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氏 士则无行，报亦惨矣（妖）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今天讲相当悲惨的聊斋小说《黎氏》，这个故事想说明的道理“士则无行，报亦惨矣”，一个读书人如果没有品行，会受到惨重的报应。不负责任的父亲谢中条，随便把一个在山谷里边跟他野合的妇人领回家，结果，这个所谓的后娘显出大灰狼的原型，把三个子女吃掉了。蒲松龄写这么凄惨的故事到底想说明什么道理？说明择偶的重要性，这个离奇故事也还有一定的现实意义。

不负责任的父亲寻找后妻

山西龙门谢中条，为人轻薄放荡，没有品行。三十几岁时死了妻子，抛下两个男孩一个女孩，早上哭，晚上叫，他给孩子们拖累得非常狼狈，很苦恼，想再娶个妻子，高不成低不就，暂时雇了老妈子照顾几个孩子。

野合与引狼入室

有一天，谢中条慢慢走在山路上，忽然有个妇人出现在他身后，他故意走慢点接近那个妇人，偷眼一看，二十岁左右的漂亮女人。谢中条立即心生邪念，嬉皮笑脸地调戏：“娘子一个人走路，就不害怕吗？”妇人只管继续走，不回答他的话。谢中条又没话找话：“娘子的脚这么小，走山路还真难哩。”妇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谢中条四处看看，没人，就靠近妇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到幽静的山沟，想强暴她。妇人愤怒地喊：“哪儿来的强盗？野蛮地欺负人！”谢中条拖着拉着妇人，就是不松手，妇人跌跌撞撞，被他纠缠得没办法，就说：“男欢女爱是快活的事，有你这样的吗？你放了我，我就顺从你。”谢中条听了，和妇人手拉着手找个僻静小山沟，躺到草坡上，来了一番男欢女爱，两个人马上互相欣赏，难分难舍。

妇人问：你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谢中条如实相告后，问那妇人的名字和住处。妇人说：“我姓黎，不幸早年死了丈夫，现在婆婆又死了，我孤苦伶仃一个人，无依无靠，所以常回娘家。”谢中条说：“我也死了老婆，你能跟我一起过日子吗？”妇人问：“您有子女没有？”谢中条说：“实不相瞒，跟我相好的女人不缺少，只是儿子哭女儿叫，实在不耐烦。”

妇人表示犹豫，说：“这倒是难事。我看您的衣服鞋袜，不过一般，我自信可以做得来，但是继母难做，恐怕受不了别人说三道四、指手画脚。”谢中条说：“请不要疑虑，你跟我回家，我自己不对任何人说，谁能知道？再说我自己的事和别人有什么相干？”妇人有点儿同意，又说：“我已经被你玷污了，有什么不能跟从你？但是我有个凶悍的大伯哥，把我当发财的本钱，恐怕他不会答应，那可怎么办呢？”谢中条建议：你跟我偷偷地跑了不就成了，咱们保密，谁也不让他知道。妇人说：我也想得烂熟，就怕我到你家，人多嘴杂，消息泄露出去，两边都不合适。谢中条说：“小事一桩，家里只有个照顾孩子的孤老太太，把她打发走就是了。”黎氏立即高兴起来，答应跟谢中条回家。

我们看看这一段包含什么信息？谢中条品行不端，把子女看成是不耐的负担，以渔色猎艳玩女人为乐，他自己说，共枕席的女人不少，只是儿啼女号令人不耐。这是个既寻花问柳又不负责任的父亲，还是个拦路施暴的流氓。奇怪的是，那个被强暴的女人，居然来者不拒，欣然野合，两个败类马上论嫁娶。女的狡猾地说，做后娘怕有人说闲话，谢中条马上许愿“我自不言，人何干与？”明明白白地告诉这个女人，你怎么对待我的儿女，我都不管，只要你我两个人过得自在就成，等于承诺妇人只管任意肆虐，天下还有这么恶劣的父亲吗？

记得四十年前我给外国留学生讲聊斋，有个学生提过一个问题，他说，马老师，你们中国古代不是很封建吗？我当时偷着笑，留学生仅仅看了聊斋选本，也就是从全书选不到五分之一的名篇，也可能是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那里边聊斋更没几篇，他们看不到类似《黎氏》《毛狐》这些篇，这里边的男女连床都不用上，见面几句话没说，野合——这是聊斋比较特殊的类型，不能把它叫什么写爱情，只能说是写某种行为。蒲松龄在《荷花三娘子》里边解释，动不动野合，是牧猪奴办的事，真正的书生不会这样做，这样的行为也不会导致正常婚姻，更不会有花好月圆结局。谢中条把黎氏领回家仍然没有正当婚姻，不过把一对狗男女的放荡野合搬回家，搬到危害子女的地方。

灰狼怎样吃掉三个孩子

黎氏跟谢中条回家，先藏在外边的房子，谢中条进家把原来照顾孩子的老妈子打发走，清扫床铺，迎接黎氏，两个人如胶似漆。黎氏成了家庭主妇，干家务活，为儿女补旧缝新，辛勤得很。谢中条自从得到黎氏，异常宠爱，每天关上门跟黎氏相对，不跟朋友来往，也不请客人进门，谁都不知道他有了新宠。

过了一个多月，谢中条因事外出，怕有人来家看到黎氏，把家门反锁上才上路。等他回来，打开家门，中门严严闭着，怎么敲里边的人也不开门。他撞开门进去，一个人影没有，他到寝室，一头大灰狼从门里冲出来，他几乎被吓死。进去一看，儿子没了，女儿没了，满屋子血腥扑鼻，鲜血淋淋，三个孩子的头浸在血泊里。他返身去追那头巨狼，早就不知跑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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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负责任的父亲谢中条纵容下，黎氏一步一步实现残害子女的计谋：老妈子被解雇，孩子没了唯一的成人保护，黎氏做出贤妻良母的样子，让谢中条心安理得地将三个子女交付于她——一应当不是女字偏旁的她，而是宝盖头的“它”。得志便猖狂的中山狼，谢中条一走，“娘”关上门变成了狼，把三个子女都吃掉了！

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士则无行，报亦惨矣。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况将于野合逃窜中求贤妇哉！”有两层劝世意思：第一，涉及中下层人民普遍性问题，千万不要给子女娶后母；第二，择偶要慎之又慎，要讲道德标准，万不可从行为不检（野合）和不知底细（逃窜）中求妇。

后母成见与人的异化

这个聊斋故事的主要启示有两点：一点是涉及了数千年宗法封建家庭尤其中下层家庭相当触目惊心的问题——“后娶”，这是个古老而传统的话题。汉代小说《说苑》等写到：孔子弟子闵子骞母亲死后，父亲给他娶了后母，后母又生了两个儿子。父亲发现，冬天闵子骞的衣服很单薄，后妻儿子穿得很暖和，就把后妻叫来说：我娶你，是为了照顾我的儿子，你这样欺负我的儿子，也是欺负我，你走吧。

闵子骞跪下劝止，说：“母在一子单，母去四子寒。”意思是：后母在这里，我一个人受冻；赶走现在的后母，再娶个后母，我们兄弟三个都要挨冻。

我小时候，母亲给我们讲闵子骞的故事，她说的是另外一个版本，后母给闵子骞穿的棉衣表面上看起来厚，里边却是絮的芦花；弟弟穿棉衣看起来很薄，里边絮的却是新棉花。后来知道，我母亲说的是《太平御览》收的《孝子传》版本了。千百年来，中国人讲着“芦花絮衣”“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故事，唱着“小白菜，黄又黄，三岁上头没了娘”的曲儿，说明后母是重要的社会问题。

《颜氏家训》用尹吉甫听后妻谗言放嫡子伯奇于野的故事，指出：“假继惨虐，孤遗离间骨肉”最值得警惕。第二点，用时髦文艺批评术语说，《黎氏》写人的异化，就像蒲松龄的后学、外国同行卡夫卡让人异化为大甲虫。

从前人狼故事看蒲松龄的改写

而人异化为狼并非蒲松龄创造发明，《太平广记》就有两则：一则是《广异记·冀州刺史子》，刺史之子路遇一美女，先与之野合，后邀回家同居，最后被美女化成的大灰狼吃掉，这一则我觉得有点道理。一则是《宣室志·王含》，太原人王含发现母亲行为奇怪，给她生麋鹿，几口就“啖立尽”，最后母亲化成狼破户而出，这一则有点怪怪的——母亲是狼，儿子是什么？

蒲松龄显然受这两个故事影响，但《聊斋》写人异化为动物，总忘不了暗寓救世佛心。放荡的谢中条，靠“野合”弄回个女人给孩子做后娘，后娘变狼，把孩子吃了，这是寓言式写父亲的不慎行为给子女带来毁灭性损害。我多次说过，莱辛在《论寓言的本质》中说：“寓言的最终目的，也就是创作寓言的目的，就是一句道德教训。”后娘化狼固然奇怪，但恶狼式的后娘却尤须警惕，这就是《黎氏》给人的道德教训。其实，黎氏还不能算真正的后娘，只是不负责父亲身边的一个性伙伴。

读《聊斋志异》，我读到《黎氏》经常匆忙翻过，怕看血泊中三个无辜娃娃的头颅！太可惜太可怜也太遗憾——那只恶狼怎么不吃了那个引狼入室的家伙谢中条？我们下次讲的《荷花三娘子》也是个以野合为开头的故事，蒲松龄却别出心裁写成了美妙的名篇。今天应当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