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侯 破镜可重圆（人）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破镜重圆为何以杀子为代价

我们今天讲特别的聊斋故事《细侯》。一个珠围翠绕中的妓女偏偏爱上个穷苦的私塾老师，也是个穷诗人，想过一夫一妻的布衣生活，却因为被骗嫁给富商，过上灯红酒绿的生活，还生了儿子，她为了跟穷诗人破镜重圆，竟然杀死亲生的儿子后再投奔穷书生满生，她为什么做出这样震撼人心的举动？

荔枝壳牵出穷诗人与名妓

浙江昌化满生在余杭教私塾，偶然到市上去，经过临街楼房下边，忽然有荔枝壳落到肩上，抬头一看，有个艳丽动人年轻姑娘倚在楼房栏杆上。满生打听到她是名妓细侯，声价很高，满生没能力跟她交好，回到书斋却想得彻夜不能入睡。第二天，满生到妓院递上名帖，跟细侯见面，两人说说笑笑，非常投机，满生越发着迷，就找借口向朋友借了笔钱，带着去找细侯，两人很亲热。

满生在床上吟了一首诗：“膏腻铜盘夜未央，床头小语麝兰香。新鬟明日重妆凤，无复行云梦楚王。”意思是：今天我把满身香气的美人儿揽在怀里切切私语，半夜还有说不完的话。可惜明天你就要重新梳妆，不再把今日情郎放心上了。细侯听了，马上明白了诗歌的意思，皱起眉头说：“我虽然卑贱，但常想得到个知心人伺奉他，您既然没娶妻，我可以给您当家吗？”妓女跟嫖客说话，开口就要“当家”且是给穷人“当家”，为什么？

细侯要的是诗与布衣生活

因为精神方面追求。艳名远扬的细侯竟然是文学青年，要跟满生学写诗！细侯说：“吟诗填词，我觉得没什么困难，倘若能跟从您，一定要教我写诗。”又问满生“家里有多少地？日子过得如何？”满生说：“只有半顷薄田，几间破房。”细侯说：“等我嫁给您，长相厮守，不再让你出外教书。四十亩就可以自给自足，十亩地种黍子，织上五匹绢，在太平年景，交税就够了。关上门夫妻相对，你读书我织绢，空闲时吟诗喝酒，封个千户侯也不换呢。”

放大查看

细侯向往清贫淡泊而夫唱妇随的生活。细侯的追求，跟前辈作家笔下的追求达官贵人生活的名妓截然不同。按传统观念，妓院是烟花寨，销金窟，像《玉堂春落难逢夫》写的“花街柳巷，绣阁朱楼，家家品竹弹丝，处处调脂弄粉。黄金买笑，无非公子王孙，红袖邀欢，都是妖姿丽色。”妓女的道德观是“人尽夫”，金钱是她们选择男性的主要依据。细侯生活在纸醉金迷中，竟然有学诗雅兴，竟然因爱才看中游学异乡的穷塾师满生，在以功名富贵判断人的宗法制社会，一个烟花女子能有这样高洁的情愫，真是出淤泥而不染。

细侯和满生商量赎身。细侯说，她身价二百两纹银，满生弄来一百两，剩下的就不用管了。满生说，一百两拿不出，到湖南找做官的结拜兄弟想办法。妓女不爱钱而爱诗，讲点罗曼蒂克，小资情调，从良不找有钱人，找穷书生，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但是人就是这么过来的，你追求真正的爱情，不可能不付出代价。细侯的追求是脱离实际的、浪漫的，肯定会遇到种种波折。最主要的障碍，千错万错一个字：穷。当然，事还是要反过来看，满生如果有钱，就成纨绔子弟了，不会重视细侯这份感情了，正因为他穷，才珍视这份感情。

三年阻隔与富商骗局

满生到湖南，他的结拜兄弟已罢官，因为有案情牵连还没走，暂住老百姓房子，腰包空空。满生弄不到钱，没法返回浙江，就在县里教书，连续教了三年。他偶然责打弟子，弟子跳水死了。东家告了老师，满生被抓到监狱。

细侯跟满生分手后，就生活在期待中，一个客人不接。

青楼坚守，可不是容易的。良家女子等待外出的丈夫，可以坚守也应该坚守，那可能是望穿秋水的盼望，是粗茶淡饭的贫苦，是独守空闺的凄凉，但毕竟有家，有名份。你一个妓女也坚守，行得通吗？你不干活，妓院老板白养着你，可能吗？

就在这时，有个富商看上细侯，不管花多少银子也要娶细侯。细侯不同意。商人打听到她在等满生，借故到湖南打听满生消息。满生的官司马上可以了结，富商花巨款贿赂官府，让他们长期关押满生。回到浙江告诉细侯的养母：满生死到监狱里啦。细侯不信满生已死。养母说：“不要说满生已死了，就是不死，你跟个穷措大粗茶淡饭，哪儿比得上跟富商穿绫罗绸缎，鸡鸭鱼肉都吃腻了？”“穷措大”是对穷书生的蔑视性称呼。细侯说：满生虽穷，却品格清高，守着肮脏商人，不是我的心愿。

妓女细侯追求心灵的相通和清洁的精神，不为金钱和享受所动，真是很难得。

富商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托其他商人假造满生绝命书送给细侯。细侯信了，白天黑夜哭。鸨母说：我对你精心抚养，得报酬没多少，你不接客，又不嫁人，这日子怎么过？细侯不得已，只好嫁给富商。富商给细侯美衣美食珠宝首饰，非常富足。生活的阴差阳错，使得细侯原来的人生理想，纯朴的，你挑水来我浇园的人生理想破灭了。她的人生发生了根本变化，走了她无数前辈走的路，嫁了有钱人。所有的浪漫不复存在，安安稳稳过日子吧。细侯嫁富商一年多，生了儿子，发现自己受骗了。

没多久，满生得到学生帮助，昭雪冤情出狱。他才知道：原来是某富商做手脚让自己长期关押。跟富商素无仇怨，他何以这样做？满生百思不得其解。学生资助满生回家。

得知真相后的极端选择

满生知道细侯嫁的正是这个富商，激愤难平，把自己受富商陷害的事，托常进出富商家的老妈妈，一一告诉细侯。细侯非常悲痛，这才知道，此前种种变故不幸，都是现在的丈夫富商施展阴谋诡计的结果。细侯的人生又到十字路口，面临选择：一个选择是面对现实，已跟富商结婚，锦衣玉食且有了儿子，可以继续务实地过下去；另一个选择是坚守理想，回到贫穷的满生身边，实现“白首”之盟。细侯毅然决然采取了惊世骇俗的处理方式：放弃富足的生活，回归穷书生。这是理想主义的选择，违犯人之常情的选择。细侯选择了彻底回归，决不回头，她把富商的珠宝衣物全丢下，“杀抱中儿归满生”！富商回来，发现儿死妻逃，愤怒地到官府告状。审案官员认为细侯这样做情有可原，置之不理。

一个母亲为了追求苦寒的精神生活，杀掉亲生的儿子？

岂不是太不可思议了？蒲松龄用特殊的、杀死亲生子的不近人情的情节，创造了细侯这位有特殊意义的女性形象。连封建卫道者的聊斋点评家都谅解了细侯。著名聊斋点评家但明伦说：富商本不是细侯丈夫，他设诡计禁锢她的丈夫，就是细侯的死敌，抱中儿就是仇人的儿，细侯杀子回归满生，应该饶恕她的忍情而可怜她忠于爱情。

文学传统与现实边界

母亲杀子，中国古代野史和小说及世界戏剧名著都早已有之。武则天为夺取皇后位置，杀死亲生女儿栽赃皇后，野史津津乐道。我们讲《侠女》时提到过的唐传奇《原化记·崔慎思》里唐朝侠女杀掉亲生儿子，是为彻底断绝尘缘。世界文学名著也有母亲杀子。古希腊三大戏剧家之一的欧里庇得斯根据希腊神话改编的《美狄亚》写：伊阿宋要娶克瑞乌萨为妻，他的原配妻子美狄亚先用魔衣把新娘活活烧死，然后为了使伊阿宋的痛苦得不到慰藉，美狄亚当着伊阿宋的面，亲手杀死了他们的两个儿子！美狄亚杀子，是报复丈夫，让他永远痛苦。

对细侯杀子，我总觉得太不近人情，它只能存在于小说，不可能也不应该存在于现实生活。因为，不管细侯跟满生如何山盟海誓，都抵不过一条鲜活的小生命，无辜的小生命。细侯有维护爱情的权力，这条小生命就没有维护生存的权力？我甚至想象，在细侯此后的生活里，亲生儿子的天真笑脸会不会恍恍忽忽在她脸前出现？小男孩喊妈妈的声音，会不会使得她从美梦中哭醒？那是多么凄凉多么难以忍受的心灵煎熬？

设想，现代人遇到细侯这样的问题，怎么处理？很简单，把富商告上法庭，跟他离婚，带着儿子找满生去。可是在封建社会，细侯能不能这样做？不能。那个时代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有自主婚姻权力，更没有离婚权力。细侯有没有其他选择？比如说，抱着儿子投奔满生，或者把儿子丢下，自己投奔满生？这样富商可能一再以儿子为钓饵纠缠不休。所以，细侯实际是赌了一把，杀抱中儿，官府放过，跟富商一了百了；官府治罪，自己丢性命。从这个角度来看，细侯杀抱中儿就体现了义无反顾的决绝精神。

不管怎么说，像细侯这样毅然决然斩断过去生活联系的人毕竟不多见。亲手杀死亲生的儿子，这需要多大勇气？

要经过多么痛苦的内心挣扎？细侯杀子，当然不人道，但归根到底，细侯杀子是由为富不仁的富商造成的，是官商勾结、坑害弱势良民造成的，这，或许就是细侯这个离奇悲剧的深刻社会意义了。

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把细侯回归满生和寿亭侯归汉相提并论，把妓女与关圣相比，实在罕见。其实小说的人物命名早寓深意。汉代好官郭伋，字细侯，后人借用他的字给受人民爱戴的官员命名。蒲松龄用父母官别称给妓女命名，说明他对这个人物相当重视。

顾青霞现象与小说家的补偿

我觉得，蒲松龄构思细侯这个人物，很可能还有非常隐秘非常微妙的涉及到他个人感情的因素。听众朋友有没有注意到：细侯独具慧眼爱穷书生，而且是教私塾的穷书生。他们的感情基础，有相当重的文学成分和理想成分。细侯算不上美女作家，可算美女文学爱好者。而有魅力吸引细侯的满生像哪个？他当然不是富比石崇、貌比潘安，即使会诌几句歪诗，也谈不上才比曹子建。可他偏偏吸引了身价不低的细侯。满生有什么身价？薄田半顷，破屋数间，是私塾教师。咦，他怎么这么像蒲松龄！？蒲松龄有薄田二十亩、农场老屋三间、是私塾老师。从细侯爱满生的理由，可以看出穷秀才、穷塾师、在清苦聊斋想象奔驰的蒲松龄，多么善于做白日梦。嗬，真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红粉尽爱君。我看，这仍然是《聊斋志异》中的一种“顾青霞现象”。

“顾青霞现象”是什么现象？我们在讲《连琐》的时候说过蒲松龄和他的梦中情人顾青霞的关系。所谓顾青霞现象，简而言之：聊斋小说女主角按照顾青霞原型做变形处理；聊斋男主角按照蒲松龄原型做变形处理。男女主角之间有各种形式忠贞不渝的爱情：像《连琐》这个故事人鬼相恋，女鬼爱诗歌，女鬼因爱复活；男女之间有《牡丹亭》那样的三世情，像《连城》这个故事；青楼恋人选择穷书生并忠贞不渝，像《鸦头》《细侯》这两个故事。现实生活中顾青霞选择了县令孙蕙去做小妾，蒲松龄只能把对她的思念埋到心底，而且眼睁睁看着顾青霞日渐憔悴最终香销玉殒。如何搭救给谏大人家的侍妾，穷秀才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但是小说家可以像上帝一样操纵人的命运。

凭什么小说里的变形“顾青霞”不能选择穷书生、清贫相守、相爱至死？凭什么小说里的变形“顾青霞”不该选择穷秀才、心心相印、诗词唱和？

现实中不能，小说里难道也不能？小说家说了：必须能，应该能，绝对能！蒲松龄在《细侯》和《鸦头》中，完成现实中自己不可能完成的恋情。细侯和鸦头，两位聊斋故事的青楼名妓，两位变形“顾青霞”，都选择无权无势的穷书生，他们是“浙江蒲松龄”、“东昌蒲松龄”，变形“蒲松龄”。男女主角爱得忠贞，爱得轰轰烈烈。用美学术语说，蒲松龄将自己的本质力量对象化，让小说人物为自己的愿望负弩前驱。这就是我跟很多聊斋专家不同对《细侯》作出的特殊解读吧。

我们下次讲的《蕙芳》是发生在我的家乡青州，而且发生在我住过的街道上的人仙恋故事。更加巧合的是，男主人公也姓马。实在太有趣。蒲松龄有没有在那个故事里以变形金刚的形式出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