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弊司 惨惨如此，成何世界！（鬼）

考察弊端为何变成制造弊端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揭露封建社会学府入骨三分的篇目《考弊司》。《考弊司》是《饿鬼》的姐妹篇，是聊斋最有力的讽刺小说。读书人在虚肚鬼王管辖的考弊司生活，和在饿鬼学官管辖下生活一样暗无天日。“考弊司”，顾名思义，是考察弊端的地方，却成了藏污纳垢、魑魅害人的场所。

这里说的是封建统治者时时标榜的道德说教，做的是封建统治者时时施行的吃人生涯。凡是到这个司的人都得从大腿上割下一块肉，这是个暗寓，索贿，要钱。看到这个场景的闻人生大呼“惨惨如此，成何世界？”这声呼喊成为聊斋经常被拿来做典型话语的例证。这个司如何挂羊头卖狗肉？他们的所作所为如何和他们的宣言南辕北辙？蒲松龄如何将这些艺术化呈现出来？

河南闻人生病了一天，突然看见个秀才进来，在床前跪下叩头，谦恭有礼地请他出去走走。秀才拉着闻人生的胳膊，一边不停地说，一边往走了好几里路，还不告辞。

闻人生莫名其妙，停下脚步，拱手向秀才告别。秀才说：“麻烦您再走几步，有件事求您。”闻人生问：“素不相识，求我什么事？”秀才说：“我属考弊司管辖，司主叫‘虚肚鬼王’，第一次见他，按照他的惯例，得从大腿上割下块肉来。我请您替我求求情。”闻人生还没意识到自己已进入幽冥世界，只是吃惊地问：“什么罪过要得到这样刑罚？”秀才说：“不需要有罪，这是鬼王制定的老章法。假如能多给他些贿赂，可以赎免。然而我很穷，没钱行贿。”闻人生说：“我向来跟鬼王不熟悉，怎么能替你效力？”秀才说：“您前世是鬼王的爷爷辈，他应该能听您的话。”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一个城郭，看到个府衙。

秀才把闻人生带入阴世

房子不太宽敞，有个高大宽广的厅堂，堂下两个石碑东西而立，上边有绿色的、比笆斗还大的字：一边是“孝弟忠信”一边是“礼义廉耻”，这八个字，是封建社会的所谓八纲，是处世的根本。孝弟忠信是做人之四纲，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忠诚老实，礼义廉耻是治国之四纲，礼不逾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闻人生看到这两块石碣后，就大步跨台阶走到堂上，看到堂上立着个匾，写着很大的字“考弊司”，两边柱子上用木板雕刻着绿色大字，是副对联：曰校，曰序，曰庠，两字德行阴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闻人生恍然大悟，原来这里是阴世学校！也就是说，我已经进入阴世了。校、序、庠，分别是夏、殷、周朝的学校名称。夏朝把学校叫“校”，商朝把学校叫“序”，周朝把学校叫“庠”，上士、中士、下士，本来是周朝的官名，也指具备各等级功名的读书人。这副对联冠冕堂皇，它的意思是：阴世间学校都重视道德品行的政教风化，各类读书人聚集在一起，向鬼王学习礼乐，都是鬼王亲授的门生。

所谓礼乐，是对六经的简称，有人解释为礼节和音乐。

挂着这样的对联，说明这个地方何等正经，何等森严，何等冠冕堂皇？这么讲究礼节道德的地方，怎么可能办出割大腿的肉，实际是要贿赂的丑事？管这个地方的叫“虚肚鬼王”指填不满的欲壑吗？那就得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活动在这个地方了。

道德牌坊与虚肚鬼王

闻人生正好奇地浏览这所号称阴世学校的地方，考弊司的虚肚鬼王带着随从出来。什么样？“鬈发鲐背， 若数百年人；而鼻孔撩天，唇外倾，不承其齿。从一主簿吏，虎首人身；又十余人列侍，半狞恶若山精”。这段描写经常被引用，太生动了。鬼王头发卷曲，弯腰驼背，好像活了几百岁，鼻孔朝天，嘴唇包不住两排呲出的长牙。身后跟着个掌管文书的小吏，虎头人身，还有十几个人在他身后列成一队伺候，狞恶异常，像山里的妖精。

秀才介绍说：“这位就是鬼王。”闻人生怕极了，想往后退。鬼王已看到他。

因为闻人生前世是鬼王的爷爷辈，鬼王走下台阶迎接，向闻人生作揖，请他到堂上去。恭恭敬敬地问：“爷爷一向可好？”闻人生“嗯嗯”应着。鬼王又问：“您有什么事光临我这儿？”闻人生据实告诉秀才求情的事，鬼王立即翻脸，说：“这事有法定规则，亲爹下命令，我也不敢担承！”神情冷峻严肃，脸上像下了霜雪。闻人生不敢吭声，急忙告辞。

鬼王侧身送客，送到门外才回来。闻人生又悄悄转回去，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到了堂下，看到秀才跟一起来的几个人，都被反捆起来，手上夹着刑具。有个恶鬼扯下秀才的裤子，从大腿上割下一片肉，约有三指宽，秀才疼得像狼似的大嚎，喊得嗓子都哑了。闻人生年轻气盛，仗义执言，看到这种情况，气愤得不能控制自己，大声叫道：“惨惨如此，成何世界！”“惨酷到这种地步，成什么世界！”这段描写在《聊斋志异》及古代小说中都非常有名。考弊司外表和内里这样天差地别，表面上是封建统治者时时标榜的庄严的道德说教，内里是封建统治者时时行施的残酷的吃人生涯，两种完全不同的事物巧妙地揉合到一起，鲜明的对照，产生巨大的灵魂震撼，生动的对比，带来了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这段描写，创造了环境和人物相反而相成的艺术境界。

割肉索贿与惨惨呼喊

黑格尔在《美学》第一卷说，“人要有现实客观存在，就必须有一个周围的世界，正如神像不能没有一座庙宇来安顿一样。”，婴宁住在寂无人行只有鸟道的深山，烘托着她野花一样的性格。这是用景物正面衬托人物。

《考弊司》用人物和环境的反差，夸张性加重人物脸上的油彩，获得当场出彩的效果。考弊司创造的威严而庄重的庙宇是对虚肚鬼王这类神像的反衬，是对人物的讽刺，揭穿假面的手段。

听到闻人生的喊声，鬼王惊奇地从座位上起来，命令暂时停止割肉，踮着脚跑过来恭敬地迎接闻人生。鬼王虽然对闻人生这位前世的爷爷辈降阶而迎，侧行而送，恭敬之至，却就是只认钱、不听爷爷的话！闻人生气愤地跑出来，把他见到的情景告诉市面上的人，说要到上帝跟前告状。路人笑话他：“真迂腐！茫茫蓝天，你到哪儿找上帝诉冤哪？这些人只跟阎王近，到阎王那儿喊冤，或许可以得到回应。”给他指找阎王的路。

闻人生跑去找阎王，果然看见阎罗殿气象森严，威势赫赫。闻人生跪到阶前叫屈，阎王把他叫到殿上问案情，问清之后，立即命令几个小鬼带着绳索，提着铁锤到考弊司，一会儿功夫，鬼王和被割肉的秀才都来了，阎王审问，弄清闻人生所告一切属实，大怒，对鬼王说：“可怜你前世认真读书，暂时派你担任考弊司主的职务，以便让你有朝一日托生到富贵人家，现在你竟敢如此胡作非为！必须给你抽掉善筋，添上恶骨，罚你生生世世不得发迹！”小鬼举起大锤把虚肚鬼王打倒在地，鬼王碰掉了一颗牙，小鬼又用刀割鬼王的指尖，从那里抽出一条筋来，亮亮的，白白的，像蚕丝似的，鬼王叫痛，喊声就像杀猪一般。鬼王手脚的善筋都被抽掉后，有两个鬼把他押走，叫他托生到人间最贫困险恶的地方受苦。残暴的鬼王被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然而，惩治一个鬼王，能管到整个的黑暗制度吗？闻人生转眼功夫就掉到花夜叉的手里了。

阎王惩治鬼王

闻人生向阎王磕头，告辞出来。秀才跟在他身后，再三感谢，扶着闻人生经过街市。突然看见有户人家，垂着红帘，帘内有个女子，露出半边脸，容貌衣装艳美。闻人生问：这是谁家？秀才说：这是妓院。快离开这儿！

闻人生想着帘后美女，就告诉秀才别送。秀才说：“您为了我来到阴世，现在迟迟不回，我于心何忍？”闻人生再三让秀才回去。看见秀才去远，他急忙跑到刚才那家，美女笑嘻嘻把他迎进门，请他坐下，互相介绍。女子说：“我叫柳秋华。”有个老太太出来，给他们准备酒菜，喝得快醉时，两人上床，男欢女爱，情意绵绵订下婚约。

天亮了，老太太进来说：“我们家没钱啦。得耗费郎君的钱财买些柴米油盐。”闻人生突然想起：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又惭愧又惶惑，不得不说：“我一文钱都没带呀。我写张欠条，回去马上把钱还上。”老太太马上变脸，说：“你听说过妓女允许嫖客欠债吗？”秋华也皱起眉头，一句话不说。闻人生只好脱下衣服抵押，老太太拿过衣服瞧瞧说：“这还不够酒钱呢！”老太太不断唠叨着跟秋华进了里间。

花夜叉怎样收夜度费

闻人生很惭愧，等了一会儿，希望秋华出来跟他告别，商量昨晚订下的婚约，等了很长时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他偷偷进房内找秋华，看到老太太和秋华肩膀之上都化成了牛头恶鬼！目光闪闪对着他站着。闻人生怕极了，急忙跑出去，想回家，哪知眼前像迷魂阵一样，有上百条道路，左右交叉回环，不知道走哪条道可以回去。

他向市面上的人打听，没人知道他怎么回去。他在市面上东转西转，转了两天两夜，肚子咕咕直叫，进也没处进，退也没处退，心里难过之极。

忽然，秀才从这儿经过，看见闻人生，惊奇地说：“你怎么还没回阳世？为什么这般狼狈，连外衣都不穿？”闻人生红头胀脸，不知道用什么话回答。秀才说：“对啦！莫非给花夜叉迷惑了？”秀才气势汹汹到妓院去把衣服拿回来，交给闻人生，说：“那淫荡的丫头无礼，已经给我训斥一番，臭骂一顿。”秀才把闻人生送回家，告别后回去。小说最后说：闻人生突然死亡，三天后苏醒，对考弊司的经历说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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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弊司》写闻人生在阴世两段似乎完全不同的遭遇，一段是目睹鬼王割肉，一段是妓女要夜度费。两件完全不同的事物奇妙地糅合在一起，产生强烈的艺术效果。

妓院为什么反衬学府

阴司学府鬼王名曰“虚肚”，填不满的私壑。见面就割学生的肉，这是索贿要钱；学府名为“考弊”实为作弊，学府主管比妓女“花夜叉”还会捞钱。

闻人生在妓院的遭遇表面看与考弊司似不相关，鬼王是鬼王，妓女是妓女，实际上二者有联系，妓院是对考弊司的巧妙反衬，妓女留嫖客过夜后讨钱，没钱就要衣服。

妓女只收嫖客的钱，鬼王收任何一个读书人的钱。哪个更下贱、更凶残？鬼王的贪婪无耻远远超过低贱的妓女，销金窟的妓院比考弊司成了小巫见大巫了。

《考弊司》采用阴司形式，这种幻想形式似乎荒诞其实格外真实，它对现实的反映比任何照相式描绘更刻骨而尽相。鬼王割肉，是封建统治者对人民敲骨吸髓的怪诞形式。蒲松龄写鬼，不是为了好玩，为了炫才弄巧，哗众取宠，他是借鬼神形式抒发他的磊块愁。

早在三十年前我就在聊斋专著《聊斋志异创作论》提出这样的观点：蒲松龄作为志怪小说集大成的作家，他最聪明的地方就是：他善于用最不现实的形式做最现实的文章。《考弊司》以冷辣之笔和怪诞情节触及时弊，讽刺锋芒直指俨然人上的统治者。一掴一掌血，一鞭一条痕。鬼王割肉情节更是妙手天成，“惨惨如此，成何世界”，成为聊斋最典型的语言之一。

社会黑暗，公道不彰，受欺压的良民有冤无处伸，怎么办？我们下次讲的向杲壮士有痛快淋漓的办法，变只老虎把坏人的脑袋咔嚓咬下来算了，得仇人而食其肉多解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