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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092 讲 · 卷五、卷六

莲花公主 才人登桂府,君子爱莲花(神)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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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01走进蜜蜂眼中的桂府02梦中迎娶莲花公主03从南柯一梦到莲花公主04紧凑构思与亦人亦物05围绕梦中人的心理来写
原讲结构图采用本讲真实标题;标题较少时,只从正文的开头、中段和结尾提取阅读落点。它只帮助定位原讲顺序,完整内容仍以老师讲述为准。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您一定知道“梦中娶媳妇”这句俗话吧,我们今天讲的莲花公主就是一个梦中娶媳妇的故事。读这个小说,可能最后印象深刻的是一副对联:才人登桂府,君子爱莲花。桂府,既是读书人喜欢蟾宫折桂的地方,又是男子希望娶上美丽的妻子安居乐业的地方。大自然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是花之君子,像莲花一样的女子是男子理想的配偶,既叫莲花又是公主,那就更理想了。这副对联造就一个聊斋读书人的白日梦。窦旭做梦娶了莲花公主,公主是哪方神圣?是一只小蜜蜂。做梦真能娶这样的媳妇,蒲松龄的想象力实在叫人感叹。七十年前我听母亲讲聊斋故事,母亲说,蒲松龄“吃荆条屙篮子——擅长在肚子里编”。我们看看这个梦中娶媳妇编得美不美,妙不妙?

走进蜜蜂眼中的桂府

窦旭大白天睡觉,一个穿着褐色衣服的人来邀请他。请注意服装的颜色,穿褐色衣服——咱们人当然可以穿褐色衣服,但是蜜蜂永远只“穿”褐色“衣服”,如果不相信,您见过蜂巢还有别的时装表演吗?褐衣人把窦旭引进一个“近在邻境”的地方,其实就是窦旭邻居,那是个宫殿,悬个牌子“桂府”,太好玩了。

蒲松龄那个时代,桂府是礼部考进士的地方,蒲松龄什么时候也忘记不了读书人得读书做官,但这次,他的主人公不是来做官,是来完成一段娶公主为妻的艳遇。窦旭看到这个桂府是“叠阁重楼,万椽相接”,曲折而行,觉万户千门。表面上,他进了一个有独特建筑风貌的楼阁,有很多房间,万椽相接,实际上这是蜂巢——常人眼中,蜂巢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蜜蜂出入的地方,而在蜜蜂眼中,它是宫殿。窦旭见“宫人女官,往来甚夥”,好像楼阁里人多事忙,实际上是蜂房里蜜蜂爬上爬下呢。

接着,请他来的大王说:咱们住得近,有缘。请他喝酒,饮酒间奏乐,“笙歌作于下,钲鼓不鸣,音声幽细”,好像王府乐队演奏很特殊,演奏莫扎特一类的小夜曲,轻巧悠扬,实际上是群蜂飞鸣。钲鼓不鸣,因为只有蜜蜂飞舞,蜂音幽细,没有钲鼓可鸣。桂府自称“朕”的大王出个上联“才人登桂府”,叫大家对,窦旭对了个下联“君子爱莲花”。王大悦,说:“奇哉!莲花乃公主小字,何适合如此?宁非夙分?传语公主,不可不出一晤君子。”

梦中迎娶莲花公主

一会儿莲花公主出面了,“佩环声近,兰麝香浓”,既是一位装饰着珠宝的香气扑人的妙龄少女,又隐含着小小蜜蜂飞翔花中散布花香的意思。待到窦旭和莲花公主入洞房,“洞房温清,穷极芳腻”,这是人间夫妇的新婚洞房,又用温暖、芳香暗指蜂房。妙不妙?既是人间的琼楼华阁、美女新房,又是蜂巢和蜜蜂。

窦旭娶了如花美眷,住进温清宫殿,乐极了,怕好景不长。他怀疑:我是不是在做梦?他明明是在做梦,公主偏偏驳斥:“明明妾与君,那得是梦?”窦旭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梦,戏为公主化妆,用带子量公主的杨柳细腰,用手掌量其脚的大小,用对美人的实际体验,证明他不是在做梦,幸福日子还长着呢。窦旭娶莲花公主,一切礼仪和朝廷招驸马一样郑重。

巨蛇入侵与蜂国逃亡

他们正新婚欢笑,灾祸突起,桂府大王称“国祚将覆”,我们这个国家要灭亡啦。含香殿大学士奏本,黑翼大学士——黑翅膀,称“祈早迁都,以存国脉事”,说有一千丈蟒蛇盘踞在宫外,吞食臣民一万三千八百余口。完全是台阁应对情景,是一个国家遭受外敌时的真实图像。

国王向窦旭边哭边嘱托后事:“小女已累先生。”我的女儿今后只能让您照顾,就像将要倾覆的王朝交代后事。莲花公主向窦旭求救,含着眼泪,牵着窦旭的衣服,一会儿号啕大哭,一会儿伏在床上悲啼,可怜极了。

窦旭只好带上公主逃到自家茅屋,抱歉地对公主说“惭无金屋”,公主反而认为,不错不错,比我家宫殿大多啦——当然啦,人世不管多简陋的房屋,总比蜂巢大得多——公主要求窦旭照顾父母,好像人世间出嫁的女儿要求女婿照顾娘家人,一切都像极了人世间女婿需要照顾突然遭遇不幸的岳父一家。这时梦境跟现实联系起来,窦旭在公主啼声中梦醒,耳畔啼声,嘤嘤未绝,审听之,殊非人声,乃蜂子二三头,飞鸣枕上。

娇婉的公主变成了嘤嘤啼鸣的小蜜蜂,窦旭在自己的房子后边建了个新蜂巢,堂皇讲究的桂府变成邻家的蜂房,国王、学士均不复存在,变成络绎不绝往窦家后园飞来的群蜂。那威胁着桂府安全的“头如山岳,目等江海”的千丈长巨蛇呢?不过是一丈多长的小蛇,占据了邻家蜂巢。蜜蜂就是蜜蜂,不是什么公主,桂府国王因国祚将覆迁都,变成群蜂移巢,“蜂入生家,滋息更盛,亦无他异”。

梦醒了,美人变成蜜蜂。美丽娇婉的新婚妻子没有了,楼阁宫殿没有了,什么新奇事都没有,梦就是梦。但这样的梦实在太美了,这样的梦,梦中娶媳妇而且是娶个美丽的莲花公主,哪个男儿不想做?又有哪个男儿做得出?

从南柯一梦到莲花公主

《莲花公主》显然是从唐传奇《南柯太守传》传承来。《南柯太守传》是唐德宗时的进士李公佐写的名篇,题目既叫《淳于棼》——主人公的名字,更响亮的题目叫《南柯太守传》,写游侠淳于棼梦中进入大槐安国做了驸马,担任南柯太守,国王赐给他爵位、食邑,他位居台辅,荣耀显赫。后来公主去世,他失宠了,被轰回家,也就梦醒了。淳于棼在梦中历尽繁华沧桑,醒来发现所谓大槐安国不过是家里大槐树下边的一个蚂蚁穴,他心爱的公主的坟墓是个极小极小的小小土堆。于是他“感南柯之浮虚,悟人世之倏忽”,放弃了功名之想,专心修道。

唐传奇《南柯太守传》影响很大,“南柯一梦”成了成语。汤显祖改编小说成《南柯梦》,是“临川四梦”之一。蒲松龄在数百年盛传不衰的小说上另起炉灶,那是需要些勇气更需要些手段的。

《续黄粱》别出心裁,而《莲花公主》把南柯梦的消极出世思想来个脱胎换骨,借梦构篇,以意取胜,我们简单给它总结一下:第一,唐传奇南柯梦的发生地是蚁穴,莲花公主梦的发生地是蜂巢,蒲松龄特别注意寓意双关。来请他的褐衣人,是工蜂;千门万户的宫殿是密密麻麻的蜂巢;宫女来往很多,是蜜蜂爬上爬下。宫殿悬挂的牌子桂府,暗示是花房;奏乐音声幽细,是群蜂飞舞的声音;莲花公主佩环声近,兰麝香浓,暗含蜜蜂飞舞花丛散布花香;结婚洞房温清芳腻,其实是温暖芳香的蜂房,既是人间的琼楼华阁、美女新房,又是蜂巢和蜜蜂。这种写法叫“暗点法”,既是人也是物,既是人也是妖,所谓亦人亦物,亦人亦妖。蜜蜂人格化,莲花公主的体态声音都像淑女,形成特有的美学氛围。

紧凑构思与亦人亦物

第二,小说的构思紧凑轻快。蒲松龄不再沿袭《南柯太守传》人生如梦的思想,不再沿袭《南柯太守传》那样写尽梦中繁华,不写梦中几十年的遭遇,只写两个梦境。第一个梦,窦旭白天睡觉,有人来请,他见到了公主,梦醒后,天已经黑了。他想寻找跟莲花公主相遇的梦,等他和朋友同榻的时候,上次来引他的所谓宫廷内官又来了,他再次进入桂府,跟公主结婚。因为桂府要灭亡,公主求他帮助,一个劲娇啼,窦旭想不出办法时,吓醒了,“始知是梦”,朋友成了他的见证者。朋友证明他确实做了梦,朋友劝他建个蜂房,而蜂房一建,邻居家的蜜蜂都飞来了,一个国家灭亡迁都变成了蜜蜂移巢。

第三,小说写人而物写得巧妙圆转,物变人时是独具风采的人生,人变物时又是纯粹生物性描写。窦旭娶莲花公主,一切礼仪都像朝廷召驸马一样,新婚燕尔,灾祸突起,国家要灭亡,含章殿学士奏本报告有外敌入侵,大学士的奏本像台阁应对。公主向窦旭求救,“含涕”“牵衿”“号啕”“伏床悲啼”,娇美的公主含着眼泪,拉着窦旭的衣襟,大声哭啼,趴在床上悲痛地哭泣,公主各种娇啼的姿态写尽了。接着窦旭在公主啼哭声中醒了,耳畔啼声是小蜜蜂。娇婉的公主变成了蜜蜂,大王的桂府原来不过是邻居一个蜂巢,几千丈长的蟒蛇不过是一丈长的小小蛇。蜜蜂就是蜜蜂,不是什么公主。聊斋先生像魔术大师,变得快速利落,令人目不暇接,眨眼间,公主变蜜蜂,读者惊诧之际,蒲松龄来了句“蜂入生家,滋息更盛,亦无他异”。还有什么神异事?没有啦,就是做了一个梦。

围绕梦中人的心理来写

第四,《莲花公主》写梦,处处围绕着窦旭的心理感受来写。他初见公主,“神情摇动,木坐凝思”,被公主的美色迷惑,对自己为什么能遇到美丽的公主茫然不知所措。真正跟公主结婚之后,乐极了,对公主说:“有卿在目,真使人乐而忘死,但恐是梦。”明明是在梦中,他偏要怀疑是梦,而公主偏偏证明不是梦。窦旭为了证明不是梦,故意给公主化妆,给公主化妆、量腰、量脚,这段描写非常好看,也相当有趣。有的聊斋专家认为,中国古代文学有所谓咏物诗、咏物词、咏物赋,描写物体的外在形态特征,借以寄托作家的情感,但主要特征是咏物,蒲松龄的《莲花公主》是咏物小说,是从各种角度咏蜂房和蜜蜂,这也可以算一种学说吧。

但我觉得,《莲花公主》幻想出人和大自然生物的美妙温馨的情缘,借蜜蜂某些生物特点创造莲花公主这样一个另类美丽女性,实际上是困守穷书斋书生施展写作才能的白日梦,在小说写作上是相当成功的。蒲松龄似乎有在几篇里边集中写某个生物的习惯,紧接着《莲花公主》的是《绿衣女》,莲花公主写的是一窝蜜蜂,绿衣女写的是一只绿蜂,更是把亦物亦人写绝了。我们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原课所附《莲花公主》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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