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上（人）

说的是鬼狐仙，怪道的是人情世态。读书界聊斋研究第一人马瑞芳带你抽丝剥茧，体验超尘绝俗的奇幻世界。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文人版花木兰

我们今天讲一个谁说女子不如男的聊斋小说。《颜氏》是文人版的花木兰，也是《聊斋》版的女驸马，而蒲松龄写出了和木兰从军，女驸马救父完全不同的意境，令人深思又可能令人喷饭的意境。封建社会，科举制度是重要的政治制度，选拔人才的制度，是千百万读书人改变命运的制度，决定男人命运是考得好，决定女人命运是嫁得好。如果嫁了个男人是草包，女人只能跟着倒霉。颜氏却对传统说不，丈夫草包，她女扮男装到科场上闯，到官场上闯荡。

最终真的改变了女性是第二性的命运吗？看完了她的经历，再思考一下，请听众朋友自己做结论吧。才女颜氏在父母双亡可以自主婚姻的情况下，自己挑着嫁了一个绣花枕头一包草的丈夫。我们先看看颜氏是怎么样以貌取人误嫁了草包的。聊斋的原文是这样写的，顺天某生家贫，值岁饥，从父之洛，性钝，年十七，不能成幅，而丰仪秀美，能雅谑，善尺牍，见者不知其中之无有也。无何，父母继殁，孑然一身。

塾童蒙于洛汭。这时男主角出场了，用白话来介绍就是顺天府的某生跟父亲来到了洛阳。这个人秀美潇洒，风度翩翩，却很笨，17岁写八股文还不能成篇。他有两个特长，一个是会开一些雅致的玩笑，一个是特别擅长写信。看到他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因为父母相继去世，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就在洛水做乡村私塾老师。听众朋友请特别注意蒲松龄对这个人的称呼。

无名某生为何没有姓名

这个书生叫什么名字啊？没名字。他姓什么呀？也没姓。蒲松龄叫他某生，某个书生。我们知道聊斋志异当中有才能、有抱负、有志气的男主角一般都有名字，而且是很精彩的名字。比如罗刹海市里边文才出众，在龙宫做了驸马的名叫马骥，字龙媒。骥是名马，龙梅还是名马。

《聊斋》中化虎报仇的壮士叫向杲，字初旦高，高是日出的样子，初旦，初升的太阳，名和字都含有红日初升的意思。聊斋顶不济的男主角，他也得有个姓啊。可是蒲松龄对颜氏里边这位老兄，不仅懒得给他起名儿，干脆懒得起个姓儿了。在聊斋故事里面，这是非常少有的现象，说明蒲松龄对这位老兄的轻视和调侃。

这位某生在洛阳做乡村私塾老师，这个人呢，榆木疙瘩不开窍，性钝，年十七不能成幅，人特别笨，十七岁了还写不出一篇完整的八股文。蒲松龄在这个地方颇费斟酌。

我看聊斋手稿的这一篇，我发现蒲松龄本来写的是年十七才能成幅，就是说十七岁了，刚刚能够写出一篇完整的八股文，而在手稿上，蒲松龄在才的旁边加了一个字儿，不，这就变成了不能成幅，就是说某生17岁还根本写不出一篇完整的八股文。在写八股文的时候，能够写个全篇，就叫成篇或者成府。而某生不能成幅，就是写不出一整篇文章来，17岁中进士都不稀奇了。而这一位呢，还不能成幅，这也就算是笨得出类拔萃了吧。这样一个人偏偏去做老师以及昏昏怎么样使人昭昭啊，肯定会误人子弟。他怎么样误人子弟我们就不知道了，但是我们知道这个人呢有两个突出的优点，一个是人长得风度翩翩，秀美潇洒，往人前一站，差不多的人就会眼前一亮，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人肚子空空。另一个优点是善于言谈，会开一些别致的玩笑。跟他交往的人往往就留下风流倜傥的印象。后来向颜氏介绍他的邻居就说，这是个翩翩少年。

一封好信怎样造成误判

某生还有个偏才，他擅长写信，字儿也写得漂亮。看到他写的信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人是只会写信，而决定读书人命运的八股文他写不好。真正靠到了考场，他一点儿也不灵，而他擅长写信，这就使得我们的女主角颜氏掉到坑里了。接着女主角出场了。

才女颜氏怎样选择婚姻

聊斋的原文是，时村中颜氏有孤女，名士裔也，少惠。父在时尝教之读，一过辄记不忘。十数岁，学父吟咏。父曰：‘吾家有女学士，惜不弁耳。’钟爱之，期择贵婿。父卒，母执此志，三年不遂，而母又卒。或劝适佳士，女然之而未就也。这段话用白话来说就是村儿里呢有一个孤苦伶仃的姑娘颜氏，是名士的后代，从小聪明过人，父亲活着的时候教她读书，她过目不忘，十几岁就能写诗能填词。父亲说，我家有个女学士，可惜不是戴帽子的男人啊。父亲钟爱他，希望他找个贵官做女婿。父亲死了，母亲仍然坚持这个愿望，3年也没找到理想的女婿，母亲又死了。

有人就劝颜氏，你找个好的读书人做女婿吧。颜氏同意了，只是还没有遇到称心如意的对象。这里面出来了一个对这个故事很重要的一个词儿“弁”，就是帽子。在封建时代，只有男人可以戴帽子，戴头巾帽子呢，就成了男人的标识，女人是不戴帽子的。“弁”是《颜氏》中经常出现的词儿，是对男人的代称，在小说里面相当重要。父母死后，有人劝颜氏找个好的读书人做女婿。这个主意是适应时代潮流的。好的读书人往往就是未来的贵官，因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啊。书读得好就能做官，做官就能给妻子带来凤冠霞帔。

颜氏同意了乡亲们这个建议，只是呢，没有遇到称心如意的对象，咱们中国古代小说经常讲的一句话叫做郎才女貌，这个小说呢反过来了，女才郎貌他们的姻缘是怎么样阴差阳错地形成呢？那就和某生擅长写信，挂上钩了，这个构思是多么的巧妙。

恰好呢，邻居的夫人来找颜氏聊天，夫人用一张写了字儿的纸包着一些绣花线。颜氏打开那张纸，发现是一封信，是某生写给邻居书生的。颜氏一看，字迹俊秀，文字清丽，他看着很喜欢。反复地看，邻居大嫂看出他的心意，就悄悄地对他说，写信的人呐，是个翩翩美少年呐，他也是个孤零零的一个人。你们两个人啊，年纪般配，相貌般配，倘若你有点儿意思，我嘱咐我家夫君撮合一下。颜氏脉脉含情不吭声。邻居大嫂就把这件事儿告诉自己的丈夫，她的丈夫在告诉某生，某生非常高兴，他有母亲留下来的金指环，送给颜氏做定礼，选定了良辰吉日成亲，夫妻俩感情很好，如鱼得水。

颜氏择婿的标准是好的读书人。

所谓好的读书人，在那个时代就是把古文写得好的读书人。颜氏看到某生的信就同意了婚事，为什么呀？因为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古人把信叫做八行书，我们当代作家当中，钱钟书先生是最擅长写八行书的。所谓八行书，就是在常常只有八行的信里边起承转合，言简意赅。

一般说把古文功底好的人，书信才能写得好，颜氏按照常规推理，认为某生能写这么出色的信，八股文肯定也写得好啊，没想到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结婚之后，颜氏看到丈夫写的八股文，估计呀，肯定是些不能成幅的半截儿文吧，她感到很意外。颜氏说，你的文章跟你本人像两个人呐，文章写这个样子，什么时候才能金榜题名呢？颜氏以貌取人，误嫁草包，就想改造丈夫，把他引导到读书做官的所谓正途上来。他开头认为。某生的八股文写得不好，是因为他不刻苦，就起早睡晚地劝某生刻苦读书，像老师那样严厉。晚上她先点上灯，坐到书桌前面读书，给丈夫做个榜样，一直读到半夜才休息。这样读了一年多，某生的文章写得不错了，但是两次参加考试都落榜了，功名拿不到手，生活越来越困难，甚至吃不上饭。某生想到这些不顺利的事儿，嗷嗷地哭起来。看来啊，这位某生不光是笨，还运气不好，不光是运气不好，还没大有志气。

改造丈夫反而逼出挑战

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有一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志向，有刀山敢上火海敢闯的气势，有百折不挠哪儿跌倒哪儿爬起来的气概，应该在社会上顶天立地，在家庭里边挡风挡雨，应该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应该男儿有泪不轻弹。而像这位某生，受到一点挫折就嗷嗷地哭，这还有一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吗？这岂不是太窝囊了？

封建家庭的女子讲究是三从四德，一切都要听丈夫的，但是颜氏不听这一套。本来她已经像一个严师，督促丈夫在那儿读书了。现在看到丈夫这副窝囊相，干脆来了一番声色俱厉的训斥，君非丈夫，负此弁耳！使我易髻而冠，青紫直芥视之。你不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你白戴着这顶男人的帽子。假如我换掉夫人的发髻，戴上男人的帽子，我拿个高官厚禄就像拾根草棒那么容易。颜氏说，青紫直芥视之。这个话非常不简单。芥嘛草芥，非常小的东西。而青、紫指的是官印上的绶带。做官都有官印，官印要用带颜色的带子束起来，这叫绶带。

按照汉朝的官制，丞相。金印紫绶，御史大夫银印青绶，所以呢，青和紫这两种颜色就成了高官厚禄的象征了。

妻子训夫与女扮男装

颜氏说，青紫直芥视之。我参加科举考试，我拿到丞相御史的官位，就跟拾根小草棒那么容易。他这是大言不惭吗？不，他是胸有成竹，因为他很熟悉八股文了。某生正因为使出吃奶的劲儿都考不上个秀才，在那儿懊丧不已，拿到青紫官绶，拿到丞相御史的官位，对他岂不是太遥远、太恐怖、太调侃，也难如上青天了。他的妻子却说，十根草棒。

某生气得两眼冒火，愤怒地说。闺中人身不到场屋，便以功名富贵，似汝在厨下汲水炊白粥，若冠加于顶，恐亦犹人耳。你们这些闺阁里面的人，不到考场上亲自试一试，就以为功名富贵，好像你在厨房里打来清水熬白粥那么容易，只怕你戴上男人的帽子，你也跟我一个样。颜氏笑了说，你不要发愁，等到考试的日期，我换上男人的衣服替你考去。倘若我也像你一样名落孙山，我就不敢再藐视天下这些读书的男人啦。某生也笑了，说，你不知道黄檗是苦的，真该让你亲自尝一口。只是呢，恐怕你女扮男装暴露了，街坊邻居会笑话呀。

颜氏说，我不是开玩笑，我们现在住在洛阳啊，你不是在河北有旧居吗？我穿上男人的服装，跟你一起回去。去假装是你弟弟，你很小就随着父亲离开家乡，谁能知道你就没个弟弟呢？颜氏穿上男人的衣服，戴上头巾，出来对某生说，你看我可以做个男人吗？某生一看，俨然是个顾影自怜的美少年呐。他买了毛驴儿，带着妻子回到了家乡。某生带着所谓的弟弟，其实是妻子颜氏回到家乡。颜氏真的能金榜题名吗？我们下次接着讲。

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