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异（上）明珠暗投 致残鼎镬（妖）

小说、名物志与哲理文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鸽异》，这是聊斋小说名篇，但我更乐意把它看成是文字版的中华美鸽博览会，是镂金错彩的名物志，韵致优美的哲理文，我们在这个聊斋篇目既能欣赏到美妙之极的中华美鸽，比如说看鸽子的鹤舞芭蕾舞，看大鸽子当舞台小鸽子在上边跳舞，听鸽子音韵铿锵的音乐会，欣赏脏腑透明的美鸽靼鞑，又会伤心地看到美丽绝伦的鸽子成了达官贵人的盘中餐，而且达官贵人还认为味道一般，这就是所谓“明珠暗投，最终被投入鼎镬”，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蒲松龄越是如数家珍细致描绘鸽子如何美丽如何可爱如何奇异，我们越是可惜明珠暗投，焚琴煮鹤。

《鸽异》不同于一般聊斋小说，聊斋小说通常以人物命运为主线，往往开头先介绍主人公的姓氏、籍贯、个性，然后围绕主人公的命运做文章。比如《叶生》的开头，“淮阳叶生者，失其名字，文章词赋，冠绝当时，而所如不偶，困于名场。”他有才能而得不到功名，就要死魂灵应试了。

《鸽异》开头写各类奇异珍贵的鸽子，然后再写因鸽而生的鸽神，最后美妙鸽子葬身汤锅，小说虽然也写了人物比如说张公子、贵官，但一点儿也不涉及他们的人生际遇，只围绕他们和鸽的关系做文章，所以我说，这是一篇立意新颖的聊斋佳作，是小说，更是名物志，哲理文。这样的小说岂不是比那些悲欢离合的小说让我们耳目一新？

不按人物命运写的特殊结构

小说开头大笔渲染，一一列举中国各地的著名鸽子，我们先听听原文：“鸽类甚繁，晋有坤星，鲁有鹤秀，黔有腋蝶，梁有翻跳，越有诸尖：皆异种也。又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名不可屈以指，惟好事者能辨之也。”用白话说是：鸽子种类很多，山西有“坤星”，山东有“鹤秀”，贵州有“腋蝶”，河南有“翻跳”，浙江有“诸尖”，都是珍奇品种。又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等，名字数也数不清，只有热爱鸽子的人能够分辨清楚。接着，引出爱鸽人。

山东邹平有位张公子张幼量非常喜爱养鸽子，他按照《鸽经》记载的各种异鸽，到处寻求，务求把各种异鸽找全。

他养鸽子就像保护婴儿，冷了用刮了皮的甘草，热了上大盐粒。鸽子喜欢睡觉，睡的时间太长，容易产生麻痹病甚至死亡。张公子在广陵用十两银子买来一只鸽子，身子特别小，善于走路，放到地上，它就不停地转来转去，不到转死不停止。所以需要有人用手抓住它，以免它转个不停。到夜晚，把它放到鸽群里，让它惊醒那些贪睡的鸽子，避免得麻痹之病。这种鸽子叫“夜游”。

山东养鸽人家，没有比得上张公子的，张公子也以此自豪。

这段介绍出来了好多名鸽，还出来一本书《鸽经》。这本书确实存在，康熙三十六年公开发行，虽然只有七千字，却是总结千百年养鸽经验的重要专著。这本书提出鸽子“种类最繁，总分花色、飞放、翻跳三品。”《鸽异》开头提到的各个省的著名鸽子，《鸽经》都做过介绍，比如山西名鸽坤星什么样儿？凤头、金眼、背上有七颗银色的星星；山东名鸽鹤秀什么样儿？凤头、银嘴、鸭掌、头和尾巴是白色的；贵州名鸽腋蝶的样子：白色的羽毛上有紫色花纹，两腋有两团锦羽，状如蝴蝶；河南名鸽翻跳可以飞到空中像轮子一样转动；浙江名鸽诸尖非常小，嘴像大米粒那么大，脚像麻雀爪那么小。

中华美鸽的名物谱

《鸽经》做过具体描写的鸽子，蒲松龄在《鸽异》当中巧妙地利用它们的形象做出妙文章。《鸽经》在介绍各地各种异鸽之后，对如何养鸽有详细说明。作者张万钟，他是什么人？和张幼量什么关系？他们能跟蒲松龄挂上钩吗，我们后边再说。从《鸽异》的描写推测，蒲松龄认真研究了《鸽经》，再用浪漫主义的想象把《鸽经》几种鸽子铺排到自己的美文里边。怎么铺排的？我们继续看小说情节。

有天夜里，张公子坐在书斋，忽然，有位白衣青年敲门进来。张公子见来人素不相识，请教姓名。来人说：“到处漂泊的人，姓名有何必要知道？我大老远的就听说您善于养鸽子，这也是我平生爱好，我愿意看看您养的鸽子。”张公子把自己所有鸽子弄出来让青年看，五颜六色，像天上彩云。青年笑着说：“人们说的真不差。公子养鸽养到家啦。我也带着一两只鸽子，您乐意看看吗？”张公子高兴地跟着青年往外走，月色昏黄，野外景色荒凉萧条，张公子暗暗怀疑、害怕。青年指着前边说：“请再走一段路，我的房子不远了。”又走几步，看到一道院墙，只有两间房。青年拉着张公子的手让他进去，里边黑黑的，没点灯。

张幼量怎样养鸽

白衣青年站在院子里学鸽子叫，忽然，两只鸽子飞来，毛色纯白，飞到跟屋檐一般高时，边飞边斗，每次相斗，都翻个筋斗。青年挥挥手臂，两只鸽子就翅膀相连一起飞走。我对照了一下《鸽经》，这两只鸽子正是《鸽经》里边的河南名鸽翻跳：它们飞到空中会像轮子一样转动。

蒲松龄把它们写成了边飞边翻跟斗。

白衣青年撮起嘴发出奇特的叫声，又有两只鸽子飞来，大的像野鸭子那么硕大，小的只有拳头大小。两只鸽子落到台阶上，像仙鹤似的跳舞。大的伸长脖子，像孔雀开屏伸开翅膀，形成一个屏风，边叫边跳，边转边舞，像逗引小的；小的上上下下飞着叫着，有时飞到大鸽子的头顶上，扇动着翅膀，就像燕子落到蒲叶上，声音细碎，像小娃娃摇响的拨郎鼓；大的伸着脖子不敢动，叫声更急，声音变得像敲磬一般。两只鸽子配合默契，间歇错落都合乎节拍。待了一会儿，小的飞起来，大的又转来转去地引小的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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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只鸽子，小的很像浙江名鸽诸尖，它非常小，嘴像大米粒，脚像麻雀爪。大的则像贵州名鸽腋蝶的放大版，尤其是那两只蝴蝶一样的翅膀，被夸大地运用了。蒲松龄巧妙地用《鸽经》两个地区的名鸽组合成一组鸽子舞。

《鸽经》怎样进入小说

写得太妙太美了，而欣赏聊斋之美，还是得读原文，我们看看这段异鸽的原文：“少年立庭中，口中作鸽鸣。忽有两鸽出：状类常鸽，而毛纯白；飞与檐齐，且鸣且斗，每一扑，必作筋斗。

少年挥之以肱，连翼而去。复撮口作异声，又有两鸽出：大者如鹜，小者裁如拳；集阶上，学鹤舞。大者延颈立，张翼作屏，宛转鸣跳，若引之；小者上下飞鸣，时集其顶，翼翩翩如燕子落蒲叶上，声细碎，类鼗鼓；大者伸颈不敢动，鸣愈急，声变如磬，两两相和，间杂中节。

既而小者飞起，大者又颠倒引呼之。”听众朋友，你肯定还记得《王成》里边斗鹌鹑的描写，记得《促织》里边斗蟋蟀的描写吧？鸽子和斗鹌鹑斗促织一样，是中国古代最生动的动物描写。中国古代作家有关鸽子的诗歌不多，也没出现多少名句，南宋皇帝宋高宗“万鸽盘旋绕帝都，暮收朝放费工夫。”算比较有名的写鸽诗句，而但在小说里把鸽子写得这样真切，这样细致，这么优美生动，只有蒲松龄。

《鸽异》是中华美鸽博览会，张公子养的鸽子已经是“五色俱备、灿若云锦”的美鸽群，现在少年向张公子展示的鸽子更是达到美鸽的极致。先出来的两只白鸽虽然“状类常鸽”，却仅仅是“类”也就是相似，它们实际上不是常鸽，善于表演，会在空中翻筋斗。这两只鸽子似乎是美鸽表演的序幕、引场，接下来，才是重场戏，两只体型完全不同又互相起映衬作用的鸽子出来，这才是主场。一个极大，一个极小，这是大有深意的，因为大鸽子要成为小鸽子表演的场地，两只鸽子先做鹤舞，为什么要做鹤舞？因为传说中鹤是最会跳舞的鸟，接着，就不是鹤舞，而是它们自己精心编排的鸽子舞了，舞出了神韵，舞出了灵气，舞出了特点，舞出了水平。

白衣青年带来鸽神世界

那个已经硕大得像鸭子一样的鸽子张开宽大的翅膀，伸长了脖子，形成一个大屏风 ，这屏风像风帆一样飘动着，回环着，同时还叫着，那像拳头那么小的小鸽子绕着这架屏风上上下下边飞边舞边叫。这段鸽舞，舞姿真妙，妙在鸽子边舞边鸣，鸣声又变幻不定，或者像高歌的独唱，或者像二重唱，抑扬顿挫，合乎节拍。这样的异鸽描写，真是动静结合，灵婉轻快，跳脱佳妙，聊斋志异，这可真达到志异之最了。

张公子看了，连声夸赞：“您的鸽子太好了！”“我望尘莫及！”接着，向白衣青年作揖，请求他割爱分几只给自己。青年不干，张公子再三请求，青年就把那一大一小鸽子呵叱走了。再撮起嘴学鸽子叫声，招呼两只白鸽来，把在手上，对张公子说：“如果不嫌弃，就把这个送给您吧。”张公子忙接过来玩赏，只见鸽子眼睛映着月光，呈现琥珀似颜色，两只眼睛相通、透明，好像中间没有隔阂，眼睛中的黑眼珠圆圆的像胡椒粒。掀开翅膀看，胸前腹部的肉像水晶，晶莹透亮，五脏六腑清晰可数。张公子知道这鸽子非常珍贵奇异，但仍不知足，继续苦苦哀求，要青年再送他其他的鸽子。

一大一小的双鸽舞

少年说：“还有两种没献出来，现在我也不敢再请你看了。”张公子贪心不足，小说用了四个字“诡求不已”，用各种各样的理由、转弯抹角又不屈不挠地请求要别的鸽子。两人正在那儿争论不休，张公子家人举着火把来寻找主人。张公子回头看白衣青年，变成鸡一般大的白鸽，冲天飞走。再看看眼前，哪儿有什么院墙、房屋？

只有座小小坟墓，旁边种了两棵柏树。

白衣青年变成一只大白鸽飞走了，原来，他是鸽神。其实他一出现时，小说家就做了暗示，他是白衣青年，白衣暗寓这是一只大白鸽；张公子问他的信息，他自称到处漂泊，更是妙语！整天在天上飞翔，岂能不算“漂泊”？

张公子跟家人抱着那两只白鸽，惊讶着，叹息着，回了家。张公子试着让两只鸽子飞，两只鸽子的驯服和奇异都像他最初看到的那样，这虽然不是鸽神那些鸽子里最好的一种，人世间也绝无仅有。张公子对两只鸽子爱护备至，过了两年，繁殖了雄、雌白鸽各三只，亲戚朋友里最要好的来求，张公子也不给。

这么美妙的鸽子接下来会有什么命运？我们下次接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