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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086 讲 · 卷五、卷六

花姑子(下)蒙恩衔结,人有惭于禽兽(妖)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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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01蛇精假冒花姑子害死安生02七日哭尸与第二次救治03蒙恩衔结与寄慧于憨04蛇精的寓言作用05与白蛇传比较异类之美
原讲结构图采用本讲真实标题;标题较少时,只从正文的开头、中段和结尾提取阅读落点。它只帮助定位原讲顺序,完整内容仍以老师讲述为准。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继续讲《花姑子》。我们上次讲到这个小说的关键词是两个,一个是动物报恩,一个是真挚爱情。小说开头介绍安生是个动物保护主义者,他遇到有人打到猎物,总会买回来再放生,他在华山夜行遇到弯腰驼背却行动敏捷的章老头,把安生领回家,对老伴介绍,安生是我的恩人。

然后,安生和章老头的女儿花姑子产生了炽热的爱情,安生因为找不到和花姑子结合的门路急病了,花姑子来给他治疗时,又说到她是来报恩的。父女两个都说安生对他们有恩,但是安生在章家跟花姑子幽会被章老头发现,花姑子却被章老头痛骂。

听众朋友有没有发现,这位章老头,跟青凤的叔叔狐叟一个样,只责备自己的女儿,对安生一句谴责的话也没有,但是安生惊慌胆怯,无地自容,只能落荒而逃。回家几天,坐卧不宁,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想再趁夜晚,哪怕爬墙头也要到章家看看,寻找跟花姑子见面的机会。

既然章老头说我对他们有恩,就是事情泄露,也不会给太严重的惩罚吧?

蛇精假冒花姑子害死安生

安生乘着夜色跑去,一进深山就迷路了,忽然看到山谷里有房舍,跑过去一看,门楼高高大大,像官宦人家,大门恰好没上锁。他向守门人打听:“章家住在什么地方?”有丫鬟出来问:“半夜三更,什么人打听章家?”安生说:“章家是我的亲戚,我一时迷路,找不到章家了。”丫鬟说:“不必再问章家了,这是花姑子舅妈家。她在这里,我去禀报。”丫鬟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邀请安生进去。安生刚走进走廊,就见花姑子急忙迎出来,对丫鬟说:“安郎跑了一晚上,已经困倦得很,赶快安排床铺请他休息。”接着就拉着安生进罗帐。安生问:“你舅妈家怎么没有别人?”“舅妈外出,留我看家,跟郎君相遇,难道不是命中注定的前世姻缘?”安生靠近她,发现这个模样像花姑子怎么身上这么腥臭,一点儿也没有花姑子身上的兰麝气息!安生怀疑这事不对头,想挣脱。那女子抱住安生脖子,迅速用舌头舐安生鼻孔。安生觉得脑子像被利剑刺中,疼痛难忍。他怕极了,想逃,身子像被巨绳捆绑,动不得。

蒲松龄的描写很巧妙,安生是被巨大的蟒蛇紧紧缠住了,一动不能动。一会儿,人事不省。

安生不回家,家人到处寻访。有人说:晚上在那条山路看到安生。家人进入深山,发现安生赤条条死在一个悬崖下。家人惊怪,找不出安生死亡的原因,只好把他抬回家。家人正聚集在安生周围啼哭,忽然有个少女从门外号啕大哭进来,扑到安生身上,上下抚摩,不停按安生的鼻子,自己的眼泪也流到安生的鼻子里。

少女边哭边叫:“天哪!天哪!你怎么愚蠢糊涂到这种地步啊!”少女哭得嗓子都哑了,对家人说:“把他停灵七天,不要入殓!”安家人不知道少女是什么人?想问她不可以入殓不可以埋葬的原故,少女已站起来,对大家不理不睬,迅速走了。家人留她,她头都不回。家人跟在身后看她到什么地方去,转眼功夫,人不见了。

大家怀疑少女是神仙,就照她说的做,不给安生治丧。

七日哭尸与第二次救治

晚上,少女又来了,还号啕大哭,连哭七天。第七天晚上,安生忽然呻吟了一声,家人很奇怪。这时,少女进来,跟安生面对面哭。安生摆摆手,叫家人都出去。花姑子取出一束青草,煎了一升多药汤,给安生喝了。

喝完药汤后不久,安生能说话了,叹气说:“杀我的是您,救我复活的还是您。”花姑子说:“是蛇精冒充我。

前次你迷路时看到的灯光,就是蛇精的眼睛。”安生问:“你怎么能让人起死回生?你是神仙?”花姑子说:“我早就想跟您说,只是怕您惊怪。您在五年前,曾经在华山道上买过香獐放生,是不是?”安生说“确实有这么回事。”花姑子说:那就是我父亲啊。前次说您对我家有大恩大德,就是这个缘故。您前日已经托生到西村王主政家。

我跟父亲到阎王跟前告状,求他让你复活,阎王不肯发善心。父亲自愿毁弃道行代替你死,在阎王那整整哭了七天七夜,才感动了阎王。今天还能再见到您,也算幸运了。

这是小说第二次写花姑子给安生治病,安生被蛇精害死。

本来温顺柔美的花姑子立即变大胆泼辣。小说原文是“噭啕而入,抚尸捺鼻,涕洟其中”,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奔入安家,眼泪鼻涕都流到安生鼻子里,这是花姑子感情流露,也是香獐用特异功能急救,然后,她去寻仙草,设计向蛇精报仇。

两次治病怎样写出至情

花姑子两次给安生治病,蒲松龄巧夺天工地把花姑子为情献身的品格和妙手回春的法术结合起来,至善至美的人性美和新颖奇特的异类感,天衣无缝地交汇,把本来已经外貌“殆类天仙”的花姑子,推向圣洁的“仙乎仙乎”境界。

并非爱情主角却同样感人的,是章叟。按常理,既然安生对章叟有救命之恩,安生又喜欢花姑子,章叟把花姑子嫁给安生不就完了?章叟偏偏不这样做,在章叟看来,恩情是恩情,礼教是礼教,不可以混淆。花姑子与安生幽会,章叟认为玷污了清白门户,把花姑子拉走还边走边骂。这时的章叟是个恪守封建礼法的家长,头脑僵化、不通情理的家长。

但是当安生被蛇精害死时,章叟马上跑到阎罗跟前,要求坏道代死,哀之七日。这可以跟著名的“秦庭之哭”媲美。春秋时,吴国侵略楚国,楚国大夫申包胥到秦国乞求援军,秦王不肯出兵,申包胥站在秦国宫廷前,倚墙而哭七天七夜,感动得秦王出兵。蒲松龄故意让一只深山老香獐为了安生在阎罗跟前哭七天七夜,是提醒读者:獐精跟留名青史的申包胥一样。

花姑子告诉安生,您虽然能复活,却会肢体瘫痪,需要喝蛇精的血,才可以除病根。安生对蛇精恨之入骨,只是没办法抓它。花姑子说:“不难。但是这样做要多残害生命,害得我百年不得飞升。蛇精老巢在老崖中,你日落时搬柴草去烧,在洞外边安排弓箭手,这样就能抓住蛇精了。”说完,向安生告别,说:“我不能永远侍奉您,实在悲伤,我为您,道业已经损失七成。我腹中有些动静,恐怕怀孕了。一年后,把孩子送还你。”说完,流着眼泪走了。过了一宿,安生觉得从腰以下都像死了,抓它搔它,都没有感觉。他把花姑子的话告诉家人。家人前往山崖,在洞穴里放火,有只巨大的白蛇冲出火焰,弓箭手一齐放箭,把蛇杀死。

火灭了后,家人入洞,看到大大小小几百头蛇都烧焦了,发出阵阵臭气。家人回来,用蛇精的血给安生喝。安生喝了三天,两条腿能动了,半年后才起床。后来,安生独自在山谷中行走,遇到章家老太太,抱着个婴儿交给安生,说:“我女儿问候郎君。”安生刚想仔细问问花姑子的消息,老太太转眼就不见了。打开襁褓一看,是个男孩。他把男孩抱回家,从此,再也没有娶妻。

蒙恩衔结与寄慧于憨

蒲松龄自己在异史氏曰对这篇小说做了分析:他说:“人

和禽兽的区别几乎很少,这不是定论。蒙受别人的恩典就结草衔环以报恩,以至于终生都这么做,比起禽兽来,人在这方面惭愧得很啊。至于花姑子,开始聪慧寓于娇憨,最终深情埋藏在淡漠。可见憨厚是聪慧的顶点,淡漠是深情的极致。这就是仙人的作为吧。这就是仙人的作为吧。”原文是“‘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此非定论也。

蒙恩衔结,至于没齿,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至于花姑,始而寄慧于憨,终而寄情于恝,乃知憨者慧之极,恝者情之至也。仙乎,仙乎!”“蒙恩衔结”这四个字又用了两个典故即结草衔环,结草的故事出自 《左传·宣公十五年》 ,魏武子有爱妾,他病时嘱咐儿子,自己死后要爱妾殉葬。魏武子的儿子没有按照父亲的话做。后来他在作战时,有位老人结草,帮他俘虏敌人。梦中知道妾的父亲来帮他。

衔环的故事出自《续齐谐记》,杨宝救活一只黄雀,夜里梦到一位黄衣儿童送他四枚玉环,说要让他的子孙做高官。杨的子孙后来都做了大官。

《花姑子》写的是神奇的异类或者说美丽的精灵和人类的关系,小说以“报恩”为线索来写,这类构思方式是古代小说处理人与异类关系时经常采用的。章氏父女,一个为报恩,一个为真情,感人肺腑。《花姑子》成为港台大陆电视的宠儿,一再改编,不是偶然的。

鲁迅先生早就说聊斋“异类有情,尚堪晤对”。大作家大见识。“异类”指不是人类,“有情”,指有情有义。

传统道德认为,人和人相处有两条重要法则:一是一言九鼎;一是受恩必报。《花姑子》写的异类就是如此。

滴水之恩,涌泉以报,义重如山、情重如山,小说首先出场的是为一段恩情效命的章叟。

安生有放生之德,受恩老獐在安生夜行遇险时,章叟救迷途的安生免受蛇精之祸,出妻现女热情招待。但是恩情是恩情,礼教是礼教,安生与女儿私会时,古板的章叟却认为“玷我清门”斥责女儿。当安生为蛇精所害命在旦夕时,章叟又坚决要求阎王允许坏道代死。

章叟是个憨厚、纯朴、重情义的正人君子,又是一个倔强、戆直、不顾儿女情的封建家长。花姑子为安生痴情感动,在安生病危时冒险蒙垢前去慰问,安生因误认蛇精为花姑子被害死,花姑子“业行已损其七”,救活安生。

为向蛇精报仇,为安生复原,害得自己百年不能飞升,花姑子是痴情的少女,又是有法力的獐精。章叟和花姑子义贯长虹,以似是不同、甚至对立的方式展示着美好的心灵。以不同形式唱出响彻云霄的恩情曲,爱情曲。

蛇精的寓言作用

《花姑子》中蛇精出现有两重意义。一方面是寓言性,用“似乎世家”、高门大户却毒辣凶残的蛇家与房屋窄小却善良忠厚的章家做对比。另一方面,蛇精在布局上起穿针引线用。

小说开头,安生路经华山迷路,“忽见灯火”是蛇的眼睛,章叟冒着生命危险,出现在安生和巨蛇之间,在千钧一发之际挺身拦蛇救安生:故事结束,花姑子用蛇血为安生治病,又造成花姑子百年不得飞升的自我牺牲情节。蛇精的出现,不仅令情节腾挪跌宕,而且令人物更有光彩。

动物化人跟凡人相爱,已够离奇;极丑动物变国色天香,更离奇;兽类再做出比人还“哥们”还义气的事,岂不是奇中迭奇?看聊斋,像在山阴道上行,美景目不暇接,奇事层出不穷。“獐头鼠目”是形容不良者的常用语,聊斋给这个词全面翻案,写出可爱的香獐精花姑子。应该是对古代小说的很大贡献。

与白蛇传比较异类之美

我们不妨把《花姑子》和名气很大的白蛇传简单比一比。

白蛇传该算中国古代名气最大的人妖恋。白娘子到人间寻爱,干一个和尚何事?法海偏要闲管,偏要窜掇许仙给白娘子饮雄黄酒,让她露出蟒蛇原形。随之来的盗仙草当然不错。

但想起看这个故事,一想到蟒蛇现形,总令人不舒服。

那么美丽善良的白娘子,干么非得叫她在爱人面前现原形?蒲松龄从不干这类杀风景之事。《花姑子》的美女原形是既不漂亮、也不惹人喜欢的动物,但听众朋友你从小说描写联想到原形吗?香獐跟芳容韶齿的花姑子有形体上的联系吗?蒲松龄才不会办这种糗事和笨事!

读这类聊斋故事我们只会觉得像花姑子这样的妖太美丽太有情太可爱了。蒲松龄从“异类”的特有美感入手,进行刻画细致的创造。擅长用悬念,叙事绵密,“报恩”的话和异类暗示穿插变化,故事进行当中,如云龙,似雾豹,令人目不暇接。故事结尾点明是香獐报恩,这样的布局,使得小说像余音绕梁,袅袅不止。

我们下次讲的武孝廉是狐狸精复仇的故事。今天就讲到这里。

原课所附《花姑子(下)》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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