄说的走了几步找坟墓，果然有座坟墓上有丛芦，数一数，十根。

他恍然大悟”卢十兄”是寓言；原来他遇到父亲的鬼魂了。细问土人，则二十年前，有一位高翁富而好善，溺水的人他都派人打捞出来埋到这里，所以这里有好几座坟墓。田良耜挖开坟墓，把父亲的遗骸取出来，官也不做了。回家把这件事告诉祖母，祖母说，那个自称卢十兄的模样完全和良耜父亲一个样儿。

背父遗骨弃官返乡

《田子成》这个儿子与父亲鬼魂相遇的故事是在朦胧的月下，抑扬可听的洞箫声中，在荧荧灯火的茅屋数椽中展开。凄冷的环境，幽雅的箫声，沉溺的鬼魂，融合无间，幽美闲雅。

作为短篇小说艺术大师，蒲松龄对小说艺术形式开拓多有贡献。小说如何写得精美，做得精巧？

如何写他人之未写？如何出人意外而入人意中？

聊斋先生可谓挖空心思。

在这个小说中，值得注意的是小说“操作”技巧：其一是酒令；其二是人物命名。其三是字谜。酒令左右情节的发展：田良耜与父亲的鬼魂一起饮酒，父亲的鬼魂用酒令“父子喜相逢”暗示父子关系。人物命名操纵小说情节：子名良耜，意思是好锄头，故掘父骨归葬，靠了儿子才能魂归故乡，所以此人名“田子成”。田子成又以“卢十兄”假名出现，再提醒儿子：他的墓上有丛芦十茎，用字谜法将人物名字和景物联系起来。

这些手法，即在小说中使用酒令、用人物命名使用字谜操纵故事，在《红楼梦》中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酒令为小说主题服务，其他人酒令都是为卢十兄的酒令铺垫。

《红楼梦》中史太君两宴大观园，其他人的酒令都是林黛玉良辰美景奈何天酒令的铺垫。完全是一样的。我们下次讲的《王桂庵》是美丽的人间爱情故事，它也给了《红楼梦》在细节描写上直接的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