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鬼 学官前身是饿鬼（鬼）

饿鬼怎样转世成学官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鞭挞封建社会学官入骨三分的篇目《饿鬼》。

一个掌握读书人命运的学官，他的前世是饿鬼，好吃懒做，跟学官勾结，靠敲诈秀才发财。他死了之后，投胎到操业不雅的朱家，朱元璋的朱，谐音却是老母猪的“猪”，再靠抄袭了一篇《犬之性》的文章从普通秀才升成拿朝廷补助的廪（lǐn）生，取得乡试资格，一路走来，一概是畜牲勾当，真是嬉笑怒骂。更丑恶的是饿鬼再世做学官的表现：见钱眼开，想尽一切办法敲诈学生，结果被学生捉弄，让这个七十岁学官染成红胡子红头发，变成判官的鬼模样，最终还是回到阴世做饿鬼去了。蒲松龄写学官是饿鬼转世，把科举制度下的某些人物写得触目惊心。

在讲具体情节之前，先搞清楚几个有关的重要名词。饿鬼，是佛教语言。佛经认为人死之后要经过六道轮回，哪六道？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如果一个人生前做了坏事，死后要堕入饿鬼道，受饥寒之苦。几个科举常见名词：学宫，是古代各府县的文庙，是祭祀孔子的地方，也是儒学教官衙署所在；学官，是主管学务的官员和官学老师，县学正职叫“教谕”，副职叫“训导”，他们的职责是掌管文庙祭祀、管理教育所管辖的秀才；入泮，是进入县学成为秀才也叫生员；食饩（xì），秀才考到一定级别后享受朝廷发给的膳食津贴，成为廪膳生员，又叫廪生。

先读懂饿鬼与科举名词

这个小说里边前身是饿鬼的学官朱某有具体任职地点，具体任职级别。他是临邑训导。临邑是山东离淄博不远的县，训导是县学副教官，级别很低，八品都到不了，蒲松龄考了几十年举人，始终没冲开乡试关口，直到七十二岁才成为可以做儒学训导的贡生，排队等着任职，直到他七十五岁去世，还是候补儒学训导。

他对自己一辈子都没做上的儒学训导、相当于县中学副校长的人物，冷峻观察，来了番辛辣的冷嘲热讽。

临淄人马永为人贪得无厌，游手好闲，无赖成性，家徒四壁，家乡人把他叫“饿鬼”。三十多岁时越来越穷，穿着小得不合身、打满补丁的衣服，两只手抱着肩膀，在市面上抢东西吃。“衣百结鹑，两手交其肩，在市上攫食。”十几个字，活画出乞丐相。经常被研究者作为名言引用。

市面上的人都厌恶这个外号饿鬼的家伙，不把他当人看。

县里有位有朱老头儿，年轻时带着妻子住在大城市，干的是不光彩的职业，估计非娼即赌吧。年老回到家乡，读书人都瞧不起他，后来见朱老头为人善良，才开始对他有些礼貌。

从无赖饿鬼到敲诈帮凶

有一天，马永抢了吃的不给钱，店铺的人揪住他不放。

朱老头可怜他，替马永还钱，把马永领回自己家，送给他几百铜钱做小本生意养活自己。马永拿着钱走了，不肯做生意，继续坐吃山空，吃完了朱老头送的钱，继续在市面上抢吃，又怕再碰到送钱给自己的朱老头，就跑到邻县。无处居住，住进学宫也就是县学供奉圣贤像的殿堂，县学殿堂供奉孔子和他的主要弟子的像，这些像头戴冕旒，冕是冠，旒是在冕冠前后挂的玉串。

冬天天冷，马永就摘下孔子和弟子塑像上的用木板做的冕旒摘下来，把玉串取下，大概想把玉串卖钱吧，把冕，也就是圣贤像上的冠当木柴烧火，被学官发现，要拷打他。马永说：“不要打我，我帮先生发财！”学官大喜：“你能帮我发财？”马上把马永放了。马永怎么帮学官发财呢？敲诈学官治下的秀才。马永探听哪个秀才有钱，就到秀才门上狮子大张口要钱，惹秀才发火后，他用刀把自己割伤，再到学官跟前诬告秀才行凶。学官向秀才勒索大量金钱后，才免除把秀才除名的处分。对这些事愤愤不平的秀才们到县令那儿告发马永。县令查明秀才所告属实，把马永抓来，打四十大板，枷号示众。三天后，马永死了。

转世报恩反成讽刺

这天夜里，朱老头儿梦到马永穿着官服、戴着官帽到自己家来了，恭恭敬敬地说：“我辜负了您的大恩大德，现在来报答您。”马永托生到朱家时戴着官帽，说明他命中注定要做官。这是蒲松龄巧妙地反用生死轮回观念，按照佛教轮回观念，前世作恶，今生变畜生，前世积德，今世才能做官。蒲松龄反其道而行之，让前世坏事做尽的马永转世做学官。这里边的讽刺意味很明确：学官是饿鬼无赖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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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头儿惊醒，听说小妾生了个儿子。朱老头知道这是饿鬼马永转世，给这个儿子起个小名“马儿”。马儿小时不聪明，幸亏还喜欢读书，到二十多岁，朱老头千方百计给他走门子、托关系，混进县学，做了秀才。后来他去参加秀才每年的考试，白天躺在旅店床上，看到墙上糊着旧的八股文，其中有篇《犬之性》，是从《孟子.告子》出的考题，《孟子·告子》有这样的话：“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欤？”马儿觉得这个题目很难，就把墙上那篇文章背了下来。等他进场考试，恰好是这个考题！他把背下来的墙上文字照抄一遍，结果得个“优等”，成了拿朝廷补助的秀才。这可真叫瞎猫碰到死老鼠了。

学官如何认钱不认人

做秀才做到六十来岁，马儿做上管理秀才的临邑训导。

做了几年官，没交一个出于道德和正义的正经朋友，哪个人从袖子里掏出钱，他立即嘎嘎笑得像水鸭子一样；如果不拿钱，他就耷拉着一寸长的睫毛，一副爱搭不理、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好像根本不认识你。这段原文经常被研究者引用，写得太精彩了，像一幅漫画：“官数年，曾无一道义交。惟袖中出青蚨，则作鸬鹚笑；不则睫毛一寸长，棱棱若不相识。”县令偶而因为哪个秀才犯小的过错，让训导稍加惩戒，马儿总是严加制裁，像对待强盗一般，目的是要秀才掏钱。只要有人来向他告哪个秀才，那就是财神拱他的大门了。这样的事很多，秀才们都不能忍受。

马儿将近七十岁时，臃肿肥胖，耳聋眼花，却不服老，到处寻找可以把白头发白胡子染黑的药。有个顽皮书生知道他的爱好，故意把茜草捣碎送给他，假称是鸟须药。

马儿不知是计，拿来美容了。第二天一早，顽皮的书生约了几个同学去看训导大人。看到马儿头发胡子通红，活像庙里塑的判官。大家开心极了。马儿气愤地要把送茜草的顽皮书生抓起来，书生连夜逃走。马儿憋了一肚子闷气，病了几个月，终于呜呼哀哉，做真正的饿鬼去了。

用不真实形式照见真实

鲁迅先生说：讽刺的生命是真实。蒲松龄终生困于科举考场，他对学官的蝇营狗苟早就看得透透的。蒲松龄为了把聊斋故事传播到尽可能多的民众那里，曾经把若干聊斋小说改编成用淄川方言写成的俚曲。有的俚曲长达十万言。他在俚曲中这样写：“点着名学道笑也么开，喜的原不是求真才。心暗猜，必是大包封进来，只求（银子）成色正，不嫌文字歪。把天理丢靠云霄外。”这是对学官通俗化的解读。

学官是饿鬼转世，当然不是生活真实，却把生活本质用哈哈镜照得更加触目惊心，《饿鬼》以深沉的思想容量，成为科举制的真实缩影，聊斋最早刻本青柯亭本余集在序言里说：“鬼谋虽远，庶几警彼贪淫。”蒲松龄以敏锐的洞察力，深邃的思想，犀利辛辣的笔触，创造了高超的讽刺艺术，寓意深刻，锋芒毕露，艺术描写圆活透辟，人物像浮雕，算得上刺贪刺虐上乘之作，《饿鬼》是名篇中的名篇《考弊司》姐妹篇。《饿鬼》写的是某一个学官，我们下次讲的《考弊司》就是整个学府了。