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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14 讲 · 卷五、卷六

向杲(下) 得仇人而食其肉(妖)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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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01猛虎完成壮士未完成的复仇02从猛虎回到普通人的适应03一句虎即我也结束悬念04偶然变虎与必然变虎05聊斋如何在旧法度中出新意
原讲结构图采用本讲真实标题;标题较少时,只从正文的开头、中段和结尾提取阅读落点。它只帮助定位原讲顺序,完整内容仍以老师讲述为准。

猛虎完成壮士未完成的复仇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继续讲聊斋斗士化虎的《向杲》。向杲的哥哥被豪强庄公子活活打死,向杲到官府告状,庄公子向官员行贿,向晟被杀的冤情沉入海底。向杲想刺杀庄公子,庄公子雇了擅长射箭的保镖焦桐贴身保护,向杲没法接近他,刺杀他。公报私报都报不了仇的时候,向杲做人无论如何都报不了仇的时候,道士给他一件御寒的袍子,他穿上变成斑斓猛虎,把仇人的脑袋咔嚓一声,咬了下来。这就是得仇人而食其肉,计亦良得。庄公子的保镖、神箭手焦桐一见,像条件反射一样,返马回身射出一箭,正好射中老虎的肚子!老虎跌倒在地,死了。

可爱的老虎完成了壮士向杲一直想完成却完不成的报仇重责,悲壮地死了,也可以说,合情合理地死了,不失时机地死了。老虎一死,向杲活了。

如果做个动画片,会出现一组很美、很有意思的镜头:老虎扑倒庄公子,咬下了他的脑袋,吞到肚子里。庄公子的保镖焦桐一箭射中老虎的肚子,老虎中箭倒地,壮士向杲的灵魂立即从老虎的躯体飘出,升腾,飘浮,飘飘摇摇,往向杲那个已经失去灵魂的躯壳游动,进入向杲的躯体。草丛中毫无生气的向杲渐渐苏醒,眼睛慢慢睁开。

本来躺在草丛里似乎变成尸体的向杲,恍恍惚惚从梦中醒来。似乎他只是躺在草丛里做了一个变成老虎的梦。

虎死以后灵魂怎样归位

但这又不是一个梦,而是一个对他的躯体产生很大影响的变异。他虽然醒了,他的意识还停留在老虎阶段,他的身子不能动,在草丛里躺了一夜,才会走路,疲惫不堪回了家。我们讲《彭海秋》时讲过,丘生变成马,变得快捷,变得利落,他要回复成人,却经过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

向杲的情况有点儿类似,不过从哲理意义上讲,不是像丘生那样人变兽易,兽回归人难,向杲这是需要经历从猛虎到壮士的心理调整,需要经历从猛虎的激烈行为向普通人转化的体质适应。这一点蒲松龄写得太合理太巧妙太微妙了。向杲家里人因为向杲好几个晚上没回家,正在那儿害怕、猜疑,看见他回来,都高兴地过来慰问。

向杲躺到床上,呆头呆脑,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一点,写得很巧妙,向杲虽然回复成了人,但是老虎的思维还残留着一些,他虽然不再虎啸山林,但要开口说人话,还得经过训练经过适应呢。

过了一会儿,家里人听说庄公子给老虎咬死,争先恐后跑到床前告诉向杲。向杲这才开口说话:“那只老虎就是我呢。”他向家人一一叙述他怎么变成老虎、怎么把庄公子的脑袋咬下来。这下子,向杲化虎报仇的事,到处传扬。庄公子的儿子心痛父亲死得惨,听说是向杲化虎把父亲吃了,非常痛恨。到官府告发。官府因为人变老虎的事太离奇太荒诞太没有根据,对庄家的诉状不加理睬。

从猛虎回到普通人的适应

向杲如愿以偿地给哥哥报了仇,还逃脱了法律的惩罚。

蒲松龄在篇末的异史氏曰说了这样一段话:“壮士志酬,必不生返,此千古所悼恨也。借人之杀以为生,仙人之术何神哉!然天下事之指人发者多矣,使怨者常为人,恨不令暂作虎!”用白话来说大体是:“壮士实现复仇的愿望,必定是不打算活着回来的。这是千古之间人们为之哀悼和遗憾的事儿。向杲却借着人把虎杀死复活回到人间,仙人妙术何等神奇。然而,天下那些令人发指的事实在太多了,可惜满腹怨恨者只能老老实实做人,恨不能让他们都暂时变一变老虎!”114. 向杲(下) 得仇人而食其肉_img1.png)这就是向杲化虎这个著名聊斋故事所写的内容。从这个离奇的故事,可以得到什么启示呢?第一,《向杲》这个怪异故事是深刻的刺贪刺虐佳作。它和《续黄粱》《成仙》《红玉》还有我们以后要讲到的《梦狼》一样,都写了黑暗的吏治和豪强对百姓的迫害。《梦狼》《续黄粱》里老百姓直接杀掉贪官,《向杲》人变猛虎吃掉恶人。郭沫若说聊斋“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向杲》不是鬼勉强算妖,虎妖报仇。

第二,人化虎是中国古代小说的传统题材,蒲松龄把这个传统题材发展到了极致。蒲松龄是学者型作家,他的作品有很多取自生活积累,也有的取自前人作品。聊斋真正的短篇小说,也就是有曲折的故事情节、成功的人物的篇章,大概二百篇,其他近三百篇属于散文、琐记之类。而这二百篇真正的短篇小说里,能从前人作品找到“本事”或者说“原型”的大约百篇,也就是说,将近二分之一的聊斋小说不是蒲松龄独创,而是改写前人作品。聂石樵、朱一玄先生都做过考证。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数目也是值得深入探讨的现象。

一句虎即我也结束悬念

蒲松龄改写前人作品有两个绝招,一是将前人作品点铁成金,出新,我们讲《侠女》时已经说过;二是对前人作品另辟蹊径,写出别样风情,求异,《向杲》是这方面的典范。人化虎的小说,古已有之。六朝小说《述异记·封邵》、《齐谐记·薛道询》、《神仙传·栾巴》都是写人化虎故事。特别是《述异记·封邵》写父母官变成老虎吃老百姓,有思想性。

《向杲》跟这个故事有一定关联,但它更直接的师承,或者说蒲松龄更直接的借鉴,是唐代李复言《续玄怪录·张逢》。 张逢偶尔投身一段绿草地,变成“文彩斓然”的猛虎,因为不愿意吃猪狗牛羊,就把福州录事郑纠吃了。张逢恢复人形后把变虎吃人的奇遇告诉众人,被郑纠的儿子听到,“持刀将杀逢”,因为人化虎食人“非故杀”,不了了之。向杲化虎跟张逢化虎情节几乎相同,但推陈出新,蒲松龄把一个简短的怪异故事,变成思想性很强、艺术性很高的古典小说名作。

从前代人化虎故事看师承

张逢化虎是奇特的,又是偶然的,张逢遇到他必须变成老虎的情势吗?没有。张逢假如不遇到那片草地,就化不了虎,而张逢到那片草地上,完全是无目的行为。张逢和郑纠之间也没有必须食之而后快的仇恨,仅仅是因为变成老虎的张逢嫌吃猪狗脏,才把郑纠给吃了。他们之间并没有仇恨,被吃掉的郑纠也没什么劣迹,简直是冤鬼。向杲化虎就完全不一样。向杲化虎也是偶然,是道士“以布袍授之”,易袍后“身化为虎”。

但向杲化虎却是必然和必需的:向杲的哥哥给恶霸庄公子所杀,官府受贿,“理不得伸”。庄公子知道向杲要伏击他,请了“勇而善射”的焦桐做护卫。向杲想报仇,不管官了私了都没法。只有化成老虎才能把恶霸的脑袋咬下来。又因为人化虎的事荒诞而没有根据,虽然向杲明白地承认“老虎就是我”,庄公子家人却拿他没办法。

这样的复仇比起手刃仇人要高明得多。既能报仇雪恨,又能保护自己。人化虎,是古代小说的传统写法,《向杲》则是蒲松龄运用天才构思创新。人化虎成了对付黑暗势力的法宝。蒲松龄的人虎之变写得很生动,向杲变成老虎后先是“惊恨”,接着就想:“得仇人而食其肉”也很好。人化虎的心理写得妙,虎恢复人形更精彩。

向杲化成的猛虎咬死了庄公子,焦桐箭射猛虎,虎死,向就回到人间。主人被老虎咬死,保镖射虎,保镖不射,老虎不死,向杲不生。虎咽仇人后,为箭射杀,向杲恢复了人形,形象有趣:“在错楚中,恍若梦醒;又经宵,始能行步,厌厌以归。”向杲做虎时,可以有人的思维,去看守自己的人体,恢复了人形,反而恍惚不能行步,精神萎靡。极度迷惘、错愕,一种不适应的心理,这是老虎突然恢复人形而不能适应的特殊心理,这样奇妙的心理,不知蒲松龄是如何琢磨出来的!

偶然变虎与必然变虎

蒲松龄自己非常得意,他说:“壮士志酬,必不生返,此千古之所悼恨也。借人之杀以为生,仙人之术何神矣!”是仙人之术何神还是小说家神?聊斋点评家但明伦也认为向杲复活写得特别好,“人能虎咽仇人之首,千古快事;死而生借仇人之矢,千古奇情。”人变成老虎把仇人的脑袋咬下来,是千古快事;壮士借着仇人的箭射杀猛虎自己得到重生,是千古奇情。这个构思太妙了,向杲变虎,是道士给的布袍起作用,如果向杲仍然再由道士变虎为人,那小说家多缺少神思,保镖射虎,合情合理。

和唐传奇《张逢》虎复人形相比,《向杲》高明得多,意味深长得多。苏轼题吴道子画曾这样说:“出新意于法度之中”,“神妙独创”。人化虎,是中国古代小说奇思妙想的法度,《向杲》则是聊斋运用天才的艺术构思进行了“神妙独创”。《向杲》是中国小说史上“人虎换位”最成功的作品。取材于古籍是小说家常做的事,只有作家的理想主义和艺术天才互相撞击,才能迸发出璀璨的光芒。

聊斋如何在旧法度中出新意

第三,人异化为动物,是不是中国文学所独有的?不是。

早在古希腊神话中,神和人和动物经常互相变换.如天神宙斯变成牛,变成天鹅。《奥德修记》巫女把人变成猪。

用小说形式写人异化成动物,是20世纪以来流行的,蒲松龄真是世界小说先驱。二十世纪写人异化动物主要是在荒诞,异化的主题下,人异化为动物。

比如:弗兰茨•卡夫卡的《变形记》,推销员萨姆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一只硕大的甲虫,背如坚甲,腹部涨大。甲虫仍有人的意识,也更表现出人与人的冷漠,隔阂。哥伦比亚作家马尔克斯的长篇《百年孤独》结尾写阿•乌苏拉和侄子小巴比洛尼亚纵欲,生下布恩迪亚家族的第七代,一个长着猪尾巴的孩子。乌苏拉死去,孩子被蚂蚁拖入蚁穴。在拉美作家看来,魔幻现实,就是拉美的现实。所以在比较文学研究中,《聊斋志异》和欧美文学变形方面的对比是个重要课题。而像聊斋向杲这样,在人异化为动物的描写中隐藏这么深的思想意蕴,归根到底,还是和中国文学“文以载道”的传统有关系。

按照蒲松龄排列顺序,连续读了几篇比较沉重的篇目后,下次我们要讲的《鸽异》别有一番风采,聊斋中华美鸽博览会要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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