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谢 下（鬼）

说的是鬼狐仙，怪道的是人情世态。读书界聊斋研究第一人马瑞芳带你抽丝剥茧，体验超尘绝俗的奇幻世界。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继续讲小谢。

从不怕鬼到彼此信任

我们上次说过，这个小说写一个刚肠书生，两个柔美女鬼，一对并蒂花的故事。蒲松龄在塑造陶生的形象的时候，以刚刚强的刚作为主要的色调。他首先是不怕鬼，小说开头他就写了续无鬼论，宣称鬼何能为。他对深夜出现的鬼魂毫不惧怕，喊鬼物敢尔。他深知道正心息虑可以不受鬼惑，还扬言小鬼头捉得便都杀，却真是铁骨铮铮。以无所畏惧的面目出现的陶生，并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富有智慧和心机的成熟的男性。他向两个女鬼挑明房中纵送，我都不解。缠我无益既阻断了女鬼祟人的根本途径，也显示了她的浩然之气。而这浩然之气感动了两个小女鬼儿，她们从捣蛋改成了做饭。陶生说，两卿此为，不胜憨跳耶，就像个大哥哥表扬调侃小妹妹说的亲热而随便。小女鬼开玩笑说，饭里边有毒，那是足以吓退凡夫俗子的。而陶生坚决喝粥，表示他对两个小女鬼完全信任，他的坦荡的胸怀使得两个小女鬼争为奔走，三个人的关系又前进了一步。但是三个人关系或者是一人两鬼的关系的关键性转折是，陶生正容就是很。

严肃的态度所说的一段话，我们已经引用过，我们再听一遍。

相对丽质，宁独无情？但阴冥之气，中人必死。不乐与居者，行可耳；乐与居者，安可耳。如不见爱，何必玷两佳人？如果见爱，何必死一狂生。这番话深沉老练，坚忍刚毅，还带着诗意的温文和哲理的光彩。陶生和两个小女鬼坦率地交谈之后，他们就不再是仅仅相安无事，而是感情越来越深了。接着就是陶生很有趣的设鬼帐了，所谓设鬼帐就是在这儿开了教馆儿，教鬼读书写字儿啊，这可是中国古代小说从来没有过的场面啊有一天。

设鬼帐把凶宅变成学堂

陶生抄书没有抄完就出去办事儿了。回来看到小谢拿支笔在那儿替他抄，看见陶生把笔一丢，瞅着他乐。陶生一看，虽然字儿写得很差，但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陶生就称赞，你真是个雅人呐，你乐意学写字儿，我教你啊。他把小谢拥到怀里边儿，拿着她的手教她写字儿。恰好呢，秋容从外边走进来，一看到这个状况，脸色大变，好像很妒忌。小谢并没有发觉，笑着说，小时候跟着父亲学写字儿，这么长时间不写，倒像做梦了。秋容不吭声。陶生假装没有察觉秋容的感情，把秋容招过来，也揽在怀里边，把笔交给他，说，我看看你能写吗？秋容写了几个字。字儿。陶生就说，秋娘子写得真好啊，秋容高兴起来了。

陶生干脆裁出几张纸，写上字做样子，叫小谢和秋容描红，陶生念书。他们有事儿做了，他们不再捣蛋了。两个小女鬼描完了红，就拿着他们的作业到陶生的桌子跟前，听陶生评点哪个笔画写得好，哪个笔画写得不对。秋容因为没念过书，他写的字儿横七竖八，像是鬼画符，他自己看着不如小谢写得好，很羞愧。陶生呢，总是好言好语地安慰他，秋容的脸色才多云转晴。

从此，两个小女鬼儿把陶生当老师了。陶生坐下，他们抓背，陶生躺下，他们捶腿。不仅不敢再欺负他，还争相对他表示友好。过了一个月，小谢的字儿居然写得端端正正了。陶生赞扬了他几句，秋容立刻头上冒汗，泪水盈盈。陶生百般地安慰，他才安静下来。

从此，陶生就教他们念书了。两个小女鬼儿异常的聪明，经常读书到天亮，很多书教一次就记住了。

小谢呢，又把弟弟三郎领了来，拜陶生为师。

三郎十五六岁，长得很秀美，陶生就叫他们各选一经来细读，满堂都是咿咿呜呜的读书的声音了。陶生居然在姜部郎家的凶宅开起鬼学堂来了。姜部郎听说了很高兴，就按时给陶生。送薪水了，过了几个月，秋容和三郎都会写诗了。小谢偷偷地嘱咐陶生不要交给秋容。陶生好，秋容就悄悄地嘱咐陶生不要交给小谢。陶生也说好啊，他知道两个小女鬼是孩子气的妒忌呢。

陶生蒙冤与三鬼营救

陶生要去参加考试，三郎说，这次可以托病不去吧，你去要倒霉的。陶生觉得告病很耻辱，坚持要去考试，而因为陶生喜欢写诗词讽刺时事，得罪了同县一个有钱有势的人，这个人就像学使，行贿污蔑陶生，行为放荡，把陶生关进了监狱，关了很长时间。身上带的钱都。花光了，只能向其他的犯人讨饭吃，自己知道没有活路了。

忽然有一天，有个人飘飘忽忽地进了牢房，一看，原来是秋容。他用食盒给陶生盛来了一些吃的。秋容说，三郎跟我一起来的，他到巡抚那里去替你伸冤了。秋容说了几句话，走了。陶生能看到他，其他的人都没有看到他。

黑判官怎样暴露阴世官场

第二天，巡抚出门，三郎拦轿喊冤。巡抚叫人把三郎押回衙门。秋容到监狱里把三郎告状的事儿报告陶生，然后再回去看看三郎的状告得怎么样了。陶生就等着，三天没有回音儿。陶生又愁又饿，度日如年。忽然小谢来了，很悲痛地说，秋容从这儿回去，经过城隍祠，给黑判官抓了去呢，逼他做小老婆。秋容不顺从，给关押起来了。我跑了100里路，我快累死了，在北郊给老荆棘扎了脚，心痛到骨髓，恐怕我也不能再来了。小谢把脚露出来，叫陶生看，鲜血淋漓，袜子都染湿了。小谢拿出三两银子交给陶生，一波一拐地消失了。

巡抚询问三郎。你跟陶生没有任何亲戚关系，你替他告状，这律法不合呀，下令打他，刚刚要动刑，三郎倒在地上不见了。巡抚很奇怪，哦，喊冤的是个鬼呀。再看看三郎的状纸，写的是情词，真切悲痛，合情合理。巡抚把陶生弄来提神，问三郎，是你什么人呐？陶生故意说，我不知道有三郎这么个人呐。巡抚醒悟了，哦，鬼来伸冤，说明陶生确实是冤枉的，他就把陶生释放了。

陶生回到姜部郎的宅内，连个鬼影都见不到了。夜深人静，小谢来了，很悲痛地说，三郎在巡抚那儿被官府的守护神押回了阴司阎罗，因为三郎很义气，叫他投胎到富贵人家了。秋容呢，还关在黑判官那边呢。我到城隍跟前告状，状纸给压下了，我也没法见到城隍，这可怎么办呢？陶生气愤地说，判官，这个黑老鬼怎敢如此无礼，明天我去把他的像打倒了，踩成泥巴，再把城隍教训一顿。他手下的官吏横行霸道到这种程度，他不知道，难道他只知道喝酒睡大觉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悲愤交加。不知不觉，四更天将近了。

秋容飘然而至，陶生、小谢又惊又喜，急忙问，你怎么给放出来了？秋容流着眼泪说，我为了郎君受尽千辛万苦，黑判官天天用刀子棍子逼我，今天晚上忽然放我回来，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原本因为爱你，既然你不乐意，我也没玷污你啊。麻烦你转告陶秋曹大人，不要谴责我。秋曹是对刑部官员的称呼。看来呀，阴市的判官已经知道陶生陶望三未来的功名了。

陶生听了很高兴。经过了一番共生死，他不想再和两位女鬼分离了，他要跟他们同床共枕，说，今天我为你们死了算了。两个小女鬼凄惨地说，向来受到您的开导，知道一些人生道理，为什么忍心因为爱您的缘故而害死您呢？

两个小女鬼儿坚决不肯和陶生同床，但陶生跟他们十分亲密，搂着脖子，贴着脸蛋儿，感情就像真正的夫妻了，两个少女因为遭受磨难互相妒忌的念头也没有了。

如果说在遇到鬼教鬼读书的情节当中，一直是陶生把握着。三个人关系的主动权，或者是把握着一人两鬼关系的主动权，而且在同两个小女鬼的关系当中迸发出性格的光芒，那么可以说陶生受到陷害之后，两个小女鬼儿开始和恶势力抗争，而且在抗争当中变幼稚为成熟，变喜不知愁到尝尽愁滋味。秋容被城隍的黑判摄去鼻冲，小谢步曲被囚，小谢为救陶生百里奔波，击刺足心，痛彻骨髓。两个小女鬼和陶生在同阴世间鱼肉百姓的恶官斗争当中心心相印，陶生终于不能把握自己。欲与同寝，今日愿为卿死。陶生宁死也要珍重两个小女鬼的爱情，两个小女鬼儿却何忍以爱君者杀君乎？

这段描写特别有趣，理智型的陶生感情冲动是出于爱。拒绝统秦的道德律令，却由本来不谙世事的小女鬼讲出来，也是出于爱。

刚者变柔，柔者变刚

这样一来，刚者变柔，柔者变刚，人物就更加丰满了。

聊斋小说进展到这个程度，一人两鬼出现了，真诚相爱的感情，聊斋经常有的异人出现了。

我讲画皮的时候跟听众朋友说过，聊斋里面的僧道有超人的神力，他们指点迷津，他们担任月下老，促成有情人终成眷属。

秋容和小谢借体还魂

陶生就遇到了这样的道士。道士先后帮助两个小女鬼借体还魂。先是道士写了符，叫陶生交给秋。秋容和小谢让他们听到有苦女儿的声音，吞下符跑出去附体到那个刚刚死的少女身上还魂。结果秋容成功地借郝时女的躯体还魂了，她把自己的来龙去脉告诉郝家的人，自己跑进陶生的书斋，直挺挺地躺到陶生的床上不肯起来。郝家的老头儿对女儿死而复生高兴极了，很欣然地和陶生成了名正言顺的岳父和女婿。

晚上，陶生和模样已经是郝氏女的秋容进洞房，小谢在墙角上哭，直哭了六七个夜晚。夫妻两个人被他哭得不能喝交杯酒。陶生想不出处理的办法。秋容说，道士是仙人呐，再去求他，或许他能救助小谢。小说里面写秋容借体还魂，基本上和莲香里边李女的借体还魂相似，我们就不细说这个情节了。

我们看看蒲松龄写的小谢还魂的原文。道士笑曰。迟生好禅人，何遇有缘，请结吾术，乃从生来说净室掩非坐借勿相问。凡十余日，不饮不食，潜窥之，明若睡。一日晨兴，有少女褰帘入，明眸皓齿，光艳照人。微笑曰，跋履中夜，被疾矣，被如纠缠不了，奔驰百里外，师得一好庐舍，道人宰余俱来矣。待见其人，便相交付耳敛昏小谢。至女俱起迎，报纸翕然，合为一体，仆地而僵。

这段很生动的文言文，我们把它大体上用白话来说一说，就是陶生苦苦地哀求。道士笑着说，傻书生，好能缠人呐，算是我跟你们有缘分，请让我使尽我所有的法术吧，道士跟着陶生回到家里，要了一间静室，关上门，坐在里面，告诉陶生，不要管我，也不要问我。道士在静室里边一坐十好几天，不吃不喝。陶生偷偷去看，道士在那儿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有一天早晨，有个少女掀开帘子进来了。那个少女明亮的眼睛，雪白的牙齿光彩照人，微笑着说，跑了一整夜都要累死了，对您没完没了的纠缠。只好跑到100里外，才找到个漂亮的躯壳，道人就乘着这个躯壳回来了。等见到小谢，就把这个躯壳交给他了。傍晚，小谢来了，那个少女站起来迎向小谢，两个人合二为一，倒到地上，直挺挺地躺在那儿不动了。小谢借着百里之外不知名少女的躯体复活了，当然模样也就变成那个少女了。

人鬼之情怎样走向团圆

后来小说交代陶生考中了进士，他的进士同年，蔡子经遇到了小谢，发现是自己3年前不幸夭折的妹妹。这就是最后的大团圆了。陶生和两个前世不知身份的小鬼儿相恋，他们借体还魂。

魂，一个到富户家，一个到官宦人家，这是蒲松龄通常给好人安排的结局呀。好人总是会人财两得，既有洞房花烛夜，又有金榜题名时。爱情有起生死肉白骨的作用，前辈作家是已经都写到了，而蒲松龄更上层楼，他写一人两鬼相爱，而且在人鬼恋故事里面蕴藏了深刻的社会内容。这个小说中心是一个情字，故事开始，人对鬼有相当的警惕，故事结尾，人宁肯为鬼而死，鬼却为了追求爱情重生。围绕着人鬼情小说。

跌宕起伏，层层波折，实在是好看啊。更重要的是，小谢既是一曲正人君子正心息虑的正气歌，又是刺贪刺虐的杰作。在陶生和秋容小谢抒情诗一般设鬼帐之后，陶生被现实中人诬陷入狱，秋容为了救陶生被黑判官摄走。一阴一阳都是魍魉当道，一实一虚都是血泪斑斑呐，这根本就是封建社会普通老百姓苦难的写照啊，陶生痛骂黑判官的话，黑老魅何敢如此？明日普提相践他为尼树成筐而责之按下立。

两位女鬼为何各有神采

横暴如此，屈在醉梦中耶，这段话像匕首，像投枪，表现出蒲松龄对黑暗官场憎恶之极的嫉愤。写鬼怪小说写成这个样儿，那实在是太难得了。这个小说艺术成就特别高，尤其在于人物出彩。好多小说家写人总是同枝异叶，同叶异花，同花异果。

小谢里面的两个小女鬼儿，都是调皮的女郎，秋容大胆戏弄陶生的恶作剧都是由他来执行。小谢在一边掩口而笑。秋容的个性强，看到陶生把小谢揽在怀里教书法色变，好像是妒忌。而小谢呢，浑然不觉。两个人复活的时候，秋容很机智地把符吞下去，得以还魂，而小谢呢，忙中忘了吞符，只好哀哀哀泣，双美并秀，小谢更显得柔弱，秋容显得妩媚。两个小女鬼，春兰秋菊，各有佳妙。

蒲松龄擅长人物的语言多样化，有时候是活泼的，有时候是庄重的。小谢讥笑陶生时候说的话，经常被研究者引用，痴郎！尚不敢一呈身，谁要汝问门第作嫁娶也纯是调皮少女的絮絮聒聒的口吻。秋容的书法分明是涂鸦，而陶生夸奖他秋娘大好笔力，这是和稀泥调。和两个小女鬼妒意的调侃口气，这些人物语言初看好像不经意写出来的，细想呢？不这样写不足以推动情节发展，不这样写不能深化人物的个性。小说写一人两鬼对话的时候尤其有趣。

小谢和秋容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不懂得拐弯抹角，也不会旁敲侧击，他们开口总是直来直去，简单明快。而陶生却像是博士生导师，讲课滔滔不绝，严密周详，层层剖析，陶生不会像小女鬼那样倩言巧语，小女鬼不会像陶生那样论道谈禅，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一丝一毫马虎不得。

小谢这个小说。把一个刚肠书生和两个柔美少女合撰，有着笙箫笳鼓琴瑟间中之妙啊。两个少女像东泰西华，两峰并秀，一个书生，两个女鬼，在嬉闹的气氛当中登场，以喜剧团圆收场。陶生像珠，二女似龙，二龙戏珠，有分有合，回环往复，盘旋生辉。两个小女鬼儿因为对陶生的感情而勾连，一开始是互相争媚，后来因为全力救桃生，妒念顿消，但是又不能同时还魂，秋容得附在郝氏女的身体上，和陶生许平生，而那个时候小谢呢？在暗陬哭泣故事层层的波折都是为了更精彩地刻画人物。

清代的点评家冯镇峦读聊斋杂说说读聊斋不作文章看而作故事看，便是呆汉。这话不错，读聊斋志异确实能够学到写作的很多方法。我们下次讲的是个纯粹的人间故事，细侯一个女人为了和心上人破镜重圆，会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呢？我们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