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芳（上） 仙人贵朴讷诚笃（神）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有婚姻而少写爱情的人仙故事

我们今天讲个人仙婚姻的有趣故事《蕙芳》。为什么我不说人仙恋爱而是说人仙婚姻？因为我们今天讲的聊斋故事，男女主角虽然成就了婚姻，却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追求爱情的波折，有什么爱情的甜蜜，蒲松龄好像故意回避婚姻故事中的爱情因素，故意淡化婚姻故事中的爱情因素，这很奇怪。传说中大名鼎鼎的仙女只是要到凡间来给普通家庭甚至是贫穷家庭做贤妻。尤其奇怪的是，天上仙女蕙芳跑到人间来，竟然是为了一个照我们寻常观点看来似乎很不值得爱的男人，一个社会地位很低没有文化没有什么情趣大概相貌也普通的人，蒲松龄构思这个故事似乎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哲理，它是什么哲理呢？我们慢慢琢磨。

蕙芳在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小说结束时，出来送大名鼎鼎的织女，顺路看看她曾经同居数年的丈夫。跟她同行的是同样大名鼎鼎的王母侍女双成。人们不是说看一个人的身份就看他的朋友吗？蕙芳和织女和双成是一伙，说明，在仙女群中，蕙芳也不是无名之辈。但她跑到人间找的人间男子是什么潘安曹子建？实在不怎么样，连我这个地地道道的同乡都不敢恭维。

仙女为何选择卖面小贩

这位男士不仅跟我住在同一城市、中国古九州之一的青州，竟然还住在同一街道东关，还跟我是同姓，他是不是我们马家本家，就跟马克思是不是我们老马家的，都有待于考证，这个人既贫苦又没文化，干最低下的工作，货面为业，听众朋友听听他的名字，可能得笑了，人家叫“马二混”。您会不会想起《水浒传》里的牛二和《红楼梦》里边的倪二来？但是马二混，这个“混”不是我们通常意义的小混混的混，里边藏了哲理。

这个贫穷没文化没财产的小商贩，天上仙女蕙芳偏偏认定要嫁他，不屈不挠，非嫁不可。她先是自己跑到马家给自己做媒，被马二混的母亲坚决拒绝；又点化出吕老太太做媒，才如愿嫁给这位卖面的小贩。高贵的仙女为

什么苦苦追求卑贱的小贩？蒲松龄用“异史氏曰”点破迷津：因为仙人看重“朴讷诚笃”的品格。“朴讷诚笃”的字面意思是质朴木讷不善于言辞，为人诚实，品性笃厚。

其实蒲松龄在“朴讷”两个字和马二混的“混”埋藏了和孔孟之道和老子哲理都有关的道理。这一点，我们最后再说。

其实追根溯源，仙女因为凡人朴讷诚笃来到人世跟他成亲，是中国志怪小说的传统，多数时间，仙女还是奉命而来，都不是为了爱情。最有代表性的是蒲松龄的偶像干宝《搜神记》和大诗人陶渊明的《搜神后记》里两个故事。我们简单回顾一下：干宝的《搜神记·董永妻》对后世戏剧影响很大，但故事原型并不是后来黄梅戏天仙配那种仙女思凡、天帝棒打鸳鸯。而是贫穷孝子得到上帝派来仙女帮助：董永丧父没钱安葬，自卖为奴葬父。主人知道他诚恳，给他一千万钱打他走。董永守孝三年回到主人那里兑现奴隶职责。路上遇到一个女子愿意做他的妻子。两人一起到主人家。董永对主人说："承蒙您的恩德，父亲安葬，我来承担劳役报答您。"主人问："这女子能做什么？"董永说："

从董永妻到白水素女

能纺织。"主人说："你只要让你妻子给我织一百匹双丝细绢就可以回家。"董永妻十天把一百匹双丝细绢全部织好，走出织布间的门，告诉董永："我是天上的织女.因为你孝顺，天帝派我下凡帮你偿债。”说完凌空飞走，头都没回。

陶渊明的《搜神后记·白水素女》：晋朝时侯官县谢端幼年父母去世，好心的邻居收养了他。谢端十七八岁，自己搭了间小屋子独立生活，他一贫如洗，没娶妻。每天日出耕作，日落回家，忠厚老实，辛勤劳动。他在田里捡到一只大田螺，带回家，放在水缸养着。照例早上去地里劳动，回家见到灶上有米饭，鱼肉蔬菜，茶壶有热水，他想是邻居帮他烧火煮饭。没想到天天如此，谢端过意不去，到邻居家道谢。邻居说没做这事，又说：“你一定娶了妻子，她藏在家里给你烧火煮饭。”谢端想探个究竟。

观察了两天，终于看到个年轻美丽的姑娘从水缸缓缓走出，身上的衣裳却是干的，姑娘到灶前，烧火做菜煮饭。谢端飞快跑进门，到水缸一看，大田螺只剩下空壳。他拿着空壳看了又看，走到灶前，向姑娘说：“请问姑娘，您从什么地方来？为什么帮我烧饭？”姑娘想回到水缸，被谢端挡住去路。只好把实情告诉他。她是天上的白水素女。天帝知道谢端克勤克俭，安分守己，派白水素女下凡帮助他。白水素女说：“天帝派我下凡为你料理家务，让你富裕起来，成家立业，娶个好妻子，我再回天上复命。现在你知道天机，我的身份暴露，必须回天庭。”又说：“我走后，你的日子会艰苦些，只要好好干，日子会变好，我把田螺壳留给你，壳里的稻谷永远不会用完。”说话时，狂风大作，雨水蒙蒙中白水素女飘然而去。谢端感激白水素女，为她造座神像，逢年过节烧香拜谢。他依靠勤劳双手和白水素女田螺壳，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娶了妻子，还当上县令。

这就是六朝小说里边最著名的两个人仙恋故事，严格地说，根本谈不上人仙恋，董永妻的故事有婚姻没爱情，白水素女的故事连婚姻都没有，都是因为凡人贫穷而忠厚老实，上天派下仙女帮助他。而这样的构思被蒲松龄全盘照收，写出《蕙芳》的故事。

青州东门的马二混卖面为生，家穷无妻，跟母亲辛勤劳作。有一天，马老太在家，有个美人来了，梳贫家少女椎形发髻，穿粗布衣服，容貌俊美，光彩照人。马老太惊奇地打量少女，细问来历。少女笑道：“因为您儿子诚恳忠实，我愿意到您家做媳妇。”马老太越发吃惊，说：“小娘子天仙般人儿，这一句话得折我们母子几年寿命！”少女再三请求，马老太忖度：她可能是从哪家有钱人家跑出来的？拒绝得更坚决，少女走了。过了三天又来，不肯离去，问她姓名，她说：“妈妈留下我，我才说。”马老太说：“我们娘俩贫穷卑贱，给人使唤，得到你这样媳妇，既不相称也不吉利。”少女微微一笑，坐到床头。马老太说，“姑娘快走！不要祸害我们。”少女走了，马老太看她出门后往西边去了。

放大查看

贫老太两拒天仙女

这两段马母和少女的对话我把它叫做贫老太两拒天仙女，写得极其合乎人物的身份、年龄，我们听听原话：女笑曰：“我以贤郎诚笃，愿委身母家。”媪益惊曰：“娘子天人，有此一言，则折我母子数年寿。”第二次少女又来，老太太问女姓氏，曰：“母肯纳我，我乃言；不然，固无庸问。”媪曰：“贫贱佣保骨，得妇如此，不称亦不祥。”“娘子宜速去，勿相祸。” 马老太对送上门的媳妇客气而坚决地拒绝。马二混的诚笃小说还没有多少描写，母亲的诚笃写得力透纸背。马老太的语言是典型化的贫妇语言，诚笃守分。

马老太诚笃又很精明，她拒绝了少女的请求，还注意她离开马家到什么方向去。她这是做什么呢？看看姑娘到哪里去，以便推测她的来历。马老太两次拒绝少女，都是出于保护儿子不受祸害的目的，实际上，这位贫穷的老太太怎么可能不操心儿子的终身大事？何尝不会为两次主动登门的美人动心？只是她恪守安分守贫的处世原则。精明的蕙芳看来是猜透了马老太太内心的谜，你不是担心我来历不明吗？我就点化出你西巷子的吕老太太来做媒，这位吕老太太恰好住在马老太太亲自看着少女走去的方向西巷子里。

几天后，西巷吕老太来到马家，说：“邻家女孩董蕙芳，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愿意到您家做媳妇，您怎么不肯留下她？”马老太说，怀疑姑娘是从有钱人家跑出来的，不敢要。吕老太说，“哪有的事？只要有什么差错，一切罪过由我老婆子担当。”听到蕙芳是吕老太大的邻居，又有吕老太做保证人，马老太很高兴，同意了。打扫房屋，准备铺盖，打算儿子回来后让他前往董家娶回蕙芳。

现在，少女的名字有了，来历有了，精明的马老太接受了。这个诚朴又慎独的贫家老太太形象已经活龙活现了。

没想到蒲松龄又节外生枝，又来了个马老太三拒蕙芳，这次是拒绝让她的丫鬟进门。

傍晚，蕙芳轻盈地走进马家，按照儿媳叩见婆婆礼数向马老太行礼，行完礼，说：“我有两个丫鬟，没得到母亲允许，不敢让她们进门。”马老太说：“我们母子二人守着间破房，不懂得使唤仆人，每天得点蝇头小利，刚够母子吃喝，现在增加个新妇，娇滴滴坐着不干活等吃饭，真怕你吃不饱。再添两个丫鬟，难道喝西北风就饱吗？”蕙芳陪笑说：“丫头来，不需要母亲花费，自己养活自己。”马老太问：“丫头们在哪儿呢？”蕙芳招呼一声：“秋月！秋松！”还没喊完，好像有飞鸟从空中落下，两个丫头跪到地上，拜见马老太。

第三次拒绝与贫家礼法

马老太三拒蕙芳的这段话也非常精彩：媪曰“我母子守穷庐，不解役婢仆，日得蝇头利，仅足自给。今增新妇一人，娇嫩坐食，尚恐不充饱。益之二婢，岂吸风所能活耶？”这是一段人物话语姿态横生，这段话表明，马家母子平时的生活多么艰难，老太太对蕙芳进门，内心包含着怎么样喜忧参半的复杂心情，既喜欢蕙芳的娇嫩，又害怕她来到马家连饭也吃不饱，蒲松龄写人的对话真叫个精彩。尤其是“吸风”这个词，纯是贫苦老太太声音口气，画家画人不是讲究颊上三毛吗？这样的对话就是小说家画人神采的颊上三毛。马老太三拒蕙芳，把一个安贫守拙、守着多大碗吃多大饭的贫苦老太太形象，令人叹为观止地刻画出来。

蒲松龄在篇末总结马二混之所以能够得到天上仙女为妻，是因为他朴讷诚笃，马二混到底怎么个朴讷诚笃法？直到蕙芳带着两个丫鬟进门，马二混还没出现，但他母亲的诚笃而不木讷的形象，一个虽然贫穷却聪明敏感善于言谈，注意保护自己的儿子不受侵害的母亲，决不接受非分待遇的老太太形象却生动地矗立在我们面前了。

马二混回来，马老太迎到门口，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事。

马二混走进家，看到自家茅草房整个变了，高大房梁上雕着翠绿色花，像皇宫；桌子、条几、屏风、帘子，光亮辉煌，耀眼夺目。他吃惊极了，不敢进家。蕙芳下床，笑脸相迎。看看出迎的新媳妇像天仙，马二混更惊奇，吓得一个劲儿往后退。蕙芳拉住他的手，请他进房间坐下，温和地跟他说话。马二混喜出望外，魂都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打算出去买些酒来庆祝。蕙芳说：“不需要。”命两个丫鬟准备酒菜。秋月拿出个皮口袋，搬到房子后边，“格格”摇摆，一会儿，伸手到口袋里，酒壶盛酒，盘子盛肉，一样一样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喷喷。

茅屋里的宫殿

全家人吃完睡觉。床上绣花毛毯，织锦被褥，轻暖异常。

天亮后，马二混出门，回头一看，马家还是原来那破草屋。到现在为止，男主角马二混，还没说过一句话。一个老实本分的小贩，突然发现自己的家里变成了宫殿，还有个仙女似的美女是自己的妻子来迎接自己，挽住自己的手臂，温柔地和自己说话，他的神情是喜而惊由惊而骇，但是一句话也没有，真真是朴讷到家了。蒲松龄不用一句人物语言又把一个诚朴而又拙于言词的物活画了出来。此后马家还会发生什么奇迹呢？蒲松龄在这个天仙嫁穷人的故事里到底想寄托什么思想？我们下次接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