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芳（下） 仙人贵朴讷诚笃（神）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继续读《蕙芳》。在这个人仙婚姻故事中，相当有神采的是民间老妇马老太。贬谪人间的仙女蕙芳，一个美丽的妙龄少女两次登门要求做儿媳妇，一文钱采礼不要，穷苦马老太两次拒绝，都是出于保护儿子不受祸害之心。贫穷老母何尝不操心儿子终身大事？只是她恪守安贫乐道的处世原则。待到有街坊吕媪出面做媒，马老太接受蕙芳又不接受丫鬟登门，说得很明确：丫鬟们不可能喝西北风就能活，多么实际的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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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太三拒蕙芳的余味

马老太三拒蕙芳，这安贫守拙的老太太实在太精明也太可爱了。蕙芳咋办？她对马老太恭恭敬敬，叉手不离方寸，进门“入室参母，起拜尽礼”，带来丫鬟，“未得母命，不敢进也”，完全是民间循规蹈矩的孝顺儿媳。

马老太太终于接受了蕙芳，接着，马家的小茅屋就变成画梁雕栋的宫殿。皇帝老儿的御厨房也通过一个皮口袋搬到穷困的马家来了。

吕老太怎样接住一场假媒

马老太觉得家里发生的一切太奇怪，还是得找吕老太打听蕙芳来历。进了吕家门，先感谢吕老太给儿子和邻家女孩撮合了一门好亲事。吕老太说：“我好长时间没到你家去了。哪儿有邻家女孩托我做媒？”马老太越发怀疑，把蕙芳的事告诉吕老太。吕老太马上跟马老太到马家看新媳妇。小说原文：“女笑逆之，极道作合之义。

吕见其惠丽，愕眙良久，即亦不辨，唯唯而已。”两个人神态太妙了，蕙芳笑盈盈迎接，再三向吕老太感谢她做的好媒。

吕老太惊奇地直愣愣看了蕙芳老半天，发现她这样聪明美丽，“哦哦”答应着，不分辨什么。不说，我没给你做媒，也不说就是我做的媒。好个机智知趣的老太太！

蕙芳送个白木挠痒耙，说：“没有别的办法报答吕大娘恩德，这个送给大娘挠背吧。”吕老太不说什么，接受了。吕老太乖巧得很，在底层社会中，就是有这种善于察言观色，与人为善的人，而吕老太的乖巧又反衬了马老太的质朴。蒲松龄经常几笔写出一个人，两个老太对比鲜明。吕老太太回到家，再看蕙芳送给她的白木挠痒耙，竟然是银的！

奇怪的是，马老太明明知道自己的儿媳妇不是吕老太太介绍，她却不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为什么？看来这位老太太既懂点儿法律又知道随遇而安。她本来最担心蕙芳是侯门亡人，也就是王公贵族家里逃出来的人。那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因为大清律明确规定，凡收留良家迷失子女，杖一百，流放三年，收做妻妾子孙，杖九十，流放两年半。马老太只要不犯罪，又得到这么孝顺、这么神奇的儿媳妇，给自己家带来幸福安康生活，她就安之若素了。

马二混娶上媳妇，立即改行，不再卖面，门户焕然一新。

仙术怎样保护穷人的体面

箱子里貂皮袍、狐皮袄、锦罗绸缎，数不过来，随便挑着穿。等他出门，身上的貂皮锦缎，都是朴素的布衣，只不过轻暖而已。这样的构思不知道蒲松龄怎么琢磨出来的。有位外国作家说过，正是因为现实生活贫乏，才想象奔驰，当实际上不仅没有好房子，甚至没有可安身的贫舍时，想象就建造空中楼阁。

贫困卑贱、无力娶民间贫女的马二混因为“朴讷诚笃”娶到仙女，就是蒲松龄造的空中楼阁。马二混住宫殿，简直是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大庇天下寒士理想的浪漫化。蒲松龄为了不让马二混“穷人乍富，挺胸凸肚”，设计出别一洞天：马二混进门看到雕梁画栋，箱子里貂锦无数，出门“茅庐依旧”，身上“则为布素，但轻暖耳”。内做王侯之享，外露贫民之态，马二混过的是多么惬意！又多么符合老百姓不乐意露富的思想。

蕙芳离去与七夕重访

过了四五年，蕙芳对马二混说：“我从天上贬到人间十几年了，因为跟您有缘分，暂时到您家住着，现在要分手了。”马二混苦苦挽留，蕙芳说，“请你另找个好媳妇，给马家传宗接代。我过些日子还会再来看你一次。”说完这话，蕙芳就不见了。看来，仙女并没有儿女留到人世间。马二混娶秦氏做妻子。三年后七月初七，夫妻坐在一起说话。蕙芳忽然进来，笑着说：“新娶了媳妇很欢乐，不想念故人吗？”马二混吃惊地站起来，伤心地拉蕙芳坐下，诉说分手后对蕙芳的想念。蕙芳说：“我正在送织女过河，抽机会来看看您。”两人依依不舍，话说起来没完没了。忽然，听到空中有人喊：“蕙芳！”蕙芳匆忙站起来告别，马二混问：哪个在喊你？蕙芳说，“我刚才跟双成姐姐一起来的，她等得不耐烦了。”马二混送蕙芳出门，蕙芳说，“你应该活到八十岁，到了那时，我来收你的尸骨。”说完就不见了。

天上仙女与人间真人并置

聊斋这个小说的结尾来了两段似乎完全对立的描写。一段是天上仙女蕙芳来人间看望她曾经的丈夫马二混，她出现在马家，是为了送大名鼎鼎的仙女织女过银河，在空中召唤她的，是同样大名鼎鼎的仙女、王母娘娘的侍女双成。蕙芳的仙女身份再明确不过了，仙女当然是向壁虚构。

另一段是“今马六十余，其人但朴讷，无他长。”似乎蒲松龄亲眼见过这位马二混，这位老兄还要好好地在人世再生活将近二十年。前一段是神奇之至的天上仙女，后一段是确切之极的人间真人，你不相信天上仙女，有人间真人做证呢。清代聊斋点评家冯镇峦说聊斋“凡事境奇怪，实情致周匝。”（冯评）。事情非常奇怪，但描写十分周密。我多次说到过冯镇峦的话：读聊斋不作妙文看，而做故事读，岂非呆汉？

蒲松龄把一向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仙人，一向五色云为衣、身骑飞龙耳生风、霓旌照耀麒麟车的仙人，平民化、世俗化，又把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贫民，日求蝇头利自给的贫民，神仙化了，人世与仙人不再“仙俗殊途两情遽”，蕙芳的仙术也仅仅为让婆母、丈夫饱暖安乐，甚至蕙芳侍女手中神奇的革袋也变成马二混家的厨房代用品：“执向扉后，格格撼摆之”，美酒佳肴就都出来。

仙女运里的自嘲

马二混娶到天上仙女，这仙女只不过是人间贤妻的诗意化！归根到底，马二混的仙女运，体现的是蒲松龄本人的意愿，“异史氏曰”用调侃口气说得再明白不过：原文“余尝谓友人，若我与尔，鬼狐且弃之矣，所差不愧于仙人者，惟‘混’耳。”用白话说：“我曾经对友人说：像你和我这样的人，女鬼和狐狸精不会要咱们，咱们在仙女面前却不必自惭形秽，因为咱们都跟马二混一样是‘混‘啊！”以此看来，马二混是谁？不又成了蒲松龄吗？但是，这个“混”和咱们平时说的“混混”或小混混不是一回事，蒲松龄博学多识，他说的混，是老子说的“有物混成，先天地生”里边的“混”，是天地未开辟之前混沌状态，天真而元气淋漓的状态，也就是李卓吾说的童心状态，是蒲松龄自己的诗里说的至老同婴孩的状态。这又和马二混朴讷诚笃的性格特点整合起来，所谓朴讷诚笃，又是整合了孔子和孟子的话，《论语·里仁》“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君子要少说多做。《孟子·离娄》“是故诚者，天之道也。”讲究诚信是最重要的。

朴讷诚笃既是儒家张扬的人生价值观，“混”又和老子挂上钩。

读聊斋小说有趣，就是因为既读很好玩、怡情养性的小说，又学到一些有用的古代文化知识，而这种知识是在似乎不经意中告诉你的。《蕙芳》是天上仙女到人世间给贫苦而没地位的老实人做妻子，我们下次讲的《菱角》跑到人世间给穷人菱角做母亲的就不是一般的仙女了。是观音菩萨。在穷秀才蒲松龄看来，神仙菩萨管不管唐僧西天取经都不要紧，好好眷顾普通老百姓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