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下（人）

说的是鬼狐仙，怪道的是人情世态。读书界聊斋研究第一人马瑞芳带你抽丝剥茧，体验超尘绝俗的奇幻世界。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继续讲谁说女子不如男的颜氏。

一封包括丝线的书信，牵出了洛阳才女和顺天府某生的姻缘。千里姻缘一线牵，是不是古代小说常写的郎才女貌呢？恰恰相反，是女才郎貌。女的有才华，男的长得漂亮。丈夫考试总没成绩，妻子决定女扮男装去参加科举考试。他们在洛阳结婚，回到某生的老家河北，因为某生的父亲离开家乡很久了，某生带着一个所谓的弟弟回家乡很正常，某生的堂兄看到两个弟弟玉树临风非常的高兴，一早一晚都来照顾他们，看到兄弟两个人读书刻苦，越发的爱怜。

堂兄雇了一个小童给他们使用。晚饭后。他们总是把童儿打发回堂兄家，这一点很聪明，他们是年轻夫妻呀，自然会有夫妻恩爱的行动，如果叫小童看见或者听见，再传到堂兄耳朵里，传到外人的耳朵里边儿就不行了。所以他们只是让小童白天在家待着，乡里的人情往来都是由那个所谓哥哥出面周旋，所谓的弟弟只管在书房里读书。

从假弟弟走进科场

这样住了半年，很少有人见过弟弟，有客人要求跟弟弟见面，哥哥呢，总是找出各种理由来推辞。有人搞突然袭击，猛然推开两兄弟的门，一定要见弟弟。弟弟出来向客人作个揖，就立刻再返回房间去读书去了。客人看到弟弟风采出众，再读到弟弟写的文章，惊奇得不得了。弟弟声名大振，名门大户争着想要让他做女婿。堂兄来和弟弟商量的时候，弟弟很不好意思地一笑，士志青云，不及第不婚也。我立志青云直上，不考中进士绝不结婚。人们心目当中人才出众，文才出众的弟弟就是女扮男装的颜氏了，恰好学使来主持秀才科试，兄弟两个人一起参加考试，哥哥落榜了，弟弟以第一名秀才的身份参加乡试，考中了顺天府第四名举人。第二年参加会试，成为贡士，金殿对策成了进士。

皇帝任命她为桐城县令，因为政绩显著，升了河南道掌印御史。

所谓掌印御史，就是分管考察吏治的监察御史，而河南道掌印御史所管辖的地区，正是颜氏的故乡。

颜氏曾经对丈夫说，倘若我易髻而冠，我改掉女人的发髻，戴上男人的帽子，女扮男装，青紫直芥视之。他果然做了御史，果然拿到了青色的印绶。他没有吹牛，但是呢，也并不是像十根草棒那么容易，是经过了刻苦的攻读。御史大人的财产可以跟王侯媲美了。然后他托病辞官，回归故里。家里的宾客很多，御史从来不出来接待。而且从做秀才到做御史，从来不说娶媳妇儿的事儿，人们没有不感到奇怪的。

御史回乡之后，渐渐地买下丫鬟。有人就怀疑，御史会不会和丫鬟私通啊？堂嫂仔细地观察，退职的御史一点儿私情都没有。没多久，明代灭亡，天下大乱。

脱靴之后身份揭晓

御史对堂嫂说，实相告，我小郎妇也。男子阘茸，不能自立，负气自为之。深恐播扬，致天子诏问，贻笑海内耳。用白话来说，他对堂嫂说的这番话就是实话。告诉您吧，我是您小叔子的妻子，因为丈夫太无能了，不能取得功名，我才赌气自己去考。我最怕这件事儿传扬出去，皇上也来问，那就叫天下人笑话啦。

颜氏说自己的丈夫用了两个字儿，踏冗。意思就是无能平庸窝囊废。堂嫂不相信。颜氏脱下靴子，叫嫂嫂看自己的小脚。堂嫂一看愣住了，再看看他的靴子，里面塞满了旧棉絮。堂嫂这才相信，叫了多年的弟弟原来是个弟媳妇儿啊，颜氏。

让某生顶着自己的官衔儿，自己关起门来做女人了。因为她生平不生孩子，就出钱给丈夫买了小妾来传宗接代。这就是蒲松龄笔下的女扮男装的故事，是一个很好玩儿又很耐人琢磨的故事。

两个机关把假象扯圆

蒲松龄写小说总是想得很周到，设计得很周密。歌德在《诗与真》里面说过，每个艺术家的最高任务即通过幻象产生一种更高更真实的假象。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边说过，把谎话扯得圆，主要是荷马教给其他诗人的。蒲松龄创造一个女扮男装官儿做到御史的故事是个幻象，但它是封建社会更高更真实更有哲理意味的假象，它是个弥天大谎，但是扯得很圆。

为什么这样说呢？按照常理，颜氏的事儿怎么可能呢？他去考举人、考进士做御史，十年之间一路顺风，可她归根到底还是某生的妻子啊，她也应该做母亲呐，怎么办呢？还有你女扮男装，皇帝知道了，欺君大罪呀，怎么办呢？

而天才的小说家蒲松龄埋了两个巧机关。把两件可能露馅儿的事儿都给抹平了。第一个巧设机关是颜氏生平不孕。假如颜氏既跟丈夫生活在一起，又混迹官场，她做掌印御史的时候，同时还是个大腹便便的孕妇，这像话吗？颜氏偏偏一辈子不生孩子，这实在是太妙了。

第二个巧设机关是颜氏恰好生活在明末清初。她女扮男装考中了进士，被皇帝任命桐城令，后来又做了御史。他做御史不久就鼎革了。

所谓鼎革，鼎是取新，革是去故，鼎革就是改朝换代了。清代取代了明代，颜氏女扮男装，犯了欺君大罪，现在连朝廷都换了，颜氏的罪名也就烟消云散了。颜氏做御史是明代崇祯末年，他犯下欺君大罪的对象是明朝的崇祯皇帝。现在天下大乱，连崇祯皇帝都吊死在煤山上了，颜氏。

杨尔铭传说是不是原型

欺骗了明朝的崇祯皇帝，管清朝的顺治皇帝，康熙皇帝哪根筋疼啊？这一点也很妙。那么蒲松龄写这个故事有没有所谓原型呢？著名红学家俞平伯的曾祖父俞樾。

自号曲园居士的著名文学家俞樾，在他的春在堂随笔里面提出这样的看法，明代末年抵御张献忠的桐城令杨尔铭年甫弱冠，风姿玉映，貌如处子，人多疑为女子记聊斋一钗而弁之颜氏也，大曰言阳阴尽而讹传之耳。什么意思呢？就是明代末年抵御张献忠的桐城令杨尔铭刚刚到20岁，长得非常的漂亮，样子像一个处女，人们都怀疑她是女子。这个人就是聊斋志异里面脱去了裙钗而戴上男人帽子的颜氏，大概杨和颜。

的声音相近而讹传下来了。这个杨尔铭是14岁中进士，而且担任县令的。

他还曾经有虚张声势逼退流寇，给史可法解围的功绩。但是呢，大多数聊斋研究者认为把杨尔铭当成是颜氏的原型是郢书燕说。郢书燕说，这当然是个成语了，所谓赢是春秋战国时候楚国的都城，所谓燕是古诸侯的国名。书是信的意思，说是解释的意思。郢书燕说就是说牵强附会，曲解原意。

但是有时候呢，可能也表达出了有价值的观点。我就认为很大的可能是蒲松龄知道杨尔铭的时机，他从这位美如好女的桐城令想象出了女扮男装的故事。这是一点儿颇为前锋的思想，因为中国古代有木兰从军，还没有女子参加科举考试的真实记载。中国古代历史上的女性科举成功的人，只有太平天国时候的南京女子傅善祥，参加太平天国女科的考试，考了第一名，算是女状元，后来还是被东王杨秀清纳入了宫中。而太平天国那已经是蒲松龄身后很多年的事儿了。蒲松龄写这个传统的故事包。

女子为官怎样讽刺官场

包含着深刻的思想意义。为什么这样说呢？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第一，蒲松龄在篇末的异史氏曰，把他构思这个女扮男装故事的要害写了出来。他这样说，是御史而夫人者，何时无之？但妇人而嗜御者少耳。天下冠汝冠称丈夫者，皆愧死矣。这是一段讥讽当世当官者的很俏皮的话。用白话来说就是，身为御史，行事儿却像老娘们儿的事儿，什么时候没有啊？但是老娘们儿做了御史的事儿却非常之少，天下那些戴着读书人的帽子，自称是男子汉大丈夫的人都要惭愧死了。

在终生怀才不遇的穷秀才蒲松龄眼里，是御史而夫人，也就是虽然官居高位却行事像女人的大人先生到处都是。蒲松龄一辈子迈不过举人这个门槛儿，他就构思出女人做御史的故事，调侃天下为官。

这是第一个方面。第二个方面，传统的女扮男装的题材，比较著名的故事过去有三个。

木兰从军女状元孟丽君木兰从军家喻户晓，最早是见于乐府诗的，后来呢，成为明代中期著名剧作家徐渭四声猿当中的一种词。木兰四声猿是摆脱封建说教，闪耀着新思想光芒的很好的巨作。

他对男尊女卑提出了挑战。裙钗半立地撑天，说什么男子汉，世间好事属何人，不在男儿在女子，这很有理想主义色彩。女状元也是徐渭的《四声猿》当中的一种，他写的是才女黄崇嘏，女扮男装，文才出众，中了状元。我们现代的黄梅戏的女驸马，写民间的女子冯素珍，为了救未婚夫，女扮男装，以未婚夫的名字参加科举考试，考上状元，被皇帝招为驸马，演绎出了一段悲喜交加的故事。而孟丽君的故事出自乾隆年间女作家陈端生的弹词再生缘。陈端生是个才女，长篇的再生缘。

是他不到20岁的时候写的。孟丽君为逃婚女扮男装，考中了状元，屡建奇功，位极人臣。但是她不肯和父母和未婚夫相认。皇帝知道她是女人之后，想纳她为妃，把她气得口吐鲜血。

孟丽君结局是什么呢？陈端生没有写。看来怎么样叫孟丽君回归女性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没法写下去。现在戏剧舞台上的大团圆是后人续的，这三个著名的女扮男装的故事，体现的都是女子未必不如男的思想，而颜氏体现也是女子未必不如男的思想。颜氏把封建重压下面，女子被压抑的才能充分地显示出来，她有文采，可以在制艺，也就是在八股文的写作上超过男人；她有治国才能，可以在吏治上不逊于男子。

颜氏女扮男装，给家庭带来了地位，带来了财富，成了社会上的头面人物，成了家庭的支柱。

公领域成功为何没有改变家庭地位

可是它真能改变女性在封建家庭当中，在婚姻爱情当中作为第二性的地位吗？仍然不能。所以呢，在这一点上，颜氏比起另外三个女扮男装故事，思考得就更深了。

这个小说的结尾写某生已故的父母，因为儿媳妇的功名多次受到皇帝的封赏。颜氏在改朝换代之后恢复了女人的身份，叫丈夫顶着自己的官衔儿，自己呢闭门雌伏而生平不孕，就自己出钱给丈夫纳妾，她心里当然就不平衡了。夫妻两个人有一段对话。

颜氏说。凡人置身通显，则买姬媵以自奉。我宦迹十年，有一身耳，君何福则坐享佳丽。用白话说，就是凡人做了大官儿，都会买来丫鬟小妾伺候自己。我做了十年官，还是只身一人，你有什么福气坐享美女啊？

某生回答，面首30人，请卿自置耳。30个男宠，你自己配置吧。所谓面首，就是男宠，面指脸长得美，手指头发好看。女人置面首是宋代山阴公主的创造。山阴公主很淫荡，她对皇帝说，我和皇帝您虽然男女有别，但都是先帝的子女啊。皇帝你三宫六院，你有上万个美女呀，我只有一个驸马，这太不公平了。

原话是，妾于陛下，虽男女有殊，俱托题山。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为驸马一人是不君平以和之辞啊。皇帝就替山阴公主安排了面首，也就是男宠三十人，某生说面首30人，请卿自至，就是用这个典故。某生的话当然是开玩笑啦，也只能是开玩笑。山阴公主有置面首的特权，武则天也有，但是这种手。所谓的特权，却不是一般女子可以享受的。而山阴公主治面首，也使得她作为淫妇千百年来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颜氏绝对不可能置面首她的丈夫，那个踏冗的某生却心安理得用妻子赚来的钱纳妾传宗接代。才能出众的颜氏青紫直芥视之的颜氏，在爱情生活当中，在家庭生活当中，不得不败下阵来，用自己赚的钱给丈夫纳妾，这是多么可悲的讽刺啊。

古代戏剧小说女扮男装都写到恢复了女装大团圆为止了。蒲松龄故意多写上这样一段儿。意味深长。颜氏以聪明才智在男人的世界里纵横，最后仍然要按照男尊女卑行事，这就写出了男女婚姻爱情当中的真正的不平等，写出了那个时代女子的真正的弱者的地位。当然，只有男女真正平等的今天，不管在社会还是在家庭，女性才能获得属于自己的地位。我想，这可能就是颜氏对我们现在的启示吧。

我们下次讲的内容，小谢，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鬼恋的故事，而且蒲松龄创造了一男二女的人鬼恋，我们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