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头（上）百折千磨，之死靡他（狐）

课程开场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狐妓鸦头为何是重要文学形象

我们今天讲的《鸦头》在蒲松龄那个时代的文学作品中非常重要，这个小说写妓女而且是狐狸精妓女。过去的小说戏剧经常写妓女如何争取爱情，如何反抗恶势力，她们面对的往往是小打小闹的恶人小混混。

《桃花扇》骂筵怎样抬高妓女人格

而在康熙盛世的文学作品中，妓女形象有了石破天惊的骤变。跟蒲松龄几乎同年龄的圣人后裔孔尚任的《桃花扇》，写秦淮八艳之一的李香君在筵席上臭骂晚明宰相马士英以及给马士英出谋划策的阮大铖阮胡子，“堂堂列公，半边南朝，望你峥嵘”说他们是“赵文华陪着严嵩”，是败坏大明江山的太监魏忠贤的继承人，

“干儿义子重新用，绝不了魏家种”。

蒲松龄为什么把鸦头比作魏征

《桃花扇》“骂筵”创造的以妓女之贱骂宰相之尊，是文学史上著名的场面。而《聊斋志异·鸦头》“异史氏曰”公然把狐狸精妓女和历史上著名的台阁重臣相比：“唐君谓魏征饶更娬媚，吾于鸦头亦云。”魏征因直言进谏使皇帝觉得美好。

鸦头是至贱的狐妓却因历尽挫折磨难，对爱情誓死不渝，连人类都难以做到，怎么狐狸精做到了？她像魏征一样美好。聊斋原话是“百折千磨，之死靡他，此人类所难，而于狐也得之乎”，蒲松龄把狐狸精和历史上的名臣并列。传统观点认为妓女狐媚，蒲松龄别出心裁说狐妓像唐代宰相一样妩媚。

一个狐妓怎样成为崭新人物

蒲松龄创造的狐妓鸦头，出身低贱却为人清高，年纪小小却老谋深算，柔弱娴婉却刚强不屈，既纯真又丰富，既柔美又坚韧，这个人物写得四面照耀，千古如生。这样的狐狸精，比起我们讲过的狐狸精婴宁、红玉、辛十四娘，又是个崭新形象。蒲松龄创造人物的本领真叫读者目不暇接，惊喜不断啊。

王文怎样偶然走进妓院

《鸦头》的故事是从传统的书生偶然进妓院开始。东昌府（山东聊城）秀才王文为人诚恳老实。他到南方游历，经过六河镇，这个地方离南京不远，住进旅店，出门散步，遇到同乡大商人赵东楼。赵东楼热情邀请王文到他的住处看看。

鸦头怎样先在门外观察王文

到了赵东楼的住处，王文看到有个美人坐在房间里，惊愕地止步，赵东楼往房间里拉他，他不进，赵东楼隔着窗子喊：“妮子，你先躲一躲！”那叫“妮子”的美人走了，王文才肯进门。赵东楼安排酒菜跟王文喝酒，嘘寒问暖。王文问：“这是个什么地方？”赵东楼回答：“这是家妓院。我因为在外做客，暂时借这个地方休息。”说话间，妮子频繁出进，单纯的书生王文局促不安，站起来告别，赵东楼拉着他的胳膊，按住他，请他坐，王文只好又坐下来。一会儿，有个少女从门前经过。少女水汪汪的眼睛一次次细细打量王文，眉目含情，仪态秀美，风度娴雅，像神仙下凡。

十六字出场怎样写出美貌多情

王文为人向来正直，看到这少女也怅然若失，问赵东楼：“这美丽的姑娘是谁？”赵东楼说：“这是吴老太的二女儿鸦头，嫖客们拿很多钱想买动吴老太，鸦头却就是不接客，吴老太拿鞭子抽她。鸦头拿年纪还小做借口，求吴老太饶了她。如今，她还没开始接客哩。”聊斋小说的人物出场很讲章法。女主角鸦头是在男主角王文眼中出场，一出场就显示出她的美貌多情，蒲松龄用了十六个字写她：“秋波频顾，眉目含情，仪度娴婉，实神仙也。”她很美丽，而且一见王文就眉目送情。其实，按照常理，妓院中人，美貌是赚钱本钱，是销金窟勾魂术，多情是虚假的情，是陷人坑的绊马索。

误陷风尘的少女为何坚不接客

唐代诗人元稹写过一首《李娃行》，里边有这样两句：

“髻鬟峨峨高一尺，门前立地看春风”，

画出这类倚门卖笑妓女的行乐图。但鸦头不是前人作家写的名妓，而是误陷风尘、珍重自身的少女，嫖客拿许多银子给妓院老板，鸦头坚不接客，结果挨鞭子。

鸦头为什么主动创造相遇机会

那么，她为什么对王文一见钟情而且故意经过他的门口向他眉目传情？蒲松龄从字里行间向读者暗示：鸦头偷偷观察过王文并判断他是老实可靠的人。王文去看望赵东楼，见“有美女（狐妓妮子）坐室中”，立即“愕怪却步”，被赵东楼拉住。

妮子频来出入，王文“跼促不安，离席告别”，赵东楼“强捉令坐”。王文的洁身自好引起了鸦头的好感，大胆迈出争取爱情自由的一步：“经门外过”。所以鸦头遇王文并非偶然“佛殿相逢”，而是鸦头蓄意相识王文创造的似乎偶然相遇的机会。

王文怎样痴坐到中午不肯离开

王文听赵东楼介绍鸦头的不幸遭遇，低下头，一声不吭，呆坐在那儿，连跟赵东楼喝酒应酬的事都忘了。赵东楼开玩笑地对他说：“你要是对鸦头有意思，我给你做媒。”王文听了，丧魂失魄地说：“我想都不敢想。”说完了，仍然一声不吭呆坐，直到中午还不走。

赵东楼的玩笑怎样被王文当真

赵东楼又开玩笑要给他做媒，王文说：“您的好意我实在感激，只是我口袋空空如也，有什么办法！”赵东楼知道鸦头性情刚烈，必定不同意，就故意应许帮助王文十两银子。王文向赵东楼拜谢，急忙跑出去，到旅店把自己全部家当五两银子拿来，硬要赵东楼送到妓院给吴老太。

一个趋字怎样写活痴情书生

这一段写痴情书生写得特别好玩生动，单纯的王文对鸦头一见钟情，赵东楼明知执拗的鸦头不见客，却假装要给他们牵线搭桥，其实是拿书呆子朋友取乐。王文听了赵东楼要给他做媒先是说‘此念所不敢存’”，但又“日向午，绝不言去”，那种痴情而幼稚的形态活灵活现。

赵东楼继续猫捉耗子恶作剧，“故许以十金为助”，王文立即“拜谢趋出”，蒲松龄用一个“趋”字，王文情不可耐急切之态像画出来。赵东楼和王文，一个虚与委蛇，一个至诚至真，一个老于世故，一个偏执不悟。两个人物活灵活现。

鸦头怎样在暗中完成选择

就在王文和赵东楼打交道的时间，鸦头亲自或至少通过妮子复述，对王文的为人做了深入观察，暗暗做出抉择。

王文把自己仅有的五两银子拿出来，请赵东楼交给妓院老鸨子求见鸦头，老鸨理所当然嫌少。

与贪财人说财怎样骗过鸨母

而鸦头一反常态，说她乐意老鸨给当摇钱树了，但必须从王文开始。鸦头对吴老太说：“母亲每天都责备我不做摇钱树，今天我要让母亲如愿以偿。我第一次学着做人，报答母亲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要因为王文给的钱少，把财神就此放走了。”聊斋原话是这样说的：“母日责我不作钱树子，今请得如母所愿。我初学做人，报母有日，勿以区区放却财神去。” 鸦头的聪明机智、伶牙俐齿写得极有张致。先以自责语诱之，再以报母饵之，后以勿却财神恐之。与贪财人说财，鸨母焉得不堕其术？

和贪财的说我从王文开始接客了，以后可以给你赚大钱，老鸨子果然上当。吴老太因为鸦头脾气倔犟，只要她同意接客，就非常欢喜，反正以后靠鸦头赚大钱的日子长着呢。吴老太让丫鬟邀请王文。赵东楼不好中途反悔，果真给王文添上十两银子，一起交给吴老太。

一夜欢会为何不是鸦头的终点

鸦头获得与王文会面机会，立即不失时机地改变自己命运。痴情的王文得到和鸦头欢会的机会，归根到底仍不过是嫖妓行为，王文并没有跟鸦头长相守打算，他也没有那个能力给鸦头赎身。鸦头却有自己的打算。

请以宵遁怎样把命运抓在手里

王文和鸦头情投意合，亲热一阵子后，鸦头对王文说：“我是个下贱妓女，本来不够格跟您结婚，既然您对我情意绵绵，您的恩义至深至重。您用全部家当换取一夜欢情，明天怎么办？”王文听了，潸然泪下，一点儿办法也没有。鸦头说：“别哭啦。流落风尘，不是我的愿望。只是没有遇到诚恳老实像您一样可以托以终身的人，咱们趁着黑夜逃走吧。” 鸦头问王文“君倾囊博此一宵欢，明日如何”时，男子汉王文只有“泫然悲哽”的份儿，弱女子鸦头拿出果断决策“请以宵遁！”鸦头的深谋远虑和深情自白，把这个受尽鞭楚却向往爱情幸福、运筹帷幄掌握自己命运的少女形象楚楚动人地凸现出来。聊斋点评家但明伦赞誉：“困辱风尘，幸得所托，权其至重，而遁以相从。此绝大志气，绝大器识，每于古之哲士谋臣见之。”意思是：这位可怜的少女困到风尘场中受尽凌辱，她一旦遇到可以托以终身的人，看得非常重要，马上决定跟这个人逃走，这是多么大的志气，多么高的见识，这样的所作所为，过去我们只能从那些志向高远男性谋士和哲人身上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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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张符怎样让两人连夜逃走

听谯鼓响了三声，鸦头换成男装，两人匆忙打开妓院门，跑到王文住的旅店敲门。王文来时带了两头毛驴，他假托家里有急事，叫仆人准备行装，马上出发。鸦头把几张符系到仆人腿上和毛驴耳朵上，放开缰绳，拼命奔跑。

眼睛都不能睁开，只听到耳边风声呼呼响。第二天早上，他们到达汉口，租了房子住了下来。

鸦头怎样坦白狐身并安排生计

王文对鸦头的奇异本领感到诧异，鸦头说：“告诉您，不会害怕吧？我不是人，是狐仙。我的母亲贪图卖淫挣钱，我天天受她的虐待，心里早就积满怨恨，幸亏现在脱离苦海，百里之外，就不是母亲能知道的了。可以庆幸平安无事了。”王文说：“家里对着鲜花样的妻子，穷得却只有四面光秃秃的墙壁，我心里不安，怕以后难免被您抛弃。”鸦头说：“你为什么有这样顾虑？现在，在市面上卖什么都可以过日子，粗茶淡饭，总可以自给自足。咱们把驴子卖了做资本。”王文照鸦头的话办，把驴卖掉，在门口开个小商店，王文和仆人一起干活，卖酒水之类，鸦头刺绣披肩，绣小香囊，每天多少赚点儿钱，积攒一年多，渐渐可以雇人干活，王文不再亲自围着围裙干活，只是检查督促就可以了。

宵遁后的鸦头怎样自力更生

蒲松龄很善于在不同场合结合情节发展多侧面地刻划人物。对“宵遁”后的鸦头，他采用正面直叙，先让鸦头用如泣如诉、坦诚率真的语言向王文披肝沥胆，让王文了解她“狐”的身份。接着写鸦头在王文表达没法过日子的耽心后，拿出“市货皆可居”、“淡薄亦可自给”的生存之法，马上把驴子卖掉做本钱，迈出求存的第一步。

然后鸦头铺下身子，自力更生，“作披肩，刺荷囊”，这个出身在珠围翠绕、花天酒地妓院的少女，甘贫乐道、勤劳能干，人物平添一层温和明丽色彩。蒲松龄是个学者型作家，他在叙事写人过程中，总会似乎不经意地给我们提供古代文化知识。

室对芙蓉与家徒四壁出自哪里

比如，鸦头和王文逃到汉口后，王文说到现在的处境，用了八个字：“室对芙蓉，家徒四壁”这八个字，是出自两本不同书的关于卓文君的典故：先看“室对芙蓉”：意思是在家里面对芙蓉花一样的艳妻。这个典故出自汉代小说《西京杂记》，里边写卓文君“脸际常若芙蓉”。

这个典故经常给各个时代的作家诗人使用，比如白居易《长恨歌》写杨贵妃“芙蓉如面柳如眉”。现在又被蒲松龄用上了。再看“家徒四壁”：意思是家里穷得只有四堵墙。这是用《史记》典故，《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写司马相如带卓文君回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后被简化成成语“家徒四壁”。蒲松龄用这些典故时，已经是信手拈来，像盐溶于水一样自然了。

这一段爱情为什么始终由鸦头领衔

听众朋友肯定已经看出来，王文和鸦头，这一对爱情的男女主角，他们的相识、相爱、半夜逃跑、到新的地方图生存，自始至终都是鸦头“领衔”主演，控制局面。

课程结束与下讲悬念

那么，他们的爱情会这么甜蜜地进行到底吗？不，鸦头会遇到更惨重的考验，而且在考验中性格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辉。我们下次接着讲。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