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083 讲 · 卷五、卷六
狐梦(上)有狐若此,则聊斋笔墨有荣光矣(神)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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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今天讲《狐梦》,什么叫狐梦?就是在梦中和狐狸精相爱。
别致得很,新颖得很。
慕狐而梦狐的小说
《狐梦》是蒲松龄自得其乐的作品,据蒲松龄介绍,是他的粉丝欣赏他写《青凤》,希望自己也能遇到青凤这样的狐狸精,结果真遇到了,不是在日常生活中遇到,是在梦中遇到,不是遇到一个狐狸精,是一群狐狸精姐妹。这位聊斋粉丝再拜托蒲松龄把他在梦中和狐狸精交往的事写下来。就成了《狐梦》。
梦境、梦中梦与狐女群像
《狐梦》小说不长,却是聊斋小说艺术巅峰之作。它有三个突出的地方:第一,《狐梦》是把狐狸精故事和梦境结合起来的佳作;中国古代志怪小说家创造的非现实他界有神、鬼、狐、妖、梦幻、离魂,而《狐梦》把“妖”的重要角色狐和梦水乳交融地结合起来,前辈作家没做过的事,蒲松龄做了,而且做得特别好。
第二,《狐梦》是继承唐传奇“梦中有梦”构思的佳作。
第三,《青凤》写活一个狐女,《狐梦》创造了精彩的狐女群像。毕怡庵遇到的几个狐女年龄相近相貌相似,蒲松龄却能写得同中有异,绚烂多姿。他自己在小说结尾得意洋洋地说:“有狐若此,则聊斋之笔墨有荣光矣!”又是狐狸精又是梦,岂不完全是克里空?聊斋故事妙就妙在,蒲松龄开头就煞有介事地声明,这是件真人真事。
是他朋友的亲身经历,朋友亲自告诉他,拜托他写下来。
毕怡庵怎样进入梦中
蒲松龄怎么说的呢?“余友毕怡庵,倜傥不群,豪纵自喜,貌丰肥,多髭,士林知名。尝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业,休憩楼上。传言楼中故多狐,毕每读《青凤传》 ,心辄向往,恨不一遇。”用白话来说是:“我的朋友毕怡庵身躯肥胖,是个大胡子,为人豪爽洒脱、无拘无束,他每次读《青凤》,总很向往,恨不能自己也能遇到位“青凤”。他在毕刺史别墅暂住。听说楼上有很多狐狸,在楼上聚精会神想念狐仙、盼望遇仙。”小说开头说毕怡庵“倜傥不群,豪纵自喜,貎丰肥,多髭。”似乎是一般的叙述语言,实际上把叙述语言和人物特点结合起来,预伏下故事情节。这种语式来源自于《史记》。蒲松龄在开章明义的人物介绍里,埋藏了故事发展的引线和人物个性的基调。
正因为“倜傥”,豪爽洒脱,毕怡庵才会在梦中先对“风雅犹存”的狐妇“投以嘲谑”,又对“旷世无匹”的狐女“款曲备至”。正因他“豪纵”,豪爽纵性,才会在跟狐女的聚会中“连举数觥”,醺醺大醉,他才会口没遮拦地将自己的艳遇告诉他人。
又因为毕怡庵的貎丰肥而多髭,小说里的狐女们还会从他的形貌特征上敷衍出好几段有趣的生活化的情节。毕怡庵虽不是《狐梦》中最生动的人物,他的个性乃至体貎对小说的发展却起重要作用。
毕怡庵住在别墅的楼上,天暑热很重,他回到书房,天已黑了,就对着门口睡着了。睡梦中觉得有人摇晃自己,醒来一看,床前站个优雅妩媚的四十多岁妇人。他仰起头来问:“您是哪位?”妇人笑道:“我是狐仙,承蒙您关注挂念我们狐仙,我感激不尽。”毕怡庵很高兴,就跟她开起调情的玩笑。妇人笑道:“我年纪大啦,纵然别人不讨厌,先自己嫌弃自己。我有个女儿刚成年,可以让她服侍你。明天晚上,我把女儿送来。” 听众朋友可别给蒲松龄骗了,他写毕怡庵睡觉时得有人摇自己,醒了,看到个中年妇人,其实,这个时候他仍然在梦里呢,他一直在梦里。甚至也可以说,他给中年狐狸精引进梦里。
三娘带来狐女家宴
他在梦里过了一个白天,又到了晚上。毕怡庵点上香静候美女到来。中年妇人果然带女儿来了。我们后来知道她的名字叫三娘,三娘姿容曼妙,文静贤淑,天下无双。
妇人对三娘说:“毕郎和你有缘分,你就住他这儿,明天早点回去,不要贪睡。”毕怡庵和三娘进罗帐,恩爱备至。
蒲松龄没有做具体的描写,聊斋写男女情的文字非常雅洁,蒲松龄对《金瓶梅》是有看法的,他把《金瓶梅》叫作“淫史”,像《金瓶梅》那样穷形尽相地写性爱,蒲松龄一般不这么做,在这一篇里就更加雅洁。两个人恩爱得很,蒲松龄如何写他们的性爱行为?
“毕乃握手入帏,款曲备至。事已,笑曰:‘肥郎痴重,使人不堪。’”毕怡庵的身体肥胖,第一次引起狐女的反应,新婚妻子和丈夫亲热很长时间后,嫌丈夫太胖,带点儿娇嗔的意味。三娘天没亮,就走了。晚上三娘又来了,说:“姐妹们要给我祝贺新郎,明天请你一起去。”毕怡庵问:“去什么地方?”三娘说:“大姐请客,离这儿不远。”毕怡庵等三娘来请,很长时间不见她来,渐渐疲倦,刚趴到案头。听众朋友注意到没有?毕怡庵在梦里边觉得疲倦,趴到案头时,三娘忽然来了,说:“让您久等了。”这是怎么回事?是毕怡庵被三娘领进入了梦中之梦。
两人握手同行,进一个大院落,正房灯烛满堂,灿若明星。主人迎出来,二十来岁,衣妆淡雅,娇丽美貌。她向毕怡庵祝贺新婚。要入席时,丫鬟说:“二娘来了。”又有个美女摇摇摆摆来了,笑着向三娘说:“妹子已破瓜矣,新郎颇如意否?”话说得多么俏皮。
破瓜,是古代说女子破身的话,“妹子已破瓜矣,新郎颇如意否?”意思是“妹子从大姑娘变小媳妇,新郎合不合意?”三娘用扇柄敲二娘的背,朝她翻白眼。
二娘又口若悬河来了一段,用白话说:“记得小时候我跟妹妹闹着玩儿,妹妹最怕人数肋骨,远远吹吹手指头,她就笑得没法忍受,生我的气,说我将来要嫁给小人国王子。我说:你这个丫头将来得嫁个大胡子郎君,让他的卷腮胡扎破小嘴,今天果然应验。”多么生动活泼。
原文:“记儿时与妹相扑为戏,妹畏人数胁骨,遥呵手指,即笑不可耐。便怒我,谓我当嫁僬侥国小王子。我谓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大娘笑着说:“无怪三娘生气骂你,新郎就在一边,竟这样傻玩傻闹。”这几位狐女的对话,完全是小女子闺房戏谑的话,非常逼真,非常生动,蒲松龄几乎是把日常生活中少女少妇的口头语言不加修饰地放到小说里边了。
蒲松龄终生乡居,熟悉中下层社会民众包括女性的语言,他又身居藏书万卷的尚书府,所以,他能够把人物的生动对话镶嵌到严严整整的叙述语言当中,人物对话和叙述语言都准确鲜明生动,又反映出聊斋语言多样性,丰富性,优美性。听伶牙俐齿的女性对话,她们的活泼形态就好像在眼前一样。
四姐妹怎样依次出场
大家入席,团团围坐,说说笑笑,喝得高兴。现在酒席上有了三个狐女,大姐二十多岁,二姐十八九岁,三姐十六七岁,各有各的特点,各有各的风采,还能再出来不一样的狐女吗?能,最小的四姑娘来了。
忽然,有个十一二岁少女抱只猫来。少女稚气未消却艳丽之极。大娘说:“四妹也要见姐夫吗?这里没你的座位啦。”把四妹抱到膝头,取菜和果子给她吃,过了一会儿,把四妹挪到二娘怀里,说:“压得我腿痛!”二姐说:“丫头这么大,有一百斤重,我身体脆弱,担不了她,既然她想见姐夫,姐夫壮健雄伟,胖膝头可以多坐一会儿。”把四妹抱到毕怡庵的怀里。毕怡庵躯体肥胖的特点又在小说里起作用了, 这次他的胖腿变成小姨子的沙发了。
毕怡庵觉得,小四妹又香又软,轻得好像没人一样。毕怡庵抱着她跟她用一只杯子喝酒。大娘说:“小丫头不要多喝酒,醉了失礼,姐夫笑话。”四妹笑嘻嘻抚摩小猫,猫就“咪呜咪呜”叫,大娘说:“还不赶快把它丢了,身上要爬上跳蚤虱子啦。”二娘说:“用猫来做令,拿着这筷子传,猫叫的时候,筷子在谁的手里,谁喝酒。”大家听从二娘建议,传来传去,总是筷子传到毕怡庵手上,猫就叫。毕怡庵本海量,连喝几大杯后,发现为什么总得他喝酒?原来是筷子传到他手上,四妹就抓手中的猫儿让它叫。大家高兴得哈哈大笑。二姐说:“小妹快回去吧。压坏姐夫,三姐不高兴啊。”小女孩抱着猫走了。
最小的狐女走了,更热门的宴会故事却来了,听众朋友都知道《红楼梦》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都知道刘姥姥捧着喝的大酒杯,还有栊翠庵的茶盅,那些日常生活用品都是可以变成有趣的故事的,聊斋的酒杯比红楼梦的酒杯早了整整一百年,聊斋的酒杯也写出了人情,它到底是怎么个情形呢?我们下次接着讲,今天先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