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衣女 偷生鬼子常畏人（妖）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今天讲的篇目是《绿衣女》。这篇小小说里边的女主角有一句著名的话“偷生鬼子常畏人”，什么意思？一个曾经遭受爱情挫折的女性，苟活人世的时候，她非常害怕。《绿衣女》讲的是大自然的生物，一个小小的绿蜂，彩翼翩翩为情来，到人世间求取真爱。讲这个故事，我还要从二十多年前的当代作家开会讲起。

女作家为什么偏爱绿衣女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国作家协会开全国委员会的时候，北京和山东的委员总是在一个组讨论，经常是上边在讨论严肃的话题，下面女作家就天马行空地聊天。北京有两位女作家都得过茅盾文学奖，一位是张洁，一位是凌力。我和张洁讨论她的非常感人的长篇散文《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去了》，和凌力讨论聊斋。凌力问我，你最喜欢聊斋的哪个女性啊？我说，当然是婴宁，那你最喜欢聊斋的哪个女性？凌力说，我最喜欢《绿衣女》，蒲松龄怎么能够仅仅用七百个字，就活生生地写出这么妙的一个女性的生存状态呢？低调，胆小，总是担心爱情要结束，这个形象太美了。

凌力的话启发了我，这是当代卓有成就的女作家对《聊斋志异》女性人物的解读啊。我也提醒凌力注意，你看绿衣女，你注意到她为什么那么低调，你就得特别注意绿衣女唱的小曲，那里面大有玄机，她唱的那首小曲，里面实际上埋藏了她的不幸的命运。这个小曲说明这个绿衣女，也就是这个小小的绿蜂，她曾经在爱情上遭受过挫折，所以她才担心她和人世间的书生于生的恋情能不能够持久。

礼泉寺里的异香来客

说起来很有趣，因为《绿衣女》写的是我的家乡青州一个书生的艳遇，我们看看这七百字怎么写的。有个于生，名璟，字小宋，是益都人。益都就是今天的山东青州，青州是古九州之一。大禹治水的时候，最大的功臣叫益，大禹原来订的要传位给益，这是根据尧舜传下来的禅让制度，就是不传位给自己的儿子，而传位给贤人，所以尧传位于舜，舜传位于禹，而禹原来决定传位于益。益就在青州建都，也就是建立京城，成为益都。因为禹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的儿子启，启在民众中展示自己的治国能力，益没有得到这么广泛的机会，民众不拥护他，结果继任禹的人就不是益而是启，益都就没有能够成为国都。但是益都这个名字，这个地名保留下来了，我当年就是从益都一中毕业的。

这个益都人在礼泉寺读书，正在那儿读着，忽然听到有一个女子在外边赞扬：“于相公勤读哉！”于生想，深山哪儿来的女子啊？他正在这疑惑呢，女子已经推开门，边笑，一边又说“勤读哉！”于生惊奇地站起来，发现来的这个女性什么形象呢？蒲松龄用了八个字写这个深夜来访的女孩，“绿衣长裙，婉妙无比”。

这是蒲松龄特别擅长的一种亦人亦物、亦人亦妖的写法，什么叫“亦人亦物、亦人亦妖”？就是蒲松龄写的人物，你初看，她确实是人，仔细一想，她又有某种生物的特点，她的服饰其实暗含着她的生物标志。少女的绿衣长裙，长裙是什么呢？是小绿蜂的翅膀，绿衣是小绿蜂那种颜色。婉妙无比，是婉丽美妙，世间没有人能跟她比。少女的灵巧苗条，其实也是暗暗寄寓着小绿蜂的细小。

于生一看，就发现这肯定不是人世间的人，他就一个劲儿地问：你住在什么地方？绿衣女回答：你看我这个样子，是个能吃人咬人的人吗？你为什么要一再地问呢？于生明明知道来的是妖精，但是他很喜欢她，因为绿衣女虽然拒绝回答，却拒绝得温文尔雅，“我不是能够咬人的，你为什么有一句就是问呢？”两个人就相好了，就住到一起了。当于生跟绿衣女住到一起的时候，于生发现绿衣女“罗襦既解，腰细殆不盈掬”，九个字写绿衣女形态，绿衣女解开她的绸制的衣服，她的腰细得于生用两只手合抱还很宽松，也就是两只手对握起来还很宽松。

“掬”是什么意思？就是两只手的拇指和中指圈起来，那叫“盈掬”，而绿衣女是“不盈掬”，就是两手一抱还很宽松。那么她的腰是多细呢？不到五十公分，这应该是世界上少女细腰之最了。记得上个世纪非常著名的好莱坞美人玛丽莲·梦露就是腰非常细，但她也没有聊斋绿衣女的腰这么细，“腰细殆不盈掬”，这也是蒲松龄用这个细节暗喻绿蜂的外形。从此绿衣女每天晚上都来。

小曲埋下绿衣女的旧伤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一块喝酒，一块聊天，于生发现绿衣女很懂得音律，就说，你的声音这么娇细，如果你唱支曲子，必定能叫人销魂。绿衣女说：我不敢唱啊，怕你掉了魂。于生就请她，唱吧，唱吧。绿衣女表示，你要一定叫我唱，那我就献丑了，但是我只是小声地唱唱啊，表示一下我的情意就行了。绿衣女用脚尖轻轻地拍打着踏脚板，唱了一支曲子。

这个二十个字的曲子非常关键：“树上乌臼鸟，赚奴中夜散。不怨绣鞋湿，只恐郎无伴。”这个曲子对理解绿衣女这个形象非常重要，很多聊斋研究专家怎么解释这四句呢？通常的解释是说，树上乌臼鸟的啼鸣声惊散了绿衣女和于生的幽会，她不担心自己的绣鞋湿了，她只担心自己的情郎没了伴。乌臼鸟是一种候鸟，形状像乌鸦而稍微小一点，北方俗称“黎雀”“鸦舅”，它是五更天叫，因为乌臼五更天叫，所以它把正在睡觉的情侣喊起来了。聊斋专家在这样解释绿衣女唱的小曲时还喜欢引用南朝民歌《读曲歌》：“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意思是两个热恋的同床共枕情人希望把啼晓的公鸡打死，把五更天啼叫的乌臼鸟用弹弓轰走，最好是永远是黑夜，情人不需要起床分手，最好是一年只起一次床。很多聊斋专家做的这种解释，广大读者一般都是认可的，但我做了不同的解释。

为什么呢？2001年，在国际聊斋讨论会上，台湾的聊斋专家罗敬之先生跟我讨论起《绿衣女》来，他提到一种新的解释。他说绿衣女唱的这个小曲是说明她本来是有伴侣的，她是个小小雌蜂，她的雄蜂在半夜的时候被乌臼鸟吃掉了，这个小雌蜂就不得不到人间重新寻找伴侣，所以绿衣女就是在于生深夜读书的时候出现的，不是清晨出现的，她已经失掉一次伴侣，她就总是要担心，我的爱情会不会像上一次一样，很快就要情缘尽了呢？甚至我的生命会不会现在就结束呢？

她唱完这个歌之后，于生就发现她的歌声声细如蝇，声音细得像小蜜蜂在叫，刚刚能够听得到，但是你仔细地听呢，她又唱的是那样的悦耳，那样的动听，那样的扣人心弦。绿衣女唱完了，还要打开门看看，窗外边是不是有人啊？绕着屋子看了一圈才回来。于生很奇怪，你干嘛这么害怕呀？绿衣女就说了，俗话说，偷生鬼子常畏人，这就说的是我呀。这句话我觉得特别能够说明罗敬之先生提出来的那个解释是对的，因为“偷生鬼子常畏人”就是我是不该活在人世的，但是我还在偷生，我丧失了原来的伴侣，现在找新的伴侣，所以我很害怕，怕再次失去现在的伴侣，总是担心自己的福分会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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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上床休息，绿衣女很不高兴，对于生说，我们两个的缘分是不是就只有这些了？于生说，你怎么会这样想呢？绿衣女说：我现在心慌意乱，我觉得我的福分快完了，我的生命快结束了？于生劝告她，心惊肉跳，眼皮也跳，这是常有的事啊，你不要在意。绿衣女稍微安慰了一些，两人继续欢好。到了天快亮的时候，绿衣女披上衣服下了卧榻，想打开门离开，走了一会又回来说，哎呀，不知道什么缘故，我怎么心里这么害怕呀，你送我出去吧。

从蜘蛛口中救回小绿蜂

于生起来，把她送到门外，绿衣女说，你别走啊，站在那儿，你看着我转过墙角以后你再回去。于生说好啊，他就看着这个绿衣女转过了房廊，直到看不到她的身影，于生才想返回去继续睡觉，突然听到绿衣女在那儿大声地喊“救命！救命！”于生赶快转过房廊，看绿衣女在哪呢？一个人都没有啊，但是喊救命的声音继续在喊，在哪呢？哦，在屋檐下边。于生抬头一看，有一个像玻璃球那么大的一个蜘蛛，爪子里边抓着一个很小小的东西，而这个叫的声音就是从它抓着那个东西发出来的，而且叫得非常得可怜，叫得嗓子都哑了。于生赶快把蜘蛛网挑下来，发现被网住的是一只小绿蜂，于生把小绿蜂身上缠的蛛丝都给它去了，那个小绿蜂已经奄奄一息，于生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个小绿蜂，放到自己的案头上。

这个小绿蜂待了好一会，才渐渐地苏醒过来，它艰难地试着行走，慢慢地爬上了于生磨好墨的砚池，跳到砚汁里面，接着爬出来，爬到于生的桌面上，移动着它的纤细的小脚走出来一个字：“谢”。哎呀，这个字太好了，感谢你啊，感谢你爱我，感谢你救我，感谢你给我人生的幸福，感谢你给我爱情的幸福。然后那只小绿蜂使劲地拍打着扇动自己的两个小翅膀，终于飞起来了，穿过窗口，飞走了。从此于生深夜再读书，绿衣女也不来了。

七百字写活低调、胆怯与多情

这个绿衣女的形象写得太好了，鲁迅先生曾经说，《聊斋志异》的形象都是“偶见鹘突，知复非人”，什么意思呢？就是聊斋里面的妖精来和书生打交道的时候，她们一直是以一个正常人的形象出现的，只是偶尔显出了她是生物的某个特点，人们才知道她原来不是人的，是大自然的生物啊。这一段写的就是少女呼救变成了绿蜂的啼鸣，绿蜂走了，在墨池用小爪写出一个“谢”字再走，这纯粹是一个小小绿蜂的动作呀，但是展示的是美好的人的心态。

短短的七百个字，这是写的人妖之恋啊，写得多么好，写得多么妙。聊斋点评家但明伦非常欣赏这个小小说，他说：“写色写声写形写神，俱从蜂曲曲画出，结处一笔点明，复以投墨作字，振翼穿窗，作不尽之语，短篇中具赋物之妙。”

确实，《绿衣女》是轻盈别致的咏物小品，也是蒲松龄亦物亦人、亦妖亦人的拿手好戏，既是大自然的生物又是活生生的人，既是妖精又是别致的人。绿衣女的绿衣长裙指的是绿蜂的翅膀，腰细殆不盈掬指的是绿蜂的小小腰，妙解音律暗里指小蜜蜂的善于鸣叫，偷生鬼子常畏人，不是畏人，是怕乌臼鸟。表面上处处写的是一个优雅、美丽、柔弱、胆怯的少女，时时又暗点小绿蜂的身份，最后绿衣女变成绿蜂，就顺理成章了。蒲松龄把少女优美化，把绿蜂人格化，写得多么巧妙，多么有趣，多么好玩呀。

绿衣女温柔多情，有令人销魂的美丽的姿态，还有清丽的唱词，词句清丽，歌声美妙，人物有韵味。而且绿衣女还显示一种聊斋女性特别不同的心态，特别低调，特别胆小，特别恐惧。实际上，因为她爱情受过挫折，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时时担心不幸再次发生，而小小的绿蜂被蛛网罩上又是常有的事。蒲松龄写出这个绿衣女特有的生存姿态，有很大的特殊性，构成了特殊的美感。优雅美丽的绿衣女走了，恶狼变化的后娘来了，我们下次讲的《黎氏》就是一个令人心酸又令人惊醒的哲理故事，我们今天先讲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