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05 讲 · 卷五、卷六
小谢上(鬼)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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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是鬼狐仙,怪道的是人情世态。读书界聊斋研究第一人马瑞芳带你抽丝剥茧,体验超尘绝俗的奇幻世界。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今天讲小谢。
刚肠书生与一对并蒂花
聊斋志异非常有名的故事,一个刚肠书生和两个柔美女鬼相知相恋的故事。人和鬼相恋已经是天方夜谭,一个人和两个鬼相恋岂不更是奇闻中的奇闻吗?而小谢,他就是把一个铁骨铮铮的书生和两个娇美的小女鬼一对并蒂花,他们的爱情写绝了。小女鬼小谢和秋容和正直的书生陶望三交往,人和鬼从隔膜、抗拒到相近、融合、相恋,一人两鬼在跟黑暗社会的搏斗当中建立起深厚的感情。两个小女鬼儿采取借体还魂的方式重回人间。爱情有着起死人肉白骨的力量,向来是古代作家的拿手好戏,而蒲松龄做绝了,因为蒲松龄那个时代社会风气,二美共一夫是封建文人的理想,也是聊斋故事经常采用的构思方式,这不足为奇。
而用现代观点看这个故事,虽然有二美共一夫的思想桎梏,有借尸还魂的荒诞,却更有着机锋时势的思想锋芒,有着引人注目的小说艺术成就,小说的细节描写那真是一枝独秀,小说写豪士倩女,写得刚柔相济,神采飞扬,传统的鬼阴森可怕。而小谢和。秋容却像平常少女一样顽皮可爱,重情重义,小说满篇鬼话,又寄托着对黑暗官场憎恶的现实内容。
姜部郎凶宅与陶生入住
陕西渭南有一位姓姜的官员,曾在京城部中做官,人称姜部郎。他家里经常有鬼怪出来迷惑人,姜部郎就迁走了,留了几个看门人,都莫名其妙地死了。
房子闲置起来没人敢住。风流倜傥的书生陶望三曾经在姜部郎家里住过,有个丫鬟半夜跑去找他私奔,他坚决拒绝,姜部郎因此敬重陶生。陶生的家境贫寒,刚刚死了妻子,因为天气闷热,家中又狭窄又潮湿,他就向姜部郎借房子。姜部郎因为自己家的房子是凶宅,不同意陶生去借住,陶生就模仿着晋人阮瞻写过的名篇《无鬼论》。
写了一篇《续无鬼论》交给姜部郎说,就是有鬼,他能怎么样啊?姜部郎同意了,把房子借给陶生住。陶生前往姜部郎住宅打扫。
天刚刚黑的时候,他放了一本书在厅堂里面。等他返回家,取来其他的物品,再回到江家的厅堂,那本书不翼而飞了。
他很奇怪,仰面朝天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候,看看到底能发生什么事儿。躺了有一顿饭的功夫,听到有脚步声,他斜着眼儿一瞅,两个少女从内房拿出他丢的书,送还到书案上。
两个少女,一个大约20岁,一个大约十七八岁,都十分漂亮。两个人犹犹豫豫地站到陶生的床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陶生一动也不敢动。年龄大一点的少女翘起了一只脚去踹陶生的肚子,年纪小一点的捂着嘴偷偷地笑。陶生心神摇荡,好像受到诱惑,快要控制不住感情了。他立刻端正心思,屏除杂念,对两个女孩儿不加理睬。年纪大一点的女郎凑近了他,用左手捋他的胡子,右手轻轻地拍他的脸颊,拍出了啪啪啪的轻微的响声。年纪小的越发笑起来。陶生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训斥,鬼东西,竟敢这样捣蛋,两个少女吓得撒腿就跑,各奔东西。陶生担心夜晚被他们捉弄,打算回家住,又怕被人说言而无信,就点灯读书。
两个小女鬼怎样捣蛋
暗中看见鬼影憧憧来来回回,他正襟危坐,不看他们,一直读到半夜,很困了,不熄灯就上床睡了。刚刚合上眼皮儿,就觉得有人用细纸捻儿捅自己的鼻子,鼻子痒极了,大声地打了个喷嚏,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暗处笑他。陶生不说什么,假装睡着了。等他们一会儿功夫,悄悄地看见一个少女用纸条捻起了细捻儿,像一个长脚鹭鸶一样,慢慢地、悄悄地、毫无声响地踮着脚走过来。陶生突然跳起来,大声呵斥那个少女像一阵风一样地飘。飘摇摇跑了。
等到陶生刚刚睡下,他们又用细物穿他的耳朵,终夜不堪其扰,直到鸡叫了,天明了,才寂然无声。
从捉弄转向做饭
陶生才能呼呼大睡,白天一整天都没有发现什么怪事儿。日头刚落,两个少女就恍惚出现了。陶生下手做夜餐,打算通宵读书。年纪稍微大点儿的少女弯着胳膊趴在书桌上看陶生读书,一会儿伸手把陶生的书本给合上。陶生愤怒地想抓住他,他已经像一股烟一样地飘散了。等了一会儿,他又把陶生正在读的书合上。陶生用手按住书本继续读,年纪小的那个就悄悄地跑到陶生的身后,伸出两只手把陶生的眼睛捂起来,不让他看书。转眼之间,他也跑了,站在远处,用嘲笑的神情看着陶生。
我读聊斋读到这一段,我总是想笑。两个小女鬼儿跟陶生捣蛋。踹他的肚子,打他的脸颊,用细纸捻儿捅他的鼻子,用手把陶生的眼睛捂起来,不让他看书。两个少女是鬼,一举一动又像没有经过严格封建家教的顽皮孩子。活泼少女的举止。充满了孩子气。一点儿也没有道学气,也没有脂粉气,那真叫不谙世事,率真任性啊。他们走路呢,鹤行鹭伏,像小鸟一样的轻巧。他们行动呢,恍惚出现,他们受到惊吓就飘窜。现实生活当中的人能恍惚出现吗?能飘窜吗?当然不能,而鬼魂可以。
聊斋写鬼儿,写的是多么形象,多么生动,好像真是有鬼一样。传说人怕鬼,现在呢,小鬼怕人,人一吓唬,他就飘窜。世界上本来没有鬼,聊斋先生偏说有,说得登峰造极,说得很圆很妙。叫人觉得鬼是真实存在的,但是呢,和正常人又有细微而至关重要的区别。它们恍惚出现,它们飘窜字里行间。鬼气盎然呐。
蒲松龄写小谢,写秋容,是少女,也是靓鬼,一鬼一人,有灵动跳跃之美,含鬼影通通之意。这对可爱的小女鬼儿,真是真实得像要从纸上走下来了。陶生指着他们骂,小鬼头,捉住你们,都杀掉。李鬼儿一点儿也不害怕。而跟两个小女鬼儿打交道的潮生,他是一个有智慧的、有心机的成熟的男性,他向两个小女鬼儿挑明,上床的事儿我根本不懂,缠我没用。原文是房中纵送,我都不解。缠我无益。这样一来,他就阻断了女鬼睡人的最主要途径,和男人上床了。两个小女鬼儿反而微微的一笑,转身到厨房去干活了。
他们劈柴点火,淘米,给陶生做饭了。陶生笑了说,两个姑娘这样做,不比傻玩儿疯闹、乱蹦乱跳要好得多了一会儿。小女鬼的稀饭煮熟了,两个小女鬼争先恐后地把勺子、筷子、陶碗放到桌子上。陶生说,谢谢你们二位给我干活,我怎么报答你们呢?小女鬼笑着说,饭里撒上毒药啦。陶生说,我跟你们二位向来没有仇怨,怎么会这样对待我呀?他毫不在意,端起碗就喝,喝完了还要再盛。两个少女争相给他盛饭,替他跑前跑后,陶生很高兴。从此呢,习以为常了,小女鬼儿管着给他做饭了。
人鬼边界怎样说清
他们一天一天地熟悉起来,渐渐就坐到一起聊天谈心了。陶生问,二位姑娘叫什么名字啊?年纪大一点的说,我叫乔秋容,她叫阮小谢。陶生问,二位是从哪里来的呀?小谢笑着说,傻小子,你连你的身子都不敢亮亮相,谁要你来问我们的家庭门第?你要论嫁娶吗?陶生严肃地说,对着美人儿怎么可能真不动情啊?但是阴事的鬼气吹到活人身上,必定会要命。你们假如不愿意住在这儿,走就是了,愿意跟我一起住在这儿,安安稳稳地住下来就是了。如果不爱我,何必玷污两位美人儿,如果真爱我,又何必害死这个轻狂的书生呢?
这段对话的白话。是我刚才说的这个意思,而这段对话的原文文言文经常被研究者引用,因为确实是太精彩了。我们听听这段对话的文言文。
小谢说,痴郎!尚不敢一呈身,谁要汝问门第,作嫁娶耶。小女鬼儿,开口解意,口舌生风。陶生回答,相对丽质,宁独无情?但阴冥之气,中人必死。不乐与居者,行可耳;乐与居者,安可耳。如不见爱,何必玷两佳人?如果见爱,何必死一狂生。
陶生这番话包含了几层很深的意思。第一,他说明自己并不是对两位美人儿不动情,但是人鬼有别呀。第二,他劝说两位女鬼,不管是走开还是继续住下来,都要既尊重他人,也尊重自己,第三,男女之间要以爱为上,倘若无爱而苟合,是玷染玷污两位佳人,倘若真爱,又何必用阴冥之气害死一个书生呢?
我觉得陶生说这番话,就好像是一个博学者写论文一样,滔滔不绝,严密周详,还有点儿叠床架屋的味道。我看呢,他很像一个苦口婆心的政治辅导员呢,他把道理讲得既透彻精彩又非常动感情。陶生说了这番话之后,两个少女。互相看看,也都动了感情了。从此他们不大捉弄陶生了,偶尔捣捣乱,把手伸到他的怀里,把他的裤子拉到地上,陶生呢,也不大惊小怪了。
可爱少女形象从何而来
讲到这里,我就想告诉听众朋友,小谢里面的小女鬼形象一向得到研究者的高度注意,而且最关注的就是他们和陶生导弹的这些情节。
学者们一直想研究蒲松龄为什么能写出这么可爱的少女形象,为什么能够掌握这么多的细致入微的细节。有的专家认为,这是蒲松龄在富贵人家做馆,也就是做家庭教师的收获。其实呢,如果认真地思考,还真不可能是蒲松龄在富贵人家做馆的收获。因为呀,男女有别呀,富贵人家的小姐甚至丫鬟怎么可能和蒲松龄有密切的接触啊。但是蒲松龄的笔下却就是能出现那么多不同风采的少女,而且个个活龙活现。
宝应少女学堂的研究推测
我看呢,这得从他的生平找原因。自从1980年开始写第一部蒲松龄的传记,就是1986年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蒲松龄评传,我就一直想解开这个谜底,终于在写最后一版蒲松龄传第四次给蒲松龄写传,也就是2013年在作家出版社。
出版的《幻由人生:蒲松龄传》,我通过研究蒲松龄的艳情诗,艳就是美艳的艳啊,这是一种诗的类型艳情诗。通过研究蒲松龄的艳情诗,我基本上弄清了这些生活素材的来源。我在2013年版的蒲松龄传里面提出来,这些活泼可爱的少女原型来自于蒲松龄非常难得的一生唯一一次南游。蒲松龄在康熙九年到康熙十年,也就是他30岁的时候,他在江苏宝应给孙蕙做了一年幕宾。为什么做一年幕宾就能观察到那么多的少女呢?那是因为孙蕙的特殊。
爱好孙蕙的募宾当中,有一个人叫高坛,又叫高鲁坛,孙会派他专门教宝应县衙里边的女子读书。这些女子包括孙蕙的姬妾和丫鬟,都是十几岁的青春女性。
蒲松龄在回到山东之后,在康熙十二年,他的一本现在保存在蒲松龄故居的诗集《聊斋偶存草》,里面有多首诗写到这个少女学堂。
蒲松龄那可真是大事铺张啊,尽情尽致地把宝应县衙妙龄女子学诗学文学书法这些趣事,大大地描绘了一番。
从这些诗我发现高坛的弟子是所谓娃婢,小娃娃的娃,婢女的婢,都是。妙龄女子她们的学堂成了地地道道的裙钗学堂。山村出来的穷秀才蒲松龄,借这个机会就看到了县衙里边儿似乎不可思议的奇特的场面。一群十几岁的美女整天聚在一起学典籍,学诗歌,学书法。她们青春靓丽,她们香风飘拂,她们环佩叮咚,她们生性活泼,她们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好像曹雪芹笔下大观园诗会提前七八十年在宝应县衙预演了,好像香菱“慕雅女雅集苦吟诗”提前七八十年在宝应县衙彩排了。
喜爱女色的孙蕙为人风雅。他不主张女子无才便是德,她想在自己的身边营造一些文化氛围,结果呢,这个少女学堂或者说这个裙钗学堂就成了蒲松龄写作的良好素材了。
蒲松龄回到山东后,多次在诗歌里面写到那个江南少女学堂,他的诗歌很多,我用白话给听众朋友复述几句吧。远远想起在宝应寺没什么事儿,到高坛教书处听听燕语莺声,美女像朵朵洁白莲花簇拥走入如杨柳飘拂带着香风香雾般时髦的佳丽,围了一层又一层,殷勤动手剪学堂上的红烛花灯,多么有趣呀,蒲松龄关注这个特殊群体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斗嘴逗笑,甚至吵吵闹闹,处在男女授受不亲。
时代的蒲松龄借着这个少女学堂大开眼界,高坛在宝应县衙教的女弟子。意外的收获属于蒲松龄,反映到聊斋故事当中,就成了有关女弟子女诗人的吉光片羽。
从生活观察到聊斋人物
比如说小谢里边的两个小女鬼儿,小谢和秋容,表面上是调皮的女鬼,骨子里是人间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少女。她们别出心裁的顽皮,是天真个性的显露。
在聊斋志异以前的小说里面,很少出现这样天真可爱、稚气十足、没有道学气、没有脂粉气的形象。他们比牡丹亭杜丽娘的丫鬟春香骂塾师。陈最良、村老牛、池老狗,一些数也不知,他们比春香玩闹得更大胆,更出格儿。这样的人物,我认为应该是从宝应县衙那些莺声燕语的少女当中汲取的只鳞片甲。宝应县衙的少女很可能有过春香闹学士的活动,这就成了。宝应县的县官的募宾之间的谈资,而这些活动和谈资的变形,就变成了聊斋志异一系列的女鬼、女仙、女妖,比如说小谢、秋容,这是我的研究和推测,听众朋友可以讨论,可以提出自己的看法。至于陶生和两个女鬼的感情如何再向前发展呢?
我们下次继续讲。我们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